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6年的夏天。
阿蓮嬸的丈夫五年前去世了，留下了分別9歲、7歲的兩個兒子和一個5歲的女兒。這天，當(dāng)?shù)之?dāng)媽的阿蓮嬸天蒙蒙亮就起來了，她揭開米缸準備做早飯，發(fā)現(xiàn)米缸又見底了，她在心里嘆了一口氣，嫻熟地抓了一抓米放到家里唯一的一口大鍋里煮稀飯，說是稀飯，其實是米湯，煮熟后怎么舀都只有幾粒米。
把火升起來后，便挑著水桶去村頭的井里打水，挑了三個來回把水缸灌滿，這時稀飯好了。
阿蓮嬸喝了幾口米湯，把剩下的稀飯均勻地分到三個碗放在灶臺上，等三個小孩起來后吃。然后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雞放到稻草堆里，讓它自己覓食。做好這一切，阿蓮嬸拿起扁擔(dān)和柴刀就出門了，這時天才剛剛亮。
阿蓮嬸步行了兩個小時到了山里，這時天大亮了。清晨的大山鳥語花香，空氣甜如蜜，但阿蓮嬸無心欣賞。她開始認真地找樹，阿蓮一棵棵找過去，在半山腰上找到了一棵葉子枯黃的松樹?？蔹S的樹比生的樹輕些，能挑多些，這樣能賣多些錢。
阿蓮嬸把樹砍倒，再一截截砍斷，用竹篾綁好，做好這一切，已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了。但阿蓮嬸顧不上休息，挑起柴就往家趕，一百二十多斤的柴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晃晃的，這山腰沒有路，只能深一腳淺一腳慢慢地往前走。
突然一腳踩空，扁擔(dān)脫離肩膀，柴滾到了山腳，阿蓮嬸說時遲那時快伸手抱住了身旁的那棵樹才沒和柴一起滾下山。
驚嚇過度的阿蓮嬸小心翼翼地爬下山，挑起柴，再往山上爬，到了山頂，路就好走了，這時已經(jīng)快中午了。
到了山頂，阿蓮嬸如魚得水，健步如飛地往家走，仿佛她肩膀上不是一百多斤中的柴，而是幾兩重的棉花。阿蓮嬸這是掛心家里的小孩，要趕回去給他們做午飯。
到家后，阿蓮嬸從頭到腳都是濕的，全是汗，衣服能擰出水。用毛巾隨手擦擦臉阿蓮嬸就開始升火做午飯，兩條番薯剁碎了，放點青菜煮番薯湯。
三個孩子吃完后，鍋里就剩下一勺湯，阿蓮嬸湯倒出來，再放點開水進鍋里，拿起鍋，把粘在鍋壁的晃下來，倒進碗里，兩口喝完。
夏天的中午，太陽熾烤著大地，剛吃完午飯的阿蓮嬸一頭扎進了地里拔花生，貧瘠的土地，一株花生就長了兩三個花生，把花生拔起來，再一個個摘進籮筐里，全部拔完的時候天快黑了。
挑著不滿筐的花生回到家，阿蓮嬸挑水去菜地澆菜，順便摘點青菜回來做飯。
幫最小的女兒洗完澡，吃了晚飯已經(jīng)晚上八點多了。阿蓮嬸還沒得休息，就著煤油燈，她要給孩子們出去玩磨破的衣服打補丁。一整天沒有一刻空閑的。
微弱的燈光映照下，才四十歲的阿蓮嬸有一半頭發(fā)花白了，雙手枯瘦如柴，一道道裂縫觸目驚心。
這是阿蓮嬸平常又忙碌的一天，為了這個家，這樣的日子她已經(jīng)過了十幾年，往后等待她的還是這樣的生活，但她不怕，她有兒子，兒子大了會給她養(yǎng)老，這是她在如此苦的生活里的唯一希冀。
02
2006年的冬天。
中午狂風(fēng)呼嘯，這個冬天比往年要冷一些，村子里的人都在家里烤火取暖看電視。村里平日里不畏嚴寒到田野里撒歡的小狗也不見了蹤影。
田野里，六十歲的蓮婆在蓮婆拿著一把鋤頭，在人們已經(jīng)挖要紅薯的地里翻動著土地，她在尋找別人不小心挖剩的紅薯。
年輕時操勞過度，這時的她駝背得厲害，整個人看上去好像從腰中間折疊了起來。年邁的她揮動兩下鋤頭就要歇息一下，挖了大半天就挖到了六七條小小的紅薯。
天忽然下起了細雨，蓮婆一手拿紅薯，一手拿鋤頭，步履蹣跚地往家走。
回到家，蓮婆的頭發(fā)和衣服已經(jīng)被雨淋濕了。這間她住了一輩子的屋滴答滴答地漏雨，蓮婆拿墻角的破碗去接水，然后把自己撿回來的枯樹枝點著，準備燒火煮飯。
打開米缸，蓮婆看著空空的米缸沉思了一會，拿了個小塑料袋朝大兒子家走去。
走到大門口，蓮婆怕把兒子家的瓷磚弄臟了，就把鞋脫了，赤腳往里屋走。大兒子和兒媳婦還有孫子正在吃飯，桌上放著熱氣騰騰的瘦肉炒豆角，清蒸魚，麻婆豆腐。
大媳婦看到蓮婆，收起笑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聲嚷嚷道:“你又來干什么？讓人吃頓飯都不得安寧，又來要米是嗎？上次不是給了你十斤米嗎？你是豬嗎？又不干活，吃那么多干什么，浪費糧食?！?/p>
蓮婆駝著背，眼睛看著地上小聲道:“你是上個月給的，十斤米我吃了一個月?！薄皨專汛咏o我，我給你裝米去。”大兒子對蓮婆說。
“你給我站住，吃你的飯去，你敢給她拿米我跟你沒完?！贝笙眿D狠狠地瞪著大兒子說，大兒子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蓮婆，坐到一邊低著頭不說話。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你個老不死的怎么還不死呢，活著整天礙人眼。我說你怎么就知道來我家問米，你怎么不去老二家問啊，你就知道寵著老二家那賤貨?！贝笙眿D又機關(guān)槍似的直罵。
“砰”住在大兒子隔壁的二媳婦一腳踹開了大媳婦家的大門，沖著大媳婦喊:“你剛才罵誰賤貨呢？你個賤貨?！?/p>
“罵的就是你，賤貨，騷貨。”大媳婦叉腰回嘴道。二媳婦一個箭步?jīng)_到大媳婦面前，一手揪住她的頭發(fā)，一手往她臉上扇。大媳婦痛得拿腳直踹兒媳婦，兩人扭打了起來。
大兒子看到了，沖了出來，想把兩人拉扯開，結(jié)果用力過度，把二媳婦推倒在地，碰巧二兒子聽到吵架聲跑過來，看到了，以為老大打了他媳婦，沖上去就給他大哥一拳，兩兄弟扭打了起來。兩個媳婦見了也加入了戰(zhàn)場。
站在一旁的蓮婆，看著扭打成一團的兩個兒子和兒媳婦，流著淚，駝著背，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03
淋了雨，又一天沒吃東西的蓮婆生病了，她托人通知了嫁到隔壁鎮(zhèn)的女兒回來看她。第二天女兒回來了，給蓮婆拿了五斤米，還給她開了藥，留下照顧了蓮婆一天就走了。
女兒走的時候哭著對蓮婆說:“媽，我知道你委屈，我大哥二哥怕老婆，不敢管你，吃的糧食都不敢給你。我想多回來看看你，可是老公每次都會罵我，說我只要娘家不要自己家，我也是沒辦法啊，媽……”母女倆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場。
快到年了，天也越來越冷了。夜晚蓮婆在單薄的舊棉被里冷得簌簌發(fā)抖，整夜睡不好。上次生病沒好徹底的她又病了。
蓮婆已經(jīng)生病在床上躺了三天了，她已經(jīng)三天沒吃東西了，只喝了點放在床頭的冷開水。三天里沒人踏進這破房子看過她一眼，心如死灰的她睜著眼，往事一幕幕的出現(xiàn)在腦海里，她能感覺到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個星期后放心不下母親的女兒回來看蓮婆，她推開那形同虛設(shè)的門，看到母親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單薄的，有好幾處破洞的棉被，頭發(fā)凌亂的散著，雙眼睜得大大的，床上一陣陣屎尿味……
誰也不知道這個操勞了一輩子，苦命的老婆婆是什么時候走的。聽說給蓮婆辦后事的時候兩個兒子居然舍得花好幾萬錢，請了最好的嗩吶，但用盡了各種辦法也沒能讓蓮婆把眼睛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