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臨中夏，時清人復(fù)長。
又是一年的端午季，又到一季粽葉香。
對于一個生活在南方的北方人，見識了不同于北方甜口味的咸肉粽，蛋黃粽，紫薯粽……
朋友給我寄來了地道的廣式肉粽，箬葉捆裹，綠豆仁，五花肉，咸糯軟香，若人口饞。
我長在北方，見得最多的就是紅棗粽，那個時候，端午未知，家家泡米，泡粽葉……條件好的家兒就在包粽子時加上紅棗，一般的家庭就包白米粽，我最高興的就是吃個粽子，里面裹兩個紅棗。覺得自己賊幸福!
再就是家家要煮蒜瓣，說是多吃可以祛毒去疾。油炸糖糕，油條，菜角……反正對于零食不豐富的我們，端午真是個解饞的節(jié)日。
因?yàn)椋还饪梢源蟪?，也可以臭美?br>
扯上五彩線，繞脖頸，手脖，腳脖，辟邪護(hù)生，免被鬼神侵?jǐn)_。
縫香囊，纏五彩菱角！
雖笨手縫制，心情卻是樂比天高。形色各異，小巧可愛，系在書包帶上，總能飄來一陣馨香，長久不散……插艾葉，點(diǎn)雄黃酒，辟邪祛瘟，好像大部分地方都如此風(fēng)俗，流傳至今，可見美好愿望是人心所向，所想！
我們那里少有耍龍舟，畢竟不臨水，不靠海！
來到南方，才更多接觸賽龍舟，咸味粽，粽子里裹著紅豆，綠豆，火腿，蛋黃，香菇肉，紅燒排骨，梅干牛肉……物種各異，五花八門。
反正廣東人是想象力超豐富，我是真的佩服，能裹的都被裹進(jìn)去，煮煮吃了，還特別好吃！
循著粽香，穿梭回到舊日。
少年記憶深處的那道老城門，那城門洞下支攤的老嫗，那斜襟藍(lán)布長衫，那挽于腦后成髻的花白發(fā)絲。
她是我腦海中最深印象的賣粽人。
舊城門，城內(nèi)，城外。
城內(nèi)，喧鬧，繁華。
城外，空寂，樸素。
城外的人，經(jīng)由城門出入，在這四面被圍的空間感受著鼎沸的熱鬧。
儼然林立的商場，琳瑯滿目的百貨公司，大幅海報屹立在售票處前的電影院，就著時令蔬菜討價還價的小販和市民，不時響起的“大減價”喇叭……攪和著這城內(nèi)的空氣，越發(fā)讓人感到熙熙攘攘，人頭攢動。
城外，即一望無際的平原，零落分布的村莊。
進(jìn)城賣個自家雞下的蛋，販點(diǎn)自家果樹上結(jié)的果，正所謂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無不通過這四方城門出出進(jìn)進(jìn)。
這也是我上學(xué)必經(jīng)的一條道。
常見出城的進(jìn)城的在此停歇，相熟的人攀談著光景和收成……
那個賣粽老婦總是守著靠近城里的城門洞頭，在麥子還沒泛黃時就開始了賣粽生涯，直至中秋。
一張簡單的小桌，說是簡易，還是有點(diǎn)粉飾，說實(shí)話，是簡陋。并且稱不上是真正意義的桌子。
不知是從哪里找到的一些稍顯規(guī)整的磚頭，按三角狀圍了幾層，上面蓬著一塊自家打制的面板，厚重而略有罅隙。
板上簡單的放兩個透明的罐頭瓶，一個裝滿了又白又細(xì)的砂糖，一個插滿了吃飯用的筷子，再就是摞著一摞粗瓷大碗。
桌子旁邊就放著一盆一桶，盆是土燒陶瓷盆，里面放著煮熟的粽子；桶是土燒泥瓦罐，里面放著剝?nèi)ヴ兆拥聂杖~。
粽葉多是毛竹葉，寬大且長，著實(shí)是包粽的好材料。
在我上下學(xué)路過的時候，從不曾見這老嫗走動過，她蹲坐案桌一旁，佝僂著身子。無人時，她就無求的瞅著這人來人往；人多時，她就不停的忙碌。
左手從身邊的土燒瓦盆里取出粽子，右手就從摞在一起的粗瓷大碗里，取出最上面的那個，放穩(wěn)在簡易桌上，麻利的剝開，放在碗里，再順手掀開那透明的罐頭瓶，從里面舀出一勺細(xì)細(xì)的白砂糖，均勻的撒在那晶瑩透亮的糯米上，斜插一雙筷子，把碗遞給你……
剝?nèi)サ聂杖~被小心翼翼的再放到身邊的水桶里，浸泡著，等待下一次的利用……那些粽葉，經(jīng)過一次又一次的包裹，蒸煮，早就失去了原本的綠色，則更顯得烏黑發(fā)亮，好似有層油膜附在葉子上，經(jīng)過火與水的洗禮，愈發(fā)激發(fā)出舊貌換新顏的旺盛生命力……
我是那么垂涎那什么餡料都沒包裹的白嫩晶瑩的糯米，裹著粽葉的清香，混著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白砂糖聲音，竟是如此的悅耳動聽……
人間美味，世間無雙的幸福和甜蜜……霎間再次涌入我的唇齒之間，漫入心悸。
盛夏，午時的光，總是倔強(qiáng)的往城門洞里鉆，炙熱而熱情，城墻上殘留的幾棵老樹上，潛伏著的夏蟬，拼力的聒噪著，毫無停息之兆。
城里城外的一切都歇了去，狗不吠，雞不叫，貓不跑，人不吵。
城墻洞里陰涼，通風(fēng)，趕到這個時候，多是人困馬乏，隨地而坐，歇腳打尖的人，坐在老城墻洞，靠著墻，草帽往臉上一蓋，儼然飄飄然入夢……
老嫗并無意往洞中間陰涼處挪挪地方，一任烈日不管不顧的執(zhí)意追隨。也如他人，依著城墻壁，垂著頭打盹，幾綹花白的發(fā)絲從耳鬢邊垂下來，隨著來往城墻的風(fēng)晃悠著，晃悠著……此時，世間一切，已無礙于她……
我不認(rèn)識她，她也不認(rèn)識我；
我每次的匆匆而過，于她，我是路人；于我，她是我的路人；只是沒有想到的是，今天的我會想起幾十年前的她……；
她，應(yīng)是早已做了古人，而我也早已從青蔥歲月走向了中年之途。
今天的城墻老址還在，只是舊墻早已蕩然無存，替換它的是與城市規(guī)劃匹配的仿古城墻，比著原來的舊墻來說，它或許更整潔，更威武，更整齊劃一；
但是對于我來說，我已經(jīng)觸摸不到了生活的氣息，看不見了老樹，聽不到了蟬鳴，就連那棲息在陰涼處酣睡的老狗，也不見了蹤影。
一切再也找不回去那個點(diǎn)了……
城門通往外面的那座石橋還在，路邊提示著“僅限行人通過”，可是已經(jīng)很少人走這條道了。不遠(yuǎn)處的水泥橋，寬廣平整，人來車往，一派車水馬龍之勢。
而眼前這凸凹不平的橋面，已突顯衰老，我已不敢恣意奔跑，即使走，也要小心翼翼，以免不小心就被崴了腳；
趴在橋欄桿上，往遠(yuǎn)處望，目及之處，入春時挖薺菜的老幼，歡聲笑語灑遍麥地；入秋時載滿豐收的金黃的田野；護(hù)城河邊那頂著纖細(xì)毛絨的蘆葦叢，載著多少少年不識愁滋味的黯然神傷……
那些，都在時代的變遷中漸漸消失，替代它們的是人工修葺一新的護(hù)城河，供人小憩的典雅別致的八角亭，為綠化而植入的耐凍耐寒的枝苗……
我一半停在過去黯然，一半在今日欣慰。
我們早已不再稀罕吃那蘸白糖的粽子，不再想為了省錢而勞力費(fèi)神的自己去包粽子，不再是要等到端午一解饞癮的小破孩了……
歲月，是如此的短，又是何其的長??！
遠(yuǎn)處又有粽香飄來，大街小巷的路邊，擺著油炸的油條，糖糕，大爺大媽們，端著自家的饃筐，魚貫著挑來買去；孩子們佩戴著噴噴香的繡馕，跑來攆去；每個人見面時都親切的招呼，“過端午啦！”的聲響此起彼伏……
那流逝過的愜意時光，那句“等你發(fā)現(xiàn)時光是賊了，它早已偷光了你的選擇”的歌詞，是多么的貼切。
心亦戚戚然，那濃郁的鄉(xiāng)情啊，那魂?duì)繅衾@的思念啊，它還會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帶著我再去尋覓，再去復(fù)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