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燃一根煙，往事亦如煙……
一九八一年，我十二歲。那一年，港劇《 上海灘 》在東南亞熱播。
周潤發(fā)、呂良偉飾演的許文強與丁力可說是家喻戶曉的角色，即使非我族類的馬來、印度友族同胞亦為之傾慕不已。
許文強的機智與丁力的勇猛，深深震憾了我幼小的心靈，尤其是叼著一根煙的許文強，時而深沉，時而不羈，簡直帥呆了。
望著熒幕上吞云吐霧的許文強，我總是忍不住好奇，這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在馬來西亞的華人，一般都有供奉拿督公以保四方平安，我家當然也不例外。而供品是一整包的，其中包括煙絲和卷煙紙。
不錯，我人生第一根煙是卷煙，還是向拿督公討要的。
卷好點燃，猛吸一口，很嗆！很辣！接著有點眩暈，然后傻笑了好一陣子（ 純粹是一種心理反應(yīng) ）。
后來再看許文強抽煙，覺得他好可憐，明明那么難受卻裝作沒事人一樣。
可是，后來再注意看公共巴士上的三大民族（ 華人、馬來人、印度人 ），凡抽煙的都一副很享受的模樣，這讓我有些困惑：難道是卷煙有問題？
在那個沒有禁煙區(qū)的年代，煙霧從公共巴土各個窗口排出，遠看就像一路搖擺前進的火車；車廂內(nèi)當然也無處不是嗆人的煙味。
我雖然只有十二歲，可也聽說吸二手煙無異于自己抽煙一樣有害，正是我不抽煙已然吸煙。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省吃少花將零用錢偷偷藏起，存夠了就去馬來人的雜貨鋪買了一盒七支莊的香煙。
也許是早熟關(guān)系吧，馬來老板也當我是年滿十八歲的顧客，亳不遲疑地把香煙遞給我；我終于第一次正式抽起了香煙。
說到香煙，其實我家族并沒有煙民，包括大舅小舅。若說有，也是我毫無印象的干外祖父，即我母親正式上契的干爹。
他是一名屠夫，殺豬的，據(jù)我母親形容，可以說是煙不離手的老煙槍。然而，他一直活到九十四歲壽終正寢，一生無病無痛，走的時候也很安詳。也許，這也成為我日后戒煙失敗的理由吧。
其實，我父母一直有告誡我們，千萬別學抽煙，還說那是“壞仔”才會有的行為。事實上，父母是擔心我們會誤交損友，讓別人有機可乘，在香煙里頭“加料”，說白了就是白色的粉末。
當時雖然年紀小，但是從電視中也明白那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的。而香煙，我開始只是好奇，卻不曾想原來也一樣會上癮。
上了中學以后，因為是寄宿學校，舍監(jiān)老師經(jīng)常會玩突擊查房的游戲，所以初中一至初中三都很乖，只是偶爾放假時抽著玩。
升上高中一那年，因為負責班上兩年一度的課室布置比賽的壁畫，那是生平第一次感覺到無所適從的徬徨。
學習上的壓力，面對一幅牧童放牛的巨大壁畫產(chǎn)生的無力感，暗戀了幾年的女孩一直在腦海梨窩淺笑，卻始終沒有勇氣表白心跡（ 沒騙人吧，我真的很早熟 ）。
記得當時和一班朋友躲在學校后山抽煙，那一刻竟然有釋放的輕松感覺。
種種青春的莫名憂郁，點燃一根煙以后，仿佛有一種錯覺，就如同將無形的哀愁化作有形的縷縷輕煙，隨著一聲嘆息呼入午后慵懶的那陣微風里。
難怪，后來有人很抽象的說我抽的不是香煙，而是寂寞的心事。
后來的后來，我和朋友在山上找了一處由巖石形成的小洞穴，然后將布置用途的洋灰偷運一些上山打造了一個隱蔽之所，里頭就藏了一些零食、飲料、還有香煙。
從此，逢我們上山，那里必定煙霧繚繞，宛如人間仙境……好吧，是烏煙瘴氣才對。
因為放縱，那一年干了不少的錯事，毫無懸念的，我終于犯了大錯而被學校退學。
離開時，牧童放牛的壁畫終究還是成了我一生無法完成的驕傲。而我的父親，對于我犯的錯并沒有打罵，反而讓我第一次看見了他黯然流下的眼淚。
其實，我當時多希望父母親能狠狠地鞭打我一頓，而不是壓抑著那近乎絕望的悲痛。
“該念書的年紀就該念書”，這是我父親執(zhí)著的想法，所以他沒有放棄我。在父母多番奔走之后，我在一所偏遠小鎮(zhèn)的中學成了插班生，繼續(xù)未完的校園生涯。
由于成績不甚理想，只好從高中一年級降級至初中三重來，如此一來倒是輕易成了班上成績突出的學生。
當時的我并沒有染上煙癮，然而新環(huán)境當中也不乏熱情分享一根煙的新朋友；牛不飲水怎按得牛低頭？我是欣然接受啊。
課間休息時，我們幾個“志同道合”的總是在食堂匆忙用餐后便聚在廁所后的小空間，毫不介意彼此一嘴油膩的共享一根煙。
如今想來，我們在不自覺中，不過是透過香煙塑造一個江湖；一個極度幼稚的江湖。
在八十年代的港產(chǎn)電影中，香煙是江湖警匪片里不可少的道具之一，共享一根煙更是“江湖兄弟”過命的交情。
那一幕幕的經(jīng)典，在年輕的歲月里，很可笑地深刻在幼稚的認知里——抽煙是成熟的，是有情有義的，甚至是一種浪漫行為。
當時，如果你說香煙的味道就是滄桑，我也會深以為然。
放學后，鎮(zhèn)上的咖啡店也是我們常聚會的場所，因為店家很“貼心”的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私密的吸煙小區(qū)。
柜臺前也擺放著好幾罐不同牌子的散枝煙，如此正方便了不宜攜帶盒莊煙的我們。
干了壞事的人總有他的理由，而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干了壞事，就像喝醉的人不會承認自己醉了。
清醒那時也想過不再碰香煙了，當時并沒有戒煙的念頭，就想著不抽就好了。況且，離我家最近的雜貨鋪也有兩公里之遙。
假期來臨，只要不把香煙買回家就好了；我確實是低估了香煙的力量啊。
午后一陣風吹來，從未有過的空虛感覺讓我失魂落魄之余，終于覺悟自己早已染上了煙癮而不自知。
狗急會跳墻，人急會生智；屋旁堆放著修剪待處理的鳳仙花殘枝，葉片在烈日下一片焦黃——雖然不是煙葉，點著也會有煙吧？
念頭一起，也不管這智慧有沒有障礙，立馬從練習本撕來一頁空白面，將枯葉揉碎卷起點燃淺吸一口……很原始的味道，再吸幾口，嗯，將就些也還行。
說來也是運氣不太壞，當時還好不是修剪夾竹桃的枝葉。
因為不愿意再以身犯險，過后寧愿啟動馬拉松起跑模式到路口雜貨鋪，只為了買一包香煙；也不管半途會不會遇見父母。
說來也可悲，十二歲那年過早與香煙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從此竟然不可自拔。
不曉得是不是煙抽多了，日子長了以后，面對老師那會，心理莫名自覺有點平起平坐的微妙變化。
當時的校長也是一名老煙槍，辦工或巡視校園也叼著一根煙，或許早已成了不以為然的慣性動作了吧。
高一那年，應(yīng)華文學會所邀擔任美術(shù)編輯，全權(quán)為創(chuàng)刊負責排版。也是年少氣盛，在刊物中公然以漫畫懟了訓導主任。
許是因此結(jié)下了梁子，校長與我是互瞧不順眼。高二時，我弟犯了錯，校長明確向我表達為了殺雞儆猴必須見家長。
幾番交涉不果，也間接影響了當年代表學校參加全國華文獨立中學美術(shù)比賽的心情，最后更是賭氣棄權(quán)。
如今回憶倒是挺搞笑的，校長的強硬態(tài)度因此軟化，以商量的語氣希望我完成代表校方的使命。我也敢敢提出條件：我可以參賽，但是校長要收回見家長的要求。
校長沒明確答應(yīng)，也沒斷然拒絕，只用曖昧的眼神望著我。然后我就全力以赴，雖然不是前三甲，但是也算為校爭光了——原想一切已成為過去式，沒料到校長又恢復(fù)了強硬態(tài)度。
原來，沉默等于默許是我想多了。
當年就為了這件小事，我私自作主給自己退了學，校長也沒加以勸說即如我所愿。
時間無法重來，重來也無法假設(shè)啊。我叼著煙離開校園那天，天空正飄著細雨，因為年少，所以總以為一切都可以無怨無悔。
而無怨無悔，也許在多年以后只是不愿重提的往事罷了。
輟學那年我十八歲，第一份工作是制作廣告招牌的學徒。一個月的薪資只有馬幣九十元，住處是老板提供的儲藏室，一天只包午餐和晚餐，早餐自個解決。
八九年，香煙價格尚算低廉。那時候，我可以少吃，但是不能少抽。
什么時候非抽不可呢？
晨光熹微、朝露未晞、陰雨天氣、冷風陣陣、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還有，帶著自己心情那些歌，旋律一響起就會自動去掏香煙了；其中要數(shù)姜育恒的絕大部分歌曲，就如下酒的小菜。
香煙迷蒙了眼睛——答應(yīng)過你 /? 分手的時候 / 不會哭泣? / 不會哭泣 / 只是那么不小心 / 讓香煙迷蒙了眼睛 /
此情此景，若是少了一根煙，又怎么能營造MV的氣氛？
在年輕的日子里，我就是把一根煙抽成了詩意，盡管為了一首歌而狼狽掏煙的動作有些滑稽可笑。
抽了幾十年的煙，如果說不曾想過戒煙是很稀罕的事，所以我也想過，也曾嘗試過。
一念及此，又想起了姜育恒的一首歌《 戒煙如你? 》： 總是想 / 戒掉煙吧 / 就像戒掉你 / 這樣的決定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實行。
香煙，于我就像是分分合合的愛情，總是難舍難分?。?br>
這條路少了你 / 好難走 / 風里雨里 / 我只惦記你 / 這才明白 / 戒煙容易 / 戒你太難！
其實老煙槍都明白，不管是怎么起的頭，一旦習慣了點煙的動作，真想戒了哪有這么容易？這得多大的決心，才能說斷即斷？
我父母從來不曾斷過想我戒煙的念頭，而我總是逃避著關(guān)于香煙的話題；也從來不在父母面前抽過一根煙。
我想，我這輩子也下不了戒煙的決心了，即使后來發(fā)生的事也改變不了……
十九年了，那個早上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父親快走了，讓我趕緊回家。當時我并沒反應(yīng)過來，還以為是父母吵了架而已。
車子尚未發(fā)動，母親又來了電話讓我不必趕了：你爸已經(jīng)走了。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事，匆忙叫上太太抱著老大就飛車趕回老家。那天超速讓交警欄下時，我兀自淚流滿面，全程由我太太交涉并接過罰單。
時至今日，我依然難以接受父親離去的事實。他不煙不酒，飲食并不放縱，每日清晨練太極，還自豪說過以自己的身子而言，活到七十不是問題。
然而，我父親因為心臟問題而猝不及防就走了……記得那天獨自陪著父親時，我握著父親冰冷的手，流著淚答應(yīng)會把煙給戒了；然而，我終究還是食言了。
如果，有人問我抽煙有什么好處？我想我給不了任何答案。但是若問我抽煙有什么壞處？我相信我會有無數(shù)個答案。
既然如此為何還抽？
我只能苦笑，也許，香煙真如愛情一樣。開始總是盲目的愛上，經(jīng)過反復(fù)離合，然后結(jié)了婚，幾十年過去了，激情不再，但是已經(jīng)習慣了。
即使是傷害，也早已習慣了吧。
又或許，《 戒煙如你 》最后一句：煙熄了，也許一切就可以云淡風清的過去。
也許……一根煙里有太多往事，所以無法說放就放吧？
而漫長的一生，我們總有太多的也許用以搪塞那些不愿正視的荒唐。
點燃一根煙，我仿佛又看見了自己的嘆息聲……
抽煙，也許不能說是干壞事，但是不能否認的是會干擾到別人的一件私事；所以，別在公眾場所吞云吐霧是基本原則。
無論如何，抽煙有害健康是不容質(zhì)疑的事實，為此，沒抽煙的千萬別去嘗試。
而戒不了的，那就少抽一根算一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