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亮了。
磨砂雕花的老式玻璃窗透不進什么光,也就昏昏暗暗的,只能瞧見窗上的那一點模模糊糊的白。很是黏糊,撕扯不開,看著心里也就隨之陰暗了。
白日里總是瞌睡纏身,夜里的睡眠卻清淺得像是無神時的一陣陣恍惚,在夢里起起浮浮地懸著。壓著的老棉被像是一張干渴后貪婪的嘴,拼命吸著空氣里的濕氣。沉重,濕冷,壓得人翻不開身,于是虛浮的夢里總有一種墜入寒窖的失重感,讓人時常驚醒。
一過七十,身體就像是重新用舊零件組裝的老機器,每一個關節(jié)都生硬得像是了生銹,每次活動都能聽到像是機器卡殼時發(fā)出的“咔咔咔”的聲音。這副軀殼已經(jīng)用到了力不從心的地步了,她只是順從的遵照著往昔的生活,從驚懼死亡到如今的順從。她不再擔心雙眼一閤的身后事,她不該操這個心。
今天,她睜開了眼,窗上照常是霧蒙蒙的灰亮,地籠里的雞也叫的急雜,這向來都是她鬧鐘。被子里微微熱了,四肢也漸漸接回到了身體上,只是手指還有點僵硬。衣服一層層的裹住她枯瘦的身體,馬上便膨脹得臃腫起來,像是一個塞多了稻草的稻草人。
起來后,摸摸索索的屋里屋外的打了幾個轉兒,才從壇里舀了半杯米,又摻了半碗干玉米粒子,晃悠著去了后院,雞撲著翅逃出地籠。又是一夜的禁錮。她“咯咯咯”地引喚著雞,在地上撒了食,數(shù)了數(shù)埋頭撿食的雞,對了數(shù),又晃悠著去了別處。
天亮得透些了,便鎖了門,蹣跚著要去大兒子家了。遠是不遠,麻溜的走也不過兩分鐘,百來步的路,她還沒走便有些發(fā)愁,要是年輕有勁時,這點坡算得什么,山里的人,哪還分什么陡坡平路的,生活里的哪一樣,要不得在山路上肩挑背抗的,可是如今都快八十了,腿腳上的骨不化也酥了,二十步的坡,她弓著背,撐著膝蓋也要一步一歇的才能走過去了。趁著歇檔兒。她抬頭一瞅,便瞅到了大兒子敞亮的新屋,剛出正月不久,高掛的紅燈籠和新鮮的紅對聯(lián)還顯擺著它的喜慶和熱鬧,只是日子已經(jīng)回歸到了往常清寂。
還沒到堂屋,便聽到廚房里的鍋碗盆瓢打鬧得厲害,發(fā)出慘厲的叫聲?,F(xiàn)在廚房里那個最大的施暴者匆忙地叫著她的小兒子,然后像鬼趕急了一樣,匆匆地掠過她。她在那張急躁的臉上看出了憤恨,顯然,這種表情,不是針對別人。于是她顫顫巍巍的邁著步子,走進戰(zhàn)爭過后一片狼藉的戰(zhàn)場,散亂的碗筷像橫尸,灑出的湯湯水水是未干的血跡。她不太明白,如何的怨氣才使得一個女人把廚房當做充滿殺戮的戰(zhàn)場,在殺戮者未踏尸每一寸土地前,凄絕的慘叫不會絕耳。
清理完前一個女人留下來的戰(zhàn)場,然后做一場神圣的祭禮,這才是她這一輩的女人對廚房的敬重。在那個沒有飯吃的年代,正因為女人們對廚房抱有神圣感,才使得一個家庭的性命得以貧瘠中茂然的延續(xù)。爐中的火再次升騰而起,煙囪里裊裊而起的青煙是進貢給蒼天的人間的氣息,生命的火燎在這里才得以延續(xù)不熄。
生活的炊煙剛剛把這破碎的生活擁裹起來,使得一切的殤癰在迷迷蒙蒙的霧氣變得模糊且因此而溫柔了起來,不再那么猙獰。堂屋里響起的充滿侵略性的腳步聲驚散了霧氣氤氳的菜,生活又恢復到了它原本的生冷。今天,她仍然在聽到腳步后,去招呼送完孫子上學的媳婦吃飯,同樣不出所料的冷臉。于是兩人沉默的吃完早飯,便個忙各的去了,走開了才好,若是時時在操勞的奔波中碰面,那個女人臉上的寒滓一定會扎破老人那張被歲月打磨得越來越滄桑的臉。
一日的時光是灶火里的柴,隨著一日的三餐過去了而燃燒殆盡。離家還不算久的兒子還記得家的溫度,在夜飯過后,有一通取暖的電話,年過四十的夫妻情感疏淡,往往只能用兒女來打破談話的僵局。可是那個從小與父親相處甚少的小兒子不懂得敷衍,不懂給予漂泊之人慰藉,他能懂的便是沒有一個人再對他事事管束,事事責罵。生拉硬拽才使得他湊到電話前匆匆地叫了聲 “爸爸”,便搖頭再不肯說話。
欲走的她逗留在窗邊想要探聽兒子的音訊,情絲太長,話語又太短,她總是覺得自己在他們破碎的言語中了解得不夠真切,于是掛念的心也就時時為那三個離家的兒女懸著。電話掛斷了,她也要回去了,這里不是家。她在堂屋里說了一聲“我下腳下屋去咯”,回應她的是一片寂默。
清瘦的月,正應了這清瘦的夜色。她踉踉蹌蹌的走回老屋,夜的墨色漫進了屋子,捎帶著初春的寒意。她只開了灶屋的燈,昏黃暗淡的光,趕不走清寒和孤寂,于是她又在爐中生了火,煨上了水。隨后又去看了黃昏時會自己進籠的雞,關了籠門,她終于可以在暖和的爐邊歇息會兒,放松一下干枯的身體和日漸衰弱的神經(jīng)。不一會,眼皮就撐不住了,她模糊了一陣,又驚醒,于是,她知道,該合上一屋子的燈,該睡了。
燈暗了,爐中的火沒了人添柴也漸漸的熄了,暖和的氣息也被夜吞噬了,而她,也被吞噬在了夜里。
等夜消散褪去,人世間的一切又顯現(xiàn)了出來,于是,天又灰蒙蒙的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