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間,又是一個春天,鶯鶯燕燕,翠翠紅紅,處處融融洽洽,那天地間孕育的生靈萬物更是因為這盎然春意而變得興奮和躁動起來。
單拿我家那只風騷的母貓來說吧,每每春風沉醉的晚上,它總會“哇呀,哇呀,哇呀呀……”長一聲短一聲地發(fā)出好像小孩子啼哭的聲音,這淫聲浪語勾搭來好幾只公貓,直叫得人心癢癢……
我知道這是貓兒叫春,卻不曾見過這么明目張膽的!大晚上的,覺也不睡,還爬到高高的屋脊上,那么顯眼,一味地放肆淫蕩地歡叫,夜里又靜,那聲音直直地傳了好遠。
我猜,很多人都聽見了,且歡喜地要命,卻只是藏在被窩里裝作沒聽見。
爹爹為人正直,忌諱邪淫,本就很煩它們的,又加上勞作一天,夜晚剛要好好歇一歇的時候,老是被貓兒叫春的啼哭聲所打擾,更是煩它們煩得不得了,于是專門做了一個樹杈彈弓來打它們。
夜里,那貓兒叫得一浪高過一浪的時候,爹實在忍不下去,也不呵斥那些貓,而是隨手披了衣裳,悄悄開了屋門,輕步踱到院子里,張開臂膀,約摸著對準,“嗖嗖”兩下將彈子胡亂打將上去,那彈子落在瓦片上,“叮叮當當”跳起來,又“嘩啦嘩啦”地順著瓦片滾下來。
貓兒被嚇了一跳,“嗚呀”一聲急促的喊,慌慌地四散逃去,卻也逃不遠,頂多是跳到鄰居家的屋頂上,然后回頭等一會兒,伺機行事。
爹便回屋,可是過不了一會兒,那貓兒見無事,又返回來,繼續(xù)著荷爾蒙的狂歡,反而叫得更歡了。爹又踱步出屋,用彈弓去打,如是幾次,一夜睡不上個囫圇覺。
后來,爹爹厭倦了,任憑它們歡叫,不曾想,貓兒們卻安靜了,可見世間萬物自有它們內在的規(guī)律,非人力之所能為也!而我們所能做的便是順其自然,誰讓春天是個適合交配的季節(jié)呢?
相對來說,母豬發(fā)情的時候,要比貓兒低調多了,時間多是白天,只是“哼哧哼哧”地在那里如同生悶氣似的嘟嘟囔囔說個不停,腳下也不閑著,一圈一圈地驢推磨似的繞著豬圈在那里亂轉。
母豬的發(fā)情,多是生完小豬后的半年,卻也有那豬界的淫娃,豬崽子很小的時候,就動了春心,一門心思要找情郎幽會。
爹在這個時候,往往是要趕那母豬去老楊大爺那里配豬的。配完豬,爹把母豬撒到窩里,母豬便安靜了,一副婦道人家鐵了心要安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的模樣。
可是,那豬老二和豬老三卻按捺不住了,雖然我分不清它們是公是母,權且暫時先將它們看作是男將,也“哼哧哼哧”地想那好事,一個勁兒地往母豬身上亂躥。
我禁不住在想,這公豬連那玩意兒都沒有了,還想好事!這似乎有點說不過去,可是,我本身就有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癡勁兒,便從讀過的書里找尋答案。
那時候的書籍都是誨淫誨盜,壓根不提男歡女愛之事,仿佛一個個都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一般,終是皇天不負苦心人,還真是被我找著了!
那是稗官野史上一段關于太監(jiān)尋春的記載,大約發(fā)生在明朝,有一個時期,宦官專權,橫行霸道,這倒也罷了,不可思議的是,居然傳出了太監(jiān)穢亂宮闈的風流韻事。
這事兒聽起來有些天方夜譚,饒是放到現(xiàn)在,我都不大相信,人妖倒是有的,可畢竟遠在泰國,到不了中土。那太監(jiān)沒有男根,怎么會有這種荒唐事呢?然而經過調研核實,當朝首輔確定真有此事。
原來,那太監(jiān)多是自幼入宮,因為那時候活兒小,尚未發(fā)育,有的或是隱睪,或是隱莖,凈身房師傅便只是例行摘除睪丸,去了雄勢,那根子卻清理得不甚干凈。所以,長大后,有的太監(jiān)天賦異稟,發(fā)育起來,竟然還有多半截玉莖。
后宮嬪妃宮女太多,皇上就是累死也寵幸不完,這些尚有半截男根又不至于使其懷孕(或者說能懷上最好不過)的太監(jiān)自然成了搶手貨,大受歡迎。郎有情,妾有意,雙方一拍即合,妃子們享受了魚水之歡,投桃報李地恩寵加幸,那太監(jiān)的仕途便青云直上了。
首輔大人頗為剛直不阿,早就想壓一壓宦官的囂張氣焰,可始終找不到機會,如此正好稱了心,便使出了一條狡猾而狠毒的極妙計謀。
計謀是這樣的。
首輔大人寫了一篇奏章,奏章上說,如今太監(jiān)穢亂宮闈之事被炒得沸沸揚揚,無論是在宮內,還是在社會上,都產生了對皇上您的巨大的不良影響。為了保障皇上后宮安全,端正社會風氣,建議將所有的太監(jiān)挨個檢查,凡是下三路有突出貢獻的,皆進行再度閹割。
男人都怕被戴綠帽子,更別提這九五之尊的皇上了,皇上當然準奏,且將此事交給首輔大人全權處理。
這可要了那些氣焰囂張的太監(jiān)們的命,雖惶惶不可終日,卻也反抗不得。首輔大人伺機報復,暗暗吩咐了凈身師傅,對那跟自己作對的太監(jiān)下手一定要狠,有的竟真真的被割死了!
往事過百年,暫且按表不提,現(xiàn)在回到正文。
要知道,那凈身師傅可是為皇上打工,全天下出了名兒的快刀手,外科手術做得一級棒,即便是這樣,還有割錯的時候。劁豬三兒也就是十里八鄉(xiāng)有些名氣,手法自然比不上那皇宮里的凈身師傅,所以,我想,那些小豬們肯定也有清理不干凈的,有了些許陽物,又加上自身分泌雄性激素,自然是要勃它一勃的!
爹爹身為俺心中的大英雄,自然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一方面為了倫理綱常,擔心搞亂了輩分;另一方面,更多的是為了保住母豬肚子里的寶貝,豬老三腿瘸,爬不上去弄那事兒,可豬老二膘肥體壯,鬧不好就把母豬搞流產了,一尸多命,可不是耍著玩的。
于是,爹爹就尋思著要把這兩頭肥豬賣掉。
2
有天,我放學回來,突然見到糞坑邊立了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子,臉色如豬血一般通紅,直勾勾地盯著豬圈對那肥豬品頭論足,直直地嚇了我一跳。
這人得有一米八多,手長腳長,黑黢黢鐵塔一般,油亮發(fā)光的自來卷頭發(fā),一雙凌厲至極的三角眼,最奇的是長了一圈密不透風的豬鬃鋼刺般的絡腮胡子,滿滿當當?shù)貜亩涓恢遍L到了脖子底兒,很是粗獷野性……
我怕怕的,一貫懂事的我,連招呼都沒有跟他打一聲,便急急慌慌地跑回屋里。
回到屋里,我從窗戶邊兒往外偷偷地看去。那人依舊站在那里,指指點點的,嘴里不知說些什么;爹爹陪在一旁,笑著應和。兩個人都夾了紙煙,也不嫌那糞坑臭,悠閑自在地在那里抽,滿滿的淡藍色煙氣兒云霧繚繞,非但不往上飄,反而好似一個透明藍色玻璃罩將他倆罩住一般。
娘端過飯來,招呼我坐下,對我說:“小魚,趕緊吃飯,吃飽了,好去上學!”
我雙上捧過煮得金黃的玉米粥,輕輕放在桌上,一手拿了冒熱氣兒的雪白大饅頭,一手拿竹筷子夾那翠綠鮮艷的清炒小油菜來吃,嘴里還閑不住地問娘,“娘,外面那個黑叔叔是誰啊?”
“西邊汪家村的胡子六!”娘淡淡地對我說。
“不知怎么的,我見他怕得慌!”
“別怕,有娘在!”娘斬釘截鐵地對我說,又安慰我道:“說起來,這也怪不得你,胡子六長得兇神惡煞的,又是個殺豬的,就是一般人見了,也怪害怕的!”
“他一個殺豬的,來咱家干啥?”
“咱家的豬大了,再養(yǎng)下去不合適了,爹和娘商量著把那兩頭肥豬賣給他!”
額,原來是這個樣子!
我一邊吃著飯,一邊擔心他會進屋來,可終究沒有發(fā)生。
胡子六忙得很,看完我家的豬,還得去另外幾家。他臨走的時候,爹簡單讓了下,請他到屋里喝茶。他擺擺手,腿一抬,搭上油光膩膩的大梁自行車便一溜煙兒地飛走了。
這時候,我那懸著的小心臟才落了地兒,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吃罷飯,就匆匆地回去上學了!
晚上回來,我問娘為何要把豬單單賣給胡子六呢?
娘說,胡子六給的價錢最高,并且秤上不使壞。
原來胡子六這樣一個兇惡長相的人,竟然也是一個實誠人!我突然想起那時候《白眉大俠》連續(xù)劇里,房書安常說的一句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3
說來也怪,胡子六相完豬之后的這些天,娘這個“老八點”竟然每天都早早起來,有的時候僅僅過了早晨五點,就忙活著喂豬。
“老八點”是爹給娘起的外號,緣由是娘愛睡懶覺,喜歡八點以后起床,可我覺得,這賴不著娘,多半是爹爹給慣的。
爹是極疼娘的,每天早晨起來,先燒一吊子開水,再用這開水沏一壺茉莉花茶,必定要在八點左右,將第一杯新茶恭恭敬敬地雙手捧了,穩(wěn)穩(wěn)地走到床邊,挨著床沿坐了,柔聲細語地招呼娘起來喝茶。
如那宮里頭真正的貴妃一樣,娘緩緩地支起小半個身子,懶洋洋地從被窩里伸出一只手端了,沖著茶水吹口氣,輕輕地抿一小口,繼而稍微一仰脖,將那茶水飲盡,然后,話也不必說,只是擺擺手,將茶碗遞還給我爹。
爹安撫著娘再度躺下。是的,娘喝了茶,要再瞇一會兒,方才緩緩起床的。
如今,娘每天早早起來喂豬,我對此大惑不解,太反常了!
說來也巧,正好西鄰這邊也要賣豬。
真沒想到,西鄰那邊更加瘋狂,起得比我娘還早。臨近賣豬的前一晚,西鄰女主人,按輩分,我叫她妗子的,熬夜做了一大鍋煮面條,多加菜油和味精,半夜起來喂了肥豬,然后心神不安地睡去。
等到天剛擦亮兒,她匆匆起來,又煮了一鍋面條,拿去喂豬。
我對于這樁奇事,不僅感到疑惑不解,而且對西鄰的做法極為鄙夷,認為她這就是在浪費糧食,而浪費糧食是要遭報應的。
小時候,家里蒸饅頭,我喜歡吃剛出鍋的饅頭上貼近鍋壁的那一側,烤得黃黃的,焦焦的,我們那里稱之為”饹馇“的東西。為了能夠吃到更多的饹馇,我會把那一小片饹馇吃完之后,將幾乎完整的饅頭直接扔掉,然后去換新饅頭來吃,以便能夠接著吃那饅頭上的饹馇。
當然也要算好時間,如果扔得太快,勢必會引起娘的懷疑。
可畢竟是小孩子??!計算時間哪里會那么準確?于是,有次我在連續(xù)扔了兩三個饅頭之后,被娘一把逮住了。娘并沒有兇我,而是溫柔地對我講:”魚兒,你想吃饹馇就跟娘說哦!娘給你揪下來就是了??刹灰偃羽z頭了,就是拿來喂豬也要比扔掉強?。 ?/p>
娘一邊說著,一邊拉著我找我扔掉的那些饅頭,捧出來之后當真喂了豬。我感覺好羞愧,也跟著娘學,以后吃饅頭的時候只吃饹馇,然后把剩下的饅頭喂狗。
娘見我這樣,又說話了,“魚兒,可不能老這個樣子,這是糟蹋糧食,老天爺可不讓呢!”
我經常聽爹娘提起,這世間萬物就屬老天爺最大,被娘這么一嚇,以后再也不敢扔饅頭了。吃掉饹馇之后,我就乖乖地把饅頭放回原處。
所以,我有過這樣的親身經歷,自然對于西鄰的做法要大加反對的,認為西鄰就是在糟蹋糧食,會得罪老天爺,遭報應的??墒俏野堰@件事情告訴娘之后,娘卻沒有跟我提這是浪費糧食,而且,竟然當面夸贊起西鄰的做法來。
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大人們的世界真是復雜,要是不長大就好了!許多年以后,我長大了,看到一本書上寫道,“這是中國農民特有的狡黠!”
娘摸摸我的頭對我講:“魚兒啊,你西鄰妗子是個聰明人,要知道,這面進入豬肚子以后,賣的可就是豬肉的價錢。面多少錢一斤,豬肉多少錢一斤,這里面差著好幾倍呢!再說,你妗子這邊用面條喂豬,也就是一兩頓的事兒,一點也不虧。”
果不其然,西鄰妗子賣掉肥豬之后,一口唾沫吐在手上,數(shù)著票子樂呵呵地笑得震天響。
世間哪有那不透風的墻!西鄰妗子的成功引起了大家模仿的極大興趣,同時也讓胡子六仔仔細加了提防。以至于來我家買豬的時候,胡子六雖然也是來了個一大清早,但是并沒有像買西鄰家肥豬一樣當面上秤。
4
我禁不住想,胡子六這么精明的買賣人,為什么還會被西鄰妗子這樣的村婦騙了呢?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呢!
娘對我說,這賣豬有兩種,一種是賣給公家食品站的,一種是賣給私人殺豬的。
那賣給公家的,反正是公家支錢,因此,即便是喂飽了豬,只要是關系好,公家人多半是不計較的。西鄰家里富裕,交際廣,這層關系自然是有的,所以能走這條路子。
另外一種,自然是賣給私人的,比如我家,主要是因為私人收購的價格要高。其他的,還因為賣給公家程序繁瑣,那時候賣到公家食品站,需要提前預訂好,然后拉著豬去賣,但是好多時候排不上號,因為,食品站每天收的豬都是有數(shù)的。
可是,賣給私人的話,都是牽扯到自身經濟利益,買家賣家自然是兩個心眼,所以在這筆買賣上,雙方都要花費一番心思的。
拿胡子六來說,胡子六每每就趁了清早,中午飯空,專門挑了平時大家都不喂豬的時候過來收豬。如果踩點踩得準了,主人家沒有喂,他肯定是要多賺主人家一筆的;如果踩點踩得不準了,主人家喂了,他便扯個謊,說是今天收豬收多了,下次再來。
這是買家賣家都心知肚明的,卻又不能說出口的秘密。于是,賣家每次為了多賣些錢,就時時刻刻想著提前喂豬;買家為了多賺些錢,就絞盡腦汁地尋思著逮空兒收那沒有喂了的豬。
到最后,兩邊都覺得耗不起,又不想失卻誠信,就取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方案具體如下。
賣家每次都喂豬,但只是喂個五六分飽,他們想啊,如果換位思考的話,就是讓咱自己買豬,見了吃得肚大腰圓的豬,也是不會去買的,明顯的吃虧嘛;買家也同意了,不再趁著人家沒喂豬的時候去,允許主人喂個半飽,但遇上那些不懂規(guī)矩的人家,一心想著喂飽了多賣錢,就也要從價格上降下來一兩塊。
所以,這買家賣家都聰明得很,都不想讓自己吃虧,但是如果想做得長遠買賣,還得是雙方互相遷就,都覺得合適才行。
我曾經見過別家賣肥豬的,得需要好幾個壯漢,還得要那有經驗的,牢靠的。這其中有個領頭的,極為關鍵。
領頭的那人是最先定調子的,他一腳踏進豬圈,逮住豬耳朵,使勁薅住不放,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將手臂箍在豬脖子上,摔跤手一樣將全身力氣向那豬頭壓去。使這招使得極好的人,能一招制敵,將豬側著壓翻在地。
這時候,另外幾個壯漢,方才分別按住前腿、后腿,婦人們麻溜兒地用那粗粗的麻繩分別綁緊了豬腿。
綁好后,見那豬動彈不得,壯漢們分別捉了前腿后腿,發(fā)一聲喊,“一二三……”,將肥豬扔將出來。
那豬結結實實摔在地上,扯了嗓子沒命地干嚎,并且蠕動著肥碩的身子,前腿后腿吃力地前后打開,遠遠看去,那肥豬如一把巨大的折扇。
豬們這樣做,并不是為了秀身材,曬嫵媚,無非是想掙脫綁住自己的繩子。真的有那力氣極大的豬,生生地可以將捉豬人頂開,甚至于發(fā)了野性,張嘴咬那捉豬人,掙斷繩子的事情也是時有發(fā)生,畢竟這個時候再不拼命一搏,過不了多久就變成肉排和下水了!
捉完豬以后,主人家就拿了那大桿子秤過來給豬過分量。那大桿子秤跟老百姓用的小桿秤,外形上沒有什么區(qū)別,只不過是放大了,秤桿得有成人手臂那樣粗,長約兩三米,大秤鉤子跟肉鋪里掛肉的鐵鉤子一樣大,秤桿子上的提繩得有拇指粗細。
稱分量的時候,也是需要好幾個人才能完成的。
首先,主人家招呼幫忙的,將肥豬抬將過來,秤鉤穿了系著前腿后腿的麻繩,然后拿一根極為結實的大粗棍穿了提繩,用提繩取了中,兩個壯漢各自抓了粗棍兩頭;待準備好了,看秤的人就喊聲“起”,那兩邊的壯漢就“一……二……”喊個號子,將粗棍子扛上了肩頭;提繩帶著秤桿,秤桿帶著秤鉤,秤鉤帶著肥豬,一步緊跟一步,一環(huán)緊扣一環(huán),那肥豬便離地,到了空中……
看秤的人,不斷地擺弄著那秤砣,待秤桿平了,買家賣家確認無異議,記了數(shù),趕緊讓兩旁的壯漢放下棍子歇一歇。
到后來,也有買家或者鄰居有了磅秤的,只需將肥豬抬到秤臺上,輕輕松松地就能讀了豬的分量,雖是省了力氣,但是場面遠不如用桿秤來的氣勢恢宏、血脈賁張。
過完秤,或是賣家拉著板車去送,或是賣家開著機動三輪來拉,總歸是買賣成了,雙方皆笑逐顏開,喜不自勝!
5
俗話說,無奸不商,又說,買的總不如那賣的心眼多,胡子六拉買賣拉得多了,人變得鬼精鬼精的,總是嫌自己賺得太少。
胡子六出了個鬼主意,那天,他騎車溜達著到我家來,看著豬肚子不大,當場就跟爹娘說好了價錢,立馬就要。
爹娘早就喂過豬,同意了,趕緊去四鄰找了幾個壯漢,幫忙將肥豬逐一綁了,當然也包括那頭三條腿的豬兄,叫得很是呼天搶地,撕心裂肺,似乎知道這一關真的是過不去了。
我跟豬老二和豬老三雖然不是那拜把子的兄弟姊妹,但是相處得時間那么久了,自然也是有感情的。一想到從此便人“豬”殊途,陰陽兩隔,自己便生出一番離別傷感之意來,叫那什么“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不由得扭過頭去,流下幾滴不爭氣的眼淚來。
后來,也想開了,這樣子殺掉也好,早日到那六道輪回,將來投胎到好的人家,倒也勝過做一頭豬!
找人捉完肥豬以后,爹便吩咐娘去借秤來給肥豬們過分量。這時候,胡子六說話了,“哥哥唻,別費那事了,直接拉到我家去,家里有現(xiàn)成的臺秤!”不等爹爹同意,胡子六就騎上車子,一溜煙兒回去等了。
現(xiàn)今肥豬已經綁完了,容不得爹爹再尋思,爹爹趕緊讓人幫忙把肥豬抬到地排子車上去,然后套了繩子,和娘一起要往汪家村送豬。
不知怎么的,那些過來幫忙的人也不等爹娘讓到屋里喝水,就急急地散去,好似提前商量好了的一般。
我從心里責怪爹娘不懂禮數(shù)。
看著爹娘要出門去送豬,我總以為賣了錢會給自己買好吃的。于是,自己纏著娘要這要那,娘一一答應了,就要開路??墒牵约哼€是覺得不放心,便嚷著要現(xiàn)在就去買。
這是什么時候!娘哪里有時間?娘便哄我,回來一定會給我買的。
我說,那不行,就得現(xiàn)在要,惹得我爹煩躁得像頭暴怒的獅子,眼里好像燃了一團火。
娘急得無法,我一看情勢確實緊急,就往后緩了一步,就說:“那我喝口奶!”那時候,物質確實貧瘠,家家戶戶都窮,因此花樣的吃食很少,孩子家家的,有的吃奶吃到七八歲,所以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兒。
娘見我這么不看時候,也煩了,急急的,但還是耐著性子對我說:“回來以后,讓你喝個夠,現(xiàn)在不行?!?/p>
“一口,一口,只喝一口……”我膩膩歪歪,糾纏不休。
娘還是不同意,她是知道我的秉性的,說是只喝一口,一旦叼上了,狠命地吮咬,非得呆了好久才能下身。
肥豬們在板車上動彈地更厲害了,那三條腿的豬兄反應尤為激烈,發(fā)瘋一樣地嚎叫著想掙扎開綁在身上的麻繩,由于太過激動,竟然弄到大小便失禁了,一大坨冒著熱氣兒的手腕粗的豬粑粑從屁股上禿嚕出來。
我爹看著這個氣得直跺腳,又看了看我在這里瞎鬧,就發(fā)狠,瞪圓了眼珠子。
可是,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依舊又哭又鬧,死纏爛打,急得娘沒有辦法,想打又舍不得,不打又走不了。娘便輕輕踢了我下屁股,這讓我感到愈加委屈起來,身子直接往地上一躺,撒潑打起滾來,直弄得滿身泥土,猶如一個土孩兒。
娘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爹,爹作勢要向我屁股上猛踢一腳,但是被娘攔下了。爹只好作罷,但是看著肥豬們不斷地往外排便,當真是心急如焚。
這豬還沒有過秤,只要過秤的時候,這些豬糞還在豬的肚子里,那賣的可都是豬肉的價錢,相反,現(xiàn)在排除體外,就變得一文不值了。
眼看著,即將到手的錢,就這樣被我硬生生地鬧騰沒了。我爹心急如焚,氣呼呼地一把扔掉拉車的繩子,閃電一般快步走到我的身邊,兇神惡煞地對我講:“魚兒,你再哭,我就拿刀割你的嘴,看你以后還喝不喝奶?”
我一聽這個,嚇得渾身抖三抖。
爹可是真正的殺豬匠,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不曉得禍害了多少性命,要是真六親不顧,那我豈不是完了!
想到這里,我立馬止住了哭聲,趕緊從地上起來,躲到一邊去了,從那之后,竟然真的斷了奶,也算是奇事一樁了。
爹和娘見我安靜下來,顧不上我,趕緊拉著板車飛快地往鄰村趕去。娘百忙之中,還不住地回頭看我,眼里含著淚花,淚花里滿滿的都是不舍和關切。
兩村也就隔了二里地,片刻之后,爹娘便回來了。我看到爹走過來,立馬閃到一旁,生怕他真要割我嘴巴。此后的很多天,我見了他就躲,而且再也不敢跟娘耍賴皮了。
娘數(shù)著賣豬的錢,樂滋滋的,當真給我買了很多好吃的。因為爹的恐嚇,我覺得沒有了之前的香甜味道,直到好長時間過后才慢慢緩和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