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戰(zhàn)爭而獲得平凡歸宿的白流蘇 | 張愛玲的文學世界(一)

于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于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 ? ? ? ?——張愛玲

張愛玲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充滿傳奇色彩的天才式作家,她裹持著時代的悲愴情懷在四十年代的上海呼嘯而起,似一顆慧星璀燦而過,給我們留下了一個華彩沉郁、綺思迭起的藝術世界,也給了我們無盡的評說沖動和深長回味。

張愛玲是個徹底的悲觀主義者,她以犀利而冷酷的筆觸給我們展示了一個黑色而荒涼的世界。在她的藝術世界里,人性的自私、冷漠、虛偽、卑瑣、扭曲、變態(tài),刻畫得淋漓盡致;情愛的虛假、無愛的婚姻、生命的殘酷與脆弱,也無不觸目驚心。然而這種悲劇和蒼涼感又是通過小說中的一群女性的悲劇命運和蒼涼人生進行揭露和深化的,作家雖不發(fā)一聲評論,我們卻從她客觀冷靜的敘述中聽到了震聵欲聾的對摧殘生命和扭曲人性的封建制度和腐化社會的強烈控訴,揭示了金錢物質(zhì)對人性的腐蝕和毒害。

作家以凌厲的筆力描寫出了黑暗時空和心獄下的女性世界,我們發(fā)現(xiàn)了這世界的內(nèi)涵荒涼,充滿了黑幕的煙灰,以及人物的灰色到了一個死的世界。

01

《傾城之戀》中的白流蘇是張愛玲小說中少有的沾點喜氣的女主人公。“一個‘破落戶’的離婚女兒,被窮酸兄嫂的冷嘲熱諷攆出家門,跟一個飽經(jīng)世故、狡猾精刮的老留學生談戀愛。正要陷在泥淖里時,一件突然震動世界的變故把她救了下來,得到一個平凡的歸宿”。這就是白流蘇的“傾城之戀”。

在惶惶的亂世之中透出一絲曖意,互相算計的男女之情中有了那么一點“真”,而且在這一點“真”上還讓一對精刮的男女做成了夫妻。只是這絲暖意、這一點“真”太脆薄了,輕輕一掀,便露出背后深深的蒼涼,一如白流蘇千蒼百孔、筋疲力盡的“戀愛”心路。

?正如作家自己在《傳寄》前言所說:“本書名叫傳奇,目的是在傳奇里尋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尋找傳奇?!卑琢魈K是個千百萬普通女性當中的一個,既不徹底也不典型,頂多只能算一個“為了自己自私的幸福,會有一些自私的上進心”的自私女子。然而作家正是把這樣一個普通人放在整個時代的大背景中,將普通人生的大悲展現(xiàn)給眾人看,讓我們籍著偶然的際遇僥幸看到一絲浮在人生表面的歡喜,卻更深地觸摸到蒼涼的人生底蘊和行將沒落的時代悲劇。在戰(zhàn)火消跡的蒼茫夜空,白流蘇正打著一個蒼涼的手勢向我們走來。

02

在跟不上生命胡琴的白公館里,離婚七八年的白流蘇已愛源枯死,不緊不慢地消耗著她那美麗的生命。然而這安全死水般的生活也保不住了,離婚時留下的積蓄被哥哥用光了,她也失去了收留的價值,哥嫂毫不掩飾表示驅逐妹妹的念頭,將自私、勢利的內(nèi)心暴露得一覽無余。就連親生母親白老太太也無奈地勸白流蘇回去給離婚七八年剛死去的丈夫奔喪守寡,領個孩子將就著過活。白流蘇在白家已是一個累贅, 親人不再是個可以依靠的避風港,親人更不會關心她的未來和幸福。在白家人眼中,她已是一個過了時的人,能茍且活著便是好的了。且看她們是怎樣想的:“白公館里對于流蘇的再嫁,根本就拿它當一個笑話,只是為了要打發(fā)她出門,沒奈何,只索不聞不問,由著徐太太鬧去。”難怪張愛玲要慨嘆一聲:“人間無愛!”。白流蘇作為這個時代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而又無任何謀生技能的大家小姐,離了家庭的庇護,除了嫁人,她已無路可走。

無法再住下去的白公館終于激發(fā)白流蘇拿自己作賭注去博一個有經(jīng)濟保障的歸宿。這也注定了她與范柳原之間的“愛情”只能是以“交易”性質(zhì)作為基底的:男的目的在于毫無損失地得到一個情婦,女的則為了安頓自己在一個與富有的男子組成的可靠的(即經(jīng)濟上交付了保險的)家庭里。白流蘇與范柳原的全部“戀愛史”都是在白流蘇對婚姻和經(jīng)濟焦灼期待中出演的。

白流蘇就像一個出征的英雄,帶著她銳利的武器和資本(嬌小的身軀、纖細的腰、小小的臉,小得可愛、一雙嬌滴滴,滴滴嬌的清水眼和最是那一低頭的風情)上戰(zhàn)場和一個極厲害的對手交鋒。但兩人的武器并非刀劍,而是機智。一方面,白流蘇必須緊緊抓住范柳原,與他保持親密的關系,她知道如果失掉了他,也便失掉了再嫁的可能和生活的希望;另一方面她又必須保持身份,稍一不慎,落到做情婦和姨太太的地步,則前功盡棄。然而范柳原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只想不付出任何代價得到白流蘇,對白流蘇始終沒有一句扎實的話。這使白流蘇焦躁不安,苦惱萬分,意識到“他要她,可是他不愿意娶她”,而她決不能自貶身價,為此,曾一度跑回上海。可白公館里等待她的,自然是更冷淡的面孔和更難堪的輿論?!氨緛?,一個女人上了男人的當,就該死;女人給當男人上,便是淫婦;如果一個女人想給當男人上而失敗了,反而上了人家的當,那是雙料的罪惡。殺了她還污了刀。”在這種情形下,孤獨絕望的白流蘇認輸了,在范柳原的召喚下,二下香港,準備接受做他情婦的道路。正在這當口上,爆發(fā)了戰(zhàn)爭,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的婚姻:白流蘇終于成了合法的范太太。

白流蘇的“傾城之戀”里不管有多少賞心悅目的高級調(diào)情,也不管最后有一個多么令人釋懷的圓滿結局,可靠著“突發(fā)戰(zhàn)爭”來成全的婚姻,靠著“全城的陷落”來成就的幸福,終就只能算是一個傳奇,而這樣的傳奇普通人是難以一遇的,是惘惘之中有著無盡威脅的,缺乏真實的根基。所以白流蘇的心底依然透著無盡的蒼涼。因為自始至終,白流蘇不能站在同范柳原同等的地位上,這依舊是一個金錢權勢和傳統(tǒng)對于女性凌逼擠壓的悲劇,是一個普通人的傳奇。透過白流蘇的 “傾城之戀”,我們看到更多的是勢利、自私的人心和封建制度婚姻觀給女性命運烙上的悲劇色彩。

03

白流蘇為了個人幸福,敢于掙扎著去上進,算是女性的一大進步了。然而她的上進是具有極大局限性的,她最大的志向也僅僅是“為了不甘受兄嫂的歧視,立志要獵取范柳原作為日后生活的保障?!?/p>

作為在封建大家族成長起來的富家小姐,白流蘇的婚姻觀念,是在封建傳統(tǒng)思想浸濡下形成的,“女人無才便是德”、“女人最大的事業(yè)就是結婚,離婚了便等于失業(yè)?!边@是傳統(tǒng)封建社會幾千年來一直對女性灌輸?shù)姆饨ㄋ枷?,迫使她們在無任何謀生能力的情況屈服于統(tǒng)治著她們生活的金錢法則和婚姻制度。在男權為主的社會,女性只是依附在男人身上的寄生蟲,毫無生存自主權。為了活下去,她們只能自覺自愿地甘居于男性的腳下,做男人的附屬品和性奴隸。

作家通過白流蘇的“蒼涼人生”深刻地批判了古老歷史代代留下來的封建性意識和世世因襲下來的女性是男性的附庸的“原罪意識”對中國女性身心的奴馭和摧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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