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中原盛夏，天氣異常悶熱。

楚莊，一個很普通的鄉(xiāng)村。如果說和其他平原上的農(nóng)村有些不同的話，就是這個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四周都是河。按照方位的不同，楚莊人自古就把四條河叫做東河、西河、南河、北河。四條河不偏不倚的圍成了一個正方形。整個村子就以南河和西河的交匯處依次建房，占據(jù)了整個正方形的西南角，這個格局倒是有些少見。

村子西頭有座石板橋，過了橋有條大道直通鎮(zhèn)上，再加上河堤上柳樹成行，尤其橋頭邊一棵老柳樹，兩個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不知道有多少年光景，樹身嶙峋，條條柳枝垂下，好大一片陰涼地。因此石板橋老柳樹下成了整個村子納涼聊天開會議事的最佳地方了。

此刻正是中午，毒辣辣的太陽曬的柳葉都蔫了。沒有一絲風，連知了都叫的無精打采的。

一群人坐在柳樹下，或搖著蒲扇，或用毛巾抹著汗水。還有幾個漢子端著大瓷碗，吸溜著面條。其中一個漢子悶聲說：“老天爺都兩個月沒下雨啦，咱這包谷都旱死球了?！?/p>

坐在柳樹根下一個花白胡子的老漢吧嗒著旱煙，笑呵呵的說：“咱莊上洼，旱點好，要是下大雨，都淹死了，隨便下點雨，就夠啦?！?/p>

正在閑聊中，從村東頭走來一個小孩，八九歲的光景，濃眉大眼，五官清秀，和其他光著屁股或光著膀子的小孩不同的是，這小孩上身穿著白色的確良的襯衣，領口和袖口扣的嚴嚴實實的，雖然都濕的粘在了身上，仍不肯敞開。

眾人見他過來，似乎都來了精神，一個漢子站起來招呼到：“小洛，來坐叔這，俺們都等著你講講羅成破楊林呢，上回你說到他偷溜出來要大戰(zhàn)楊林，還沒開打就被恁娘喊回家啦，急的大家伙都心里像貓抓似的?！北娙思娂姼胶汀?/p>

那被喚做小洛的小孩笑瞇瞇的說：“寶山叔，俺爹非要俺做完暑假作業(yè)才給看小說，這不剛看完兩回，今個就說說羅成大破楊林一字長蛇陣吧?！闭f完徑直來到寶山讓出的凳子旁坐下。一旁一個小媳婦拿著手絹說：“小洛，擦擦汗，天那么熱，你還捂的像個小姑娘似的。”

“謝謝三嫂子”，小洛接到手帕，擦了擦汗。稚嫩的童聲非常清脆。

“上回給大家伙說到羅成從北平府偷溜出來，帶著羅安羅春兩名家將，與王伯當會合后，對羅安羅春說，你們倆找個地方住下，我去瓦崗寨破了老楊林的一字長蛇陣后，就去找你們。那羅成騎的是超山越影閃電白龍駒 ，手持五鉤神飛亮銀槍，背上背著蟠龍銀锏，頭戴亮銀白虎盔，身披素銀甲，外罩素羅袍，腰扎金帶，足登虎頭靴，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就像那三國的英雄趙云一樣。

旁邊一個漢子插嘴到：“小洛，上回恁不是說羅成騎的是西方小白龍么，怎么又成了啥月影閃電白龍駒啦？”

小洛微笑著說：“國芳叔，那閃電白龍駒也叫西方小白龍，就像羅成也叫他羅少保一樣?！?/p>

“國芳你這信球，不懂別亂咧咧，小洛還能說錯？小洛，趕緊說下去?！迸赃叺娜瞬粯芬饬耍遄斓臐h子抱怨起來。

“國芳叔聽書仔細，”小洛安慰那插嘴的漢子，接著說道：“羅成和好漢王伯當連夜趕路，一天就趕到了瓦崗寨，看見那隋朝大軍一團一團的圍著瓦崗寨，像個鐵桶似的，連個蒼蠅都飛不過去。羅成藝高人膽大，對王伯當說，哥哥你隨我殺進陣內(nèi)，我護著你進城稟報眾位哥哥，就說俺羅成破陣來了，你們從城里接應我，來個里應外合。那羅成一拍胯下小白龍，直接殺到大營前，高聲大喊，呔，告訴楊林，俺秦叔銀來了，快來送死。那隋兵聽了，紛紛朝他射箭，羅成揮舞掌中五鉤神飛亮銀槍，別說箭頭啦，就是潑桶水過去，也不能濕他一點。那羅成拍馬過來，槍挑馬踩，不知道殺死了多少隋兵?！?/p>

說到此，小洛咳嗽了一下，眾人都聽的入神，見他停下，忙不迭的有人從茶壺里倒碗水，說：“小洛，喝點水潤潤嗓子。”

小洛朝遞水的漢子點了點頭，接過海碗，慢慢喝了兩口?？幢娙硕际且桓壁s緊催他繼續(xù)說的模樣，不慌不忙道：“那老楊林聽說有個小將來闖營破陣，殺了不少官兵，氣的哇哇直叫。吩咐他手下十二太保干兒子前去應戰(zhàn)，自己隨后過來。話說大太保叫楊道源，這小子是個急脾氣，心想不就是個小孩闖陣嘛，看我怎么收拾他。這小子拍馬趕到，揮起手中大刀朝羅成劈去，這一招叫力劈華山。就是這樣…”說著揮起手臂，朝旁邊聽的入神的一個中年漢子腦殼上劈去。

那中年漢子正聽的起勁，忽然叫小洛的手臂朝自己頭上劈來，不自覺的呀的一聲躲開?；艔埖谋砬樽尡娙斯笮ζ饋?。

那漢子搜著腦袋笑罵道：“好你個小洛，和恁大爺沒大沒小的。下回有熟的香瓜，我可不留給你吃啦。”

“三大爺最疼我啦，有熟香瓜還是留給我吃吧?！毙÷逍ξ恼f：“那羅成可不像三大爺那樣躲開，手中亮銀槍一磕，楊道源的手震的虎口直疼。羅成伸手一抓，把楊道源從馬上拉了過來，倒著提，兩個手拉住他的雙腿一使勁，哧啦一下，把楊道源撕成兩半，扔到了地下?！?/p>

眾人一陣驚呼，有人說到：“這羅成也太厲害了吧，手勁真他娘的大?！?/p>

一個老頭說道：“這是真的，說唐說的是羅成是隋朝天下第七條好漢，那亮銀槍就重240斤哩。是吧小洛？”

“六爺說的對，羅成那是白虎星下凡，可不是那么大勁么。”小洛清了清嗓子，繼續(xù)說道：“話說那羅成撕了楊道源，槍挑了盧芳，锏打了薛亮，十二個太保他打死了八個，哎呀，可把楊林給氣壞啦。老楊林舉起囚龍棒，朝羅成劈去，那楊林乃是排名第八的好漢，也是很厲害的，可是羅成是他的克星，天生的對頭。羅成揮槍應戰(zhàn)，楊林叫道，你這是羅家槍法，羅成說我堂哥秦叔寶和羅成學了羅家槍，俺是他堂弟秦叔銀，自然也學了羅家槍。兩人大戰(zhàn)數(shù)十回合，楊林勉強打了個平手。這時候瓦崗寨一看隋兵大亂，又聽王伯當說羅成破陣，徐茂公趕緊吩咐大開城門，分頭殺出，直奔大寨。楊林這老頭一看好漢們殺來，心里一慌，手中的囚龍棒一慢，羅成一招猴子偷桃，啊不，一招神龍?zhí)胶?，噗的一下扎到了楊林的大腿上?！闭f完朝剛才被他手劈的三大爺看了一眼。三大爺一見他眼光瞄過來，趕緊說道：“好你個小洛，又要扎你三大爺么。你個小孩子，懂什么叫猴子偷桃么。”

小洛哈哈大笑：“楊林呀的一聲大叫，幾乎從馬上跌下來。拍馬逃走啦，那隋兵……”

正當他講的渾身起勁，眾人聽的津津有味的時候，從村頭傳來一個婦女的聲音：“小洛，趕緊去放牛去！”

小洛聽到，苦笑著對眾人道：“俺娘喊俺去放牛啦，放完牛，俺爹才讓俺看說唐呢，下回再給大家講吧”。

眾人一陣惋惜，有人埋怨說：“這小洛每次都說到好聽的時候就要做事啦，聽的不過癮哩！”

被喚做三大爺?shù)臐h子說到：“小洛要學習，那可是咱們莊上大學生的苗子，哪能天天抱著小說看，我聽他爹說，這孩子識字早，課本看熟透啦，沒事就翻著小說看，他爹怕他看上癮影響學習，才規(guī)定他干活后每天看個把小時，這孩子，真聰明，那么小的人，都能看小說啦，虧他記性也好?！?/p>

抽旱煙的花白胡子老漢在柳樹根上磕了磕煙袋鍋說道：“小洛這孩子是大學生的料，學啥都快，俺記得他幾個月的時候，俺們幾個在他家院子里坐著喝茶，他坐在簸箕里，自己站起來，扶著墻慢慢走，沒一會就自己歪歪扭扭的走到俺們當中了。”

“是哩是哩，小洛三歲那年，俺和小洛他娘幾個嫂子大娘們在他家做針線，來了個瞎眼的算命婆子，拄著拐棍，向俺們討水喝，小洛可懂事了，自己舀了半瓢水端給那算命婆子喝，那瞎眼算命婆子說不能白喝小孩的水，非要給小洛摸骨算命，說的可準啦?！币粋€中年婦女咂著嘴。

“新安他娘，那算命婆子都說的啥??？”有人問。

“說的可照啦，說小洛屁股上有個馬蹄印的胎記，可不是嘛，小洛屁股上就是有個馬蹄胎記。還說小洛上輩子是個騎兵將軍，在草原上打仗戰(zhàn)死的，掉下馬被馬踩了一下留的印子，還說小洛這輩子靠筆桿子吃飯，將來在西南方上大學，說小洛聰明的很，看一遍書就記得了，讀書呱呱叫。

“可不是，小洛就是大學生的料，五歲的時候，新安領著他玩，倆小孩跑到小學里，學前班劉主任問他是不是來上學，小洛說是，劉主任見他長得乖巧，自己掏五毛錢給他交了學費，發(fā)了本語文和算術，就讓他上學前班啦?？扇思倚÷逶缇妥R字算數(shù)啦，劉主任教了兩天，說這孩子直接可以上一年級了，嘿嘿，你看這些光屁股蛋子六七歲還沒上學，小洛八歲就上三年級了，回回考試都第一，可不是大學生的料么。”叫國芳的漢子指著旁邊幾個泥猴似的光屁股小孩，直撮牙花子。

大家伙都點頭，紛紛說是。

抽旱煙的老漢說：“老羅家祖墳上長蒿棵子，有這個命，看吧，咱莊上要出大學生啦?！?/p>

話說八十年代，一個村子里能考上個中專，就是極其不容易的事情，要是能考上大學，簡直是和古代中舉人那么難。眾人紛紛議論，說小洛考上大學絕對沒問題，咱楚莊要出大學生啦，眼氣死旁邊其他那些莊子。

太陽依舊毒的很，一陣風吹來，那柳枝微微搖動，花白胡子老漢咪著眼說，起風啦，看來要下雨了。今年有好收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