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活還活！”

夏夜鄉(xiāng)間，蟬鳴有序，四野無人。

早已荒蕪的田地中開了一道地洞。一名男子趴在地洞旁，打著手電筒凝神向里張望，而從地洞里面，還傳來另一名男子捏著嗓子說話的聲音。

“還活？”上面的男子名叫“有功”，這時聽了下方的說話，手中的手電光都緊張得收攏了來。

“還活勒！”下面的男子名叫“金利”，語氣中顯然也有些難以置信。

“你看清楚咯！怎么可能還活！”

“不信你自己下來看嘛！”

“我倒是想下來勒！到時候……”

“奧奧，哎呀，沒有沒有！已經(jīng)死啦！已經(jīng)死啦！鼻子沒氣了都，嘿嘿……哎哎……”

“嗤！我就說嘛?！?/p>

聽到女子已經(jīng)死亡，有功長長地舒了口氣，心想這至少得有好幾個小時過去了，除非這個女人是個什么活神仙，不然早就應(yīng)該斷氣了。

“現(xiàn)在呢？怎么辦？”兩人之中，有功向來是拿主意的那一方。金利的身材雖然高大許多，但這會兒只是楞在洞里，看了看身邊仍然柔軟的尸體，又虛著眼睛，頂著手電光抬頭看了看有功，只等著有功發(fā)號施令。

“嗯……”有功用手電敲著自己的右頰，短暫思考后便說，“按照之前說的，把身上的東西拿了吧?！?/p>

“啊？真……真要拿??？”

“你不拿，那你還下去干嘛？”

“我就是下來看她死沒死嘛，哪里知道你們還真的要……”金利看起來很是為難，臉上忽地下了決心似的，偏頭哼一聲，接著說，“反正我不拿。我以前那個媽說了勒，人死了，那個魂啊魄啊，就跑到身上戴的什么鏈子啊，鐲子啊里面去了。所以，死人的東西就算再好，那也是絕對拿不得的！不然要中邪！”

金利說著話，向女尸作了兩個揖后，抬頭又說：“哎哎，我要上來了勒……你如果真要拿，那你就自己下來拿……”一伸手拉住了旁邊垂吊的繩索，一使勁兒，跟著就要往上爬。

“嘿！你這個狗東西！”

有功剛才聽他講到鬼怪的事，心里難免也有些害怕。恍惚間，看到金利竟然往上爬了，才趕緊把手電交到左手，右手?jǐn)埰鹨粧g沙土，就往洞里面扔過去。

“我說，你媽還叫你個狗日的好好做人，你咋的不聽？這個你就要聽了！快點(diǎn)去拿！別磨蹭！”

沙土劈頭蓋臉過來，揚(yáng)了金利一臉的灰，他口中“噗噗”“呸呸”吐個不停，只能松了雙手，揮舞著向后退了回去。

不過，他這回還真是拿定了主意，明明以往對有功都是言聽計從，但現(xiàn)在卻仍是拒絕說：“不拿不拿！說不拿就不拿嘛！偷點(diǎn)東西打打劫，那都沒問題的，但這個東西，不行不行，死人的東西，我絕對不拿的！”

“媽的，你這……”

有功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一時間竟然語塞，不知道說什么好。所以只能一邊罵，一邊撿些沙土石子兒往下去砸，只想要金利快快認(rèn)慫，乖乖聽自己的話去。

但是，金利長得人高馬大、皮糙肉厚，沙土小石子兒這松松散散，沒什么重量的，打得不痛不癢不說，有功他自己的手上還沒有準(zhǔn)心，抓了一大把扔下去，倒多半打在了女尸上面。

“夠了夠了！你再打我要不認(rèn)賬了勒！”盡管沒怎么打痛，但一番折騰下來，金利也已經(jīng)面紅耳赤。心中的火氣上來，口頭上也就更加堅決，“你這么想要，就自己下來拿嘛，我到上面來給你望風(fēng)。”說著，他腳下一躍，一把抓住了繩子，隨后一邊躲著面前飛揚(yáng)的灰土，一邊手腳用力，三下兩下，就從洞里爬了出來。

上面的有功見拗他不過，心里又沒有其它主意，也只好收手仍由他爬出洞來。熄了手電站起身，一個勁兒地?fù)u頭嘆氣，頗有些氣急敗壞的模樣。

“好了嘛，你下去，看中啥你就拿勒。”金利拍干凈衣褲，一把拿過有功手中的電筒，讓開身位，就示意有功自己下洞去。

有功這類人呢，趾高氣昂指揮別人最是在行。對那些常人不敢做、害怕做的事情，他們往往要表現(xiàn)出不屑一顧的態(tài)度來?？墒菍嶋H上，大家既然都是人，那怕的東西都怕，不敢做的事情都會心虛，頂多能分個三六九等，哪里又會有什么根本差別？所以說，有功一個勁推使金利“快拿快拿”，倒多半是因為他自己“不敢拿不敢拿”的緣故。

他的嘴上繼續(xù)罵著，心里卻在打著架，最后通過一番權(quán)衡，覺得比起害怕死人，還是自己的顏面和大丈夫形象更加重要，于是便挺直了胸脯，嘲諷說：“媽的，我看你媽生你時候，肯定把膽給忘在逼里了，不然你咋會這么孬種！”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罵得實在難聽了點(diǎn)，眼看金利深吸了口氣，顯然就是忍不住要揍自己來了！趕緊順著綁在一旁的繩子依次滑下，一溜煙跑到了洞里面去。

“快打燈！”盡管嘴上不甘示弱，但有功也不敢再罵了，趕緊轉(zhuǎn)走話頭，說道，“我兩下子拿了，就該回去了！”

金利本來還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但一看到有功竟然真的下洞去拿財物了，卻頓時平息了下來。心里敬意油然而生的同時，聽話地打開手電，把洞里面照得透亮。

“你想清楚了勒，死人東西，肯定要出問題的?！?/p>

“能出啥問題？死了就死了，還能蹦起來不成？”有功壯著膽嗤笑一聲，接著說，“我給你說啊，這人死了之后，那就跟你拉的屎是一樣的了，都是些沒有生命的玩意兒。你每天早上蹲在坑上拉屎，怎么不怕？怎么不出問題？”

“那不一樣勒！我每天早上只管拉屎，又不撿屎，屎就算有問題，那也整不到我身上來?。　?/p>

“那是你他媽自己拉的屎，怎么就整不到你了！”有功只覺得金利這人實在太傻，也顧不上什么邏輯不邏輯了，接著不賴煩地說，“不想再跟你廢話，把燈打好咯！”

金利一邊糊涂著腦袋，想著屎和死尸的關(guān)系，一邊乖乖打好了電筒。而有功這時卻也忽然意識到，自己兩人真是做久了小偷，習(xí)慣了一個打燈一個偷——現(xiàn)在的情況，明明是自己把手電拿下來更好，卻還要金利在上面給自己打燈。

“哎，不就是死了個人嘛！怕什么怕！下次要冷靜些，所有事情得計劃好咯！”

他在洞中反省著，提醒自己在這個行業(yè)里，真是犯不得一點(diǎn)兒錯誤。跟著，便振作起精神，順著頭頂?shù)臒艄?，開始查看女尸和周邊的事物。

“哎哎，可惜了，原來長得這么好看……哎喲，我又是怎么了？她就是長得太好看，才會這樣的嘛！”有功笑一聲，輕罵自己也變傻起來，隨后就蹲下身子，深吸口氣后，開始動手去褪女人身上的值錢首飾。

“哎，我說你也真是可憐，偏偏遇到個要色還要命的。不然的話，那至少還可以活條命嘛。”他估摸著最值錢的，首先把尸體手上的翠鐲褪下，感覺到尸體尚且柔軟，心中只是慶幸這樣正好還能把鐲子取出來。

“我告訴你奧，下輩子投胎呢，要不去做個男的，要不呢，就算做女的，也別再長這么好看了……奧奧，對對，打扮，打扮也別這樣子……嘖嘖嘖……”有功手上多少有些顫抖，畢竟這還是他第一次觸碰人的尸體，所以口中一個勁地說話，只當(dāng)做是為自己壯一狀膽子。

“不過這個男的也是笨，既然都做到這個份了，那不如把身上這些東西也都帶走嘛……嚯，這個要值點(diǎn)錢哦！”

夏夜的風(fēng)吹得緩緩的，也不知是要吹走熱氣還是帶來熱氣。有功在下面忙著，而金利就趴在洞口，安安分分地打著電筒。

他的身上額頭已經(jīng)浸出了大把汗水，這些汗水一點(diǎn)點(diǎn)匯合，集聚成渾濁的顆粒形狀，等到積攢到足夠的力量，便開始搖搖欲墜。最后，乘著燈光，混著空氣中的灰塵，一并落入這田野的深洞之中。

“好了！我要上來了！”只是片刻沉寂之后，有功就已經(jīng)收攬好了所有的財物，“你把繩子緊一緊拉好，千萬別滑了！”

金利立馬從地上站起，右腳踩著、雙手拉著粗大的繩索，回說“好了”之后，只聽“嘿喲”一聲，繩子立馬緊繃起來，有功蹬著土壁，跟著就從洞里探頭爬了出來。

“電筒關(guān)了，走！”有功一上來，沒再說任何廢話，直接就領(lǐng)頭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他在心里估量，這票攏共看來還算可以，再想到之后一段時間的痛快生活，心情頓時變得明朗歡快起來。

他們兩個人腳步飛快，一路上頗為默契地不再交談，幾分鐘后，就來到鄉(xiāng)間的泥土道旁，鉆進(jìn)了一輛銀灰色面包車?yán)锩妗?/p>

“成了？”駕駛座上，一人回頭問道。

“成了?！庇泄徒鹄煌鸬?。

“人呢？”

“已經(jīng)沒了?！?/p>

“那收獲怎么樣？”

金利看著有功，而有功聽了這問題卻不回答，只把身側(cè)的口袋晃了晃，里面隨即傳來“丁零當(dāng)啷”“丁零當(dāng)啷”的撞擊聲，跟著便是“嘿嘿”地笑了一聲。

“這可以??！”駕駛座上的人帶著贊許的口氣說道。

“是?。『昧?，走吧，路上再慢慢說。去看看你們今天能夠開個什么價?！庇泄Ψ潘上律碜?，靠倒在了身后的座椅上。

“誒誒，先別著急嘛！最新消息，這里還有生意可以做呢！”駕駛座的人并不啟動引擎，透過黑暗看著車內(nèi)的后視鏡，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決似的，要先等著有功和金利回復(fù)。

他們兩人聽了這話，都感到莫名緊張起來，疑惑問：“還能有什么生意？”

駕駛?cè)送ｎD了幾秒，臉上神情別有意味，先說：“這事兒我也是第一回聽說。不過呢，可做可不做，就看你們愿不愿意了?！备艍旱蜕ぷ?，把那另一門生意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出來。

慢慢聽清楚了這宗生意的門路，不僅是頭腦愚鈍的金利，就便是自詡聰明的有功，也頓時被驚得目瞪口呆。兩人互相看看，又盯著駕駛?cè)饲浦?，過了半晌，才終于憋出一個答復(fù)來。

“這……這也能賣？”

這個時候，遠(yuǎn)處的農(nóng)家，接連幾聲狗叫響起，卻是有人來到屋外起夜尿。那人迷迷糊糊地拉亮了茅坑的燈，昏黃的鎢絲燈光立刻透過黑夜，徑直鋪在了面包車上。

車外微弱的燈光照耀下，只見車上的人卻是都帶著笑。想必，他們這會兒，已是又發(fā)現(xiàn)了一樁生財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