瑤池賞花回來后，青緹在天宮流連不過數(shù)日便因有要事回了滄夷，但這為數(shù)不多的幾天，卻也沒有多少功夫?qū)⑻鞂m的景致好好瀏覽一番，倒是將洗梧宮逛得熟門熟路。今日來找鳳九喝茶，明日來邀鳳九聽?wèi)?，鳳九心知上天無路下地?zé)o門，雖認(rèn)命地相陪了好幾日，但又不認(rèn)命地拉上了糯米團(tuán)子小阿離作陪，如此幾日之后，鳳九情竇仍然未開，倒是阿離生出幾分傷情之態(tài)，皺著臉向鳳九道：“鳳九姐姐，阿離今日想一個人靜靜。”

白淺上神搖著扇子看著話本子，冷眼瞧著這葉青緹望著鳳九的眼神都快要掐出水來，也有幾分傷情：早知如此，就不該早早卸了那觀微之術(shù)，如今好一出鳳求凰，卻演給誰看？心下便有幾分懊惱，懊惱之心一起，便覺得話本子有些看不下去，袖了把扇子便要往芬陀利池祛一祛心邪。

許是今日正宜祛邪，甫一到芬陀利池，就遇到了唉聲嘆氣的司命星君，看樣子，倒像是遭遇了什么如喪考妣之事來此處散心的。白淺心下覺得有趣，便將司命喚來，問他何事在此尋愁覓恨。

司命忽見太子妃來關(guān)懷自己，悲摧之中又帶著一絲惶恐，諾諾開口道：

“勞太子妃惦念，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小仙只因尚未想出好法子，可以令那蓬萊少君入瑯環(huán)閣抄寫楞伽經(jīng)?！?/p>

“哦？此話怎講？”

此事原本就來得蹊蹺，司命也覺得一言難盡，理了理思路，大略擇了要點(diǎn)答道：“只因兩月后帝君他老人家要于普化境為佛陀諸弟子開壇授法，屆時帝君須向眾弟子授楞伽經(jīng)作印心之禮，那楞伽經(jīng)尚未抄刻出來。原本，此事由太晨宮的傳燈仙伯一力操辦，誰知帝君日前傳訊來說是看上了蓬萊少君慧根靈性，知他正在天宮作客，命他往瑯環(huán)閣請經(jīng)七七四十九日，抄刻經(jīng)文。”

白淺一聽，幾乎當(dāng)場失笑。打開扇子略作遮掩一番，強(qiáng)作鎮(zhèn)定道：“東華帝君倒真是抬愛后輩，既然如此，你讓他抄便是了。這般哭喪著臉卻是為何？”

司命頭疼道：“太子妃有所不知，小仙剛向蓬萊神君傳旨，神君夫婦倒甚是歡喜，但那少君自接了旨意便大鬧不止，凄凄哀哀哭足了三日，抵死不愿入瑯環(huán)閣抄經(jīng)。小仙并神君皆是無計可施。”

“哦？”白淺覺得很好奇，“能入瑯環(huán)閣請經(jīng)正是精進(jìn)修為，頗添福祉的好事，等閑仙家想得此殊榮還沒有機(jī)會。那少君心氣倒也高得很，只是想不到蓬萊風(fēng)俗竟是這般哭天搶地，我倒是頭一回知道?！?/p>

司命苦笑道：“太子妃說的是，只是那蓬萊少君這般年紀(jì)，有此反應(yīng)也屬情理之中。但眼看帝君就要回來了，所以才叫小仙為難。”

白淺方才正于池邊石桌烹滾了茶水，便慢條斯理地坐下，端起一杯茶水，聽司命如此說，便問道：“他多大了？”

“不過五百余歲，算起來倒是比小天孫小上一輪?！?/p>

白淺煮得一口好茶“噗”地一聲噴了。

“五…五百歲？本上神怎么記得蓬萊神君的孩子已經(jīng)五萬多歲了？”

天族的八卦全書司命星君趕緊發(fā)揮自己淵博的知識替白淺解惑：

“神君一共有兩個孩子，上神方才說的乃是神君的長公主殿下，也是少君的姐姐?！?/p>

“……”

白淺默默地繼續(xù)品茶，假裝什么也沒有發(fā)生。心中對那蓬萊的小少君頗為歉疚，這可真算得上是無妄之災(zāi)。但，也不過小小歉疚了一會兒，白淺便又志得意滿了起來，心中掠過一絲大仇得報的快感。

司命看著眼前的太子妃陰晴不定的表情，臉上爬過一絲狐疑。

此時的鳳九，卻在一派迷亂的思緒間，不知不覺間又走到了三生石前。耳邊回響著方才與成玉的一番對話。

今日阿離抵死也不再受甜糕的誘惑給鳳九當(dāng)無聊的小跟班，鳳九只好帶著豁出去的心情將青緹領(lǐng)去成玉處喝茶。今日倒底是毀在八卦的成玉手里還是耗在多情的青緹手里，鳳九在心里算了一遍小九九，覺得還是選成玉罷。

不料今日老天爺對她似乎不錯，成玉剛一打開話匣子研究青緹，路笙便急急忙忙找了來，在青緹耳邊低語了一番后，青緹臉上漸漸露出凝重之色，忙忙起身向二人告辭，說是凡界有異，他須立刻趕回滄夷料理。此話一出，成玉登時掃去興頭，鳳九卻是喜不自勝，又不好外露，強(qiáng)行擺出一副擔(dān)憂的表情道：

“怎么走得這般突然？我還有好地方?jīng)]帶你去呢。但，正事要緊，你還是莫要耽擱，速速回家罷。”

青緹點(diǎn)點(diǎn)頭，領(lǐng)著路笙而去，走了幾步，又轉(zhuǎn)過身來對鳳九一笑：

“鳳九，我覺得我還能再遇見你?！?/p>

鳳九頭皮一麻，呵呵干笑道：“這個自然，大家又不是人鬼殊途，再見有何難，有何難?！?/p>

青緹走后，鳳九仰面向榻上倒下，長長地舒一口氣。

成玉玩味地看了她片刻，突然發(fā)問道：

“我看那葉青緹仙資品貌都不賴，也不似那等等輕浮紈绔子弟，家世嘛，與你也頗相襯，你為何要如此抗拒？”

鳳九白了成玉一眼，想也不想地答道：“我才不要被天命所縛，我的姻緣自然該我自己作主?！?/p>

成玉冷笑一聲：“你怎么知道天命一定就是個束縛，譬如你爹你娘，你姑姑和你姑父，都是三生石上刻下的姻緣，難道他們不是兩情相悅，而是因天命所縛才作了一處的不成？”

鳳九一時語塞，便閉了眼睛不說話。

成玉拿扇子戳戳鳳九，繼續(xù)道：

“其實(shí)，你想過沒有，你為何想都不想就要解開你與青緹的姻緣，那三生石上總歸有你的名字，不是青緹，也會是別人，你此刻縱然將青緹的名字劃了，也總有別人的名字補(bǔ)上，到底填上誰的名字才能令你心滿意足呢？還是，不管出現(xiàn)誰的名字，你都不想要，因?yàn)槟阆胍拿?，它不會出現(xiàn)？”

久久的沉默之后，鳳九忽地起身，將成玉嚇得一蹦三尺遠(yuǎn)。鳳九白了成玉一眼便起身離去：

“我懶得與你饒舌?！?/p>

一路上鳳九都在想著成玉的那個問題，自打知道了青緹就是文昌，文昌就是青緹之后，她確實(shí)想也沒想，本能地就想要找到破解三生石的辦法，抗拒這段找上門來的緣份，對于青緹的感情，從知道那一刻起她就想要躲開，至于青緹品貌如何，是否與她性情相投，是否可以試著相處這些問題，她竟然想都沒有想過。

到底三生石上為她刻下誰的名字，她才能心安如同得了歸處，不再逃避，不再相抗？

又或者，成玉說中了，饒是刻上誰的名字，她都不能甘心，不愿將就，為何不能將就？因?yàn)樵?jīng)有那個人出現(xiàn)過，所以不管是誰，都成了將就？

鳳九勉力克制著心中就要冒出來的那個名字。這種感覺令她更加不安，自己花了三百年時間洗去的靈臺孽障，難道因?yàn)槌捎竦膸拙湓捑陀只囟继K醒了？鳳九惱怒地想著成玉果然是個親近不得的損友。神思恍惚間，不覺就走到了三生石前。

思有何益？如今他們之間相隔的，可不止一塊三生石。

有一瞬間鳳九覺自己可能在想，若是三生石能開啟，能讓她把自己的名字從三生石上削去是不是也挺好的，但屆時是不是需要再割一條尾巴來做法器呢？

昏茫的神思中，耳邊響起一個清越低沉的聲音：“你在想什么？”

鳳九回過頭。紫衣銀發(fā)的神尊正站在她身后，五官精致又深邃，目光平淡如遠(yuǎn)山，比起他的一頭銀發(fā)，他的心，更像青丘千年的凍雪罷。鳳九感到一陣濕熱泛上眼眶，仿佛過去三百年自以為灑脫的疏離，原來是一場沒有歸處的放逐，飄泊久矣，忽而見到這張早應(yīng)在時光彼岸鎖于記憶深處的臉，一陣委屈和心酸漫過心頭，她覺得自己幾乎就要哭出來。

但她也沒有那么不爭氣。抽了抽鼻子，眼淚，算是忍住了。

東華看著她這副模樣，有一瞬間的失神。繼而又輕聲開口道：

“你想將自己的名字從三生石除去？”

鳳九立刻有些慌亂，急道：“帝君你怎可隨意對人用讀心術(shù)，太不尊重他人了?！?/p>

東華嘴角輕揚(yáng)，道：“世間哪有什么讀心術(shù)，人心神識，皆有化相，芬陀利池的白蓮，便是化相。不過是因?yàn)槟闵袼疾话玻`臺松懈，神識自然溢出元神，為他人所捕獲罷了。當(dāng)然，想要捕獲他人神識也須有極深的修為才能做到，你大可不必?fù)?dān)心?！?/p>

“哦。原來如此?！兵P九恍然。卻也忘了羞憤。

東華上前一步，靠近鳳九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么想要除去自己的名字？”

鳳九卻笑了，平靜答道：“沒有為什么。方才也不過是一時意氣罷了。鳳九上有父母，下有青丘子民，豈能如此兒戲行事？”

東華靜靜看著她，道：“你長大了。懂事了。”

鳳九沒有說話。她不懂事，又能如何呢？

東華忽然抬手，撫上鳳九額間的鳳羽花，道：“我既說了會替你解決三生石之事，你該信我?！?/p>

鳳九一驚，本能地退后一步，額頭離開帝君的指腹，惟余一只光潔修長手懸于半空。東華有些愣神，隨即將手收回，仍望著鳳九，緩緩說出了三個字：

“你放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