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龍。
龍是有龍的宿命的，就跟人有人的宿命一樣。
童話故事運作的原則總是單純得無情。我生活的這個故事里，勇士的宿命是披荊斬棘的營救，公主的宿命是經(jīng)歷漫長的等待后收獲愛情。而龍的宿命，被屠殺。
我住在一座宮殿里，富麗堂皇，固若金湯。
富麗堂皇是因為極盡奢華的巴洛克風(fēng)格。拱頂上色彩斑斕的油畫星星點點地鑲嵌著耀眼的寶石和碎鉆，墻壁上繁復(fù)繾綣的花紋是金子描的，腳下的地磚，跟迪拜的王宮一樣，大塊大塊的金磚鋪就，黃燦燦得晃眼晴。我總是習(xí)慣拉上一層半透明的窗簾，否則到處亮晶晶的，容易視覺疲勞，費眼睛。
我不喜歡這座宮殿，原因如上。我想這個童話故事的作者大概是個想金子想瘋了的窮光蛋，否則也想不出這么俗不可耐的設(shè)定來。
這樣金碧輝煌的宮殿，為了防盜竊，自然得是固若金湯到連只蒼蠅都不能飛進來的。但是我總覺得作者有點太夸張了。什么刀山火海都往宮殿前面擺，導(dǎo)致這么些年了都沒有一個勇士打到最終BOSS，也就是鄙人這里。我無聊倒是不要緊，主要是我前幾天看見公主對著鏡子長吁短嘆了好久，好像是眼角長了一條魚尾紋。韶光易逝啊。
這座羨煞世人的大房子，是她的牢籠，也是我的牢籠。這是宿命的一部分。
要是擱在從前，我肯定會對這番言論嗤之以鼻。
我從前是不相信宿命的。那個時候我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純粹的自由，我孑然一身，與清風(fēng)流云為伍，以地為席，以天為被，周游世界，看盡天下美景。無憂無慮，龍生寫意。
直到我遇到那只住在宮殿里的龍。
他是這座大金籠子的前主人。很威風(fēng)的龍，鱗片剛硬，角爪鋒利，金黃色的巨大豎瞳。卻總是懶洋洋地躺在懸空的大理石平臺上曬太陽。我周游世界的時候正巧從他頭上飛過。
人都有追求美的心理訴求，龍也一樣。于是我在他頭上多繞了兩圈。
我的龍翼遮蔽天日，在大理石平臺上投下巨大的陰影瞬息移動。
結(jié)果人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當(dāng)年年輕氣盛，自然是不甘心，憋著一股子氣就落在他邊上，龍翼掀起的旋風(fēng)吹得他不得不掀起眼皮子。然后那雙金色的豎瞳深處蒼茫的倦怠里閃過一絲異色。
我以為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的驕傲，后來才知道那是他近距離地直面命運的齒輪緩緩轉(zhuǎn)動時的正常反應(yīng)。
他只是在我的身后看到了無法逃脫的輪回。
他眼里像黃沙彌漫的倦怠讓我無法理解，于是我留了下來。
作為這個宮殿的主人，他對此不置可否，好像與自己無關(guān)，完全沒有當(dāng)一個城堡主的覺悟。他的確也沒有道理有這樣的覺悟，他只是把我當(dāng)做可憐的新來的家伙：嗨，獄友！我后來才明白的。
倒是那個舉止端莊的女孩，路過窗前時專門倒回來把我多看了幾眼，好像有點驚訝，也許還有點新奇。后來我知道她就是那個被囚禁的公主。
這個地方很大，有很多房間，但除了我，這里只有兩個生物。龍，公主。當(dāng)然也有很多仆人，但是我發(fā)現(xiàn)他們從來不交流，說白了，他們只是沒有思想的NPC。
我這么漫無天際地想的時候，一個系著圍裙的NPC往我面前擺了一盤精致的小點心。
我可是肉食者。于是我舉止優(yōu)雅地把它往我對面推了推，并且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的不滿或是嫌棄。
對面坐著的公主抬頭看了我一眼。我覺得她看穿了我。
但是我并沒有任何的不自在。如果你跟一個室友日日相對地在同一個房子里住了好多年，對方像空氣一樣無法躲避，你們會像熟悉空氣一樣彼此熟悉。
我們并沒有像你們想象的那樣爭鋒相對。這有點說不通，對吧？兇殘的惡龍囚禁了善良的公主。然后他們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Happy ending.
WTF?這不科學(xué)。
其實不科學(xué)的因素只有，我們龍，不是王子，或者騎士，或者勇士，whatever.所以這不符合大眾美學(xué)。這不是可以讓大人拿來哄小孩的睡前故事。
于是我偏偏化成了一個年輕英俊的美少年。
這是我在江湖上坑蒙拐騙，不，周游列國時學(xué)到的小法術(shù)。這里是童話世界，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化身成的美少年跟注定該被救出的公主相安無事地生活在一座城堡里。僅從物質(zhì)上來說，我知道公主還是很幸福的。精神上我也不知道。我就想知道我會被這個世界的運行準(zhǔn)則判定為披著羊皮的狼呢，還是等待愛情拯救的野獸王子呢？
我不動聲色地等待著給我的審判，血液里沉寂已久的冒險因子興奮地蠢蠢欲動。
我知道這么干的龍，我是第一個。其他龍都是很傳統(tǒng)地過日子，守著一座金庫和一個美麗的女人，昏昏欲睡地蹲牢，跟我遇見的那只一樣。漸漸變得沒有生氣。
手里拿著的是別人希望你有的，自己想要的卻不能去要。我也見過這樣子的人。倦怠的表情一模一樣。
這個故事的作者把自己的欲望強加給我們龍的時候，并沒有考慮過我們的感受。金子不是我們龍市場上的一般等價物，不稀罕。美女也沒有什么吸引力，大概是生殖隔離帶來的心理隔離？就跟一只狗看到一只兔子的感受一樣。嘿，兔子。誰在乎你是公的還是母的。
所以龍不會去招惹公主，就跟狗不會去招惹兔子一樣。他們甚至不會試圖去告訴公主：“不要用看罪魁禍?zhǔn)椎哪抗饪次?，我可不是始作俑者?！彼哉`會存在著，公主抱著受害人的心理也不會來招惹龍。所以狗和兔子進水不犯河水地生活在一起。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這個詭異的局面居然直到我的上一任才改善。
我的上一任，就是那只懶洋洋的龍。他的名字叫龍，我也叫龍。我覺得就算你知道自己是個不需要名字配角，你也應(yīng)該像主角一樣活著。于是我對他說我叫白龍馬，因為這是一只東方龍的名字，東方的龍長的跟我們西方的選手很不一樣，而且它是白的，我是黑的，這個名字讓我有一種角色扮演的感覺。
然而我滔滔不絕的說了一堆，他趴著的姿勢都沒有變。我說你房間在我隔壁，我得叫你老王。默認我就當(dāng)你承認了。
這時候他才扭頭看了我一眼。他的慵懶里竟然有一種帝王的矜貴和傲氣。我竟有些怔仲。
后來我才知道他腦子里醞釀著的背水一戰(zhàn)的巨大計劃。
這么多遲來的后來。
二
我是公主。
我真的是公主嗎？
最近我越來越頻繁地問自己。
我跟一只龍生活在一座城堡里很久了。久到我回憶起自己還是公主的日子，像有關(guān)前世的夢境一樣恍惚。有時候我獨自一人坐在暖陽里，想不起我從前怎樣做一個合格的公主?；貞浝锏哪莻€我微微地閃光，從不懷疑自己的身份。那種明媚的自信讓現(xiàn)在的我有些羨慕。
我是一個公主，我對自己說。但我知道我內(nèi)心深處漸漸的松動了，生活似乎把我從那個位置拉了下來，我獨自的堅持有些愚蠢和不識時務(wù)了。
很奇怪，當(dāng)我潛意識里開始懷疑后，我漸漸不像個公主了。我變了很多。除了曾經(jīng)的身份在我身上留下的不多并且漸漸消失的蛛絲馬跡，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孩。或者從來我只是我，公主只是在那種境況下我的某種樣子。那我到底是什么樣的呢？
你看，人跟自己呆得久了，很多原本簡單的事情都會復(fù)雜起來。有時候我想得太多了就會變得迷糊，會很焦躁，這個世界上熟悉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這讓我很挫敗。
某一天我又自個坐著思考這些本該由我的哲學(xué)老師或者心理老師告訴我的東西。一瞬間露臺上起了風(fēng)，我一抬頭看見那只龍剛剛從遠方飛回來，巨大的龍翼掀起勁風(fēng)。
我此時正被自己腦子里無解的問題折磨得夠嗆，看見它不由得一股怨氣沖上心頭。我忽然就想指著它的鼻子破口大罵，之前心里的恐懼也在這一瞬間拋之腦后。
我當(dāng)時完全忘了公主的教養(yǎng)，瞪著眼睛遠遠望它。
然后我看到它俯沖到它平時棲息的那個平臺上，氣勢洶洶地狠狠把自己砸到地上，然后頹然地一動不動了，連兩只龍翼也沒有收。很是自暴自棄的樣子。
我一瞬間就豁然開朗了。我跟自己較個什么勁呀，這只龍身上也許有很有趣的東西。
我試圖接近它。起初我發(fā)現(xiàn)它對我并沒有惡意，但是也不理會我，大概就像是對一只花瓶或者別的什么。它從那天起就不再離開城堡，仿佛那天發(fā)生的事讓他平生的力氣都耗盡了一樣，終日懶洋洋地趴著假寐。
“因為他那天終于相信自己再也離不開城堡了?？蓱z的老王，我可以深切地體會到他絕望的心情?！卑堮R說，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痞氣的笑。
我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樣，有什么立場笑得出來？”
“我跟他可不一樣，至少我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解脫了。讓我算算，你多少歲了來著？”
我瞪眼看他。
“嘖嘖，你這個樣子真該讓你的子民們看看。唉我真是再也不相信公主這種童話了?！彼跣臓钚ξ刈哌h了。
但是他說的很對，我不小了，這個故事總不會讓女主角變成一個大齡剩女。
白龍馬是另一只龍，他出現(xiàn)的時候正好是上一只龍不搭理我于是我準(zhǔn)備重新回去跟自己較勁的時候。
啊，他簡直點亮了我的人生。我從窗子里面看到他充滿朝氣的湛藍色豎瞳時就覺得眼前一亮。上帝在關(guān)上了所有的門的時候給我開了一小扇窗，他就是那扇窗。
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何止是一小扇窗，他就是一面墻那么大的落地窗，還是面朝大海的。
白龍馬解決了我跟前一只龍的相處危機。他讓我不再跟自己較勁也不跟前一只龍較勁。他比較喜歡跟前一只龍待在一起，偶爾也會跟我互動，這簡直讓我欣喜若狂。在他的示意下，我甚至敢在那只龍向我俯下身的時候坐在它背上。
然后那只龍帶我飛過刀山火海，飛向我的家鄉(xiāng)的方向。就在路途中我差點激動得落淚的時候，它消失了。就那么一點一點地變透明，然后消失了。
這個過程是那么的匪夷所思，以至于白龍馬接替它帶我飛回來的過程中，一言不發(fā)，氣氛前所未有得沉重。我由于近鄉(xiāng)情怯的喜悅的淚水終于從眼眶里，不合時宜地滑了出來，吹散在烈烈的冷風(fēng)中。我忽然被洶涌的悲傷淹沒了。
這是個悲傷的故事。生死未卜的龍，接受了命運的白龍馬和我。這滴淚水仿佛一直在等著這場并不隆重卻異常莊嚴的祭奠。
白龍馬說他接替了那只龍的使命，現(xiàn)在由他來管理這座豪華監(jiān)獄。
彼時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化作人形。翩翩少年的模樣，調(diào)皮微翹起來的栗色鬈發(fā)，湛藍色的眸子透亮，眼角微微上挑，眸光一轉(zhuǎn)，又是幾段風(fēng)流。
我卻有種被欺騙的感覺。我以為之前我們就已經(jīng)算是朋友，沒想到在他心里，我們的距離并沒有像我想的那么近。至少他從未讓我知道他可以化作人形，口言人語。
人總是下意識認為情感上能夠獲得對等的回報，并容易因此一廂情愿。
他說他叫白龍馬，之前那只龍叫老王。
我覺得龍的名字起的真是奇葩，蠢的跟實體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萌。之前那只威風(fēng)凜凜的龍，老王……我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這個名字，換成各種代詞。后來證明果然只是白龍馬的惡趣味。
某一天白龍馬給我講了個足以顛覆我三觀的故事。
三
我是龍。
白龍馬叫我老王。
我被困在一座宮殿里很多年。無論多少次嘗試離開，最終都會在日落時回來，仿佛它是根深蒂固地刻在腦子里的歸宿，霸道得我無法抗拒。
就像我不明白為什么會帶一個無辜的女孩回來。一道無法抗拒的命令。
我一度消沉，直到某天我發(fā)現(xiàn)了它的秘密。
這里是一個里世界。一個講述龍，公主，勇士故事的里世界。我不慎從童話故事的主世界掉落這里，完成被寫好的使命。
這些都是我的猜測。
我無意中發(fā)現(xiàn)宮殿最高處有一間封閉的藏書室，只有一扇天窗與外界相通。我進去以后發(fā)現(xiàn)這里可能有好多年沒有接待過客人了，被我驚起的灰塵嗆了我一臉。
這里有很多裝裱精美的書，清一色金色的硬皮封面，綴滿了盛開的薔薇。講述各種各樣的故事。龍是最喜歡周游世界的生物，很多故事我甚至親眼目睹過。有很多栩栩如生的插圖讓我仿佛身臨其境。我想這里也許是紀實文學(xué)的殿堂。
這么想的時候我翻出一本封面上寫著《龍，公主與勇士》的書。惡龍囚禁了公主，孔武有力的勇士殺死惡龍，抱得美人歸。
這真是一個很俗套的故事，可是為什么那只龍黑色的鱗片金色的豎瞳跟我長得那么相似，公主的面容我也熟識，一樣奢華的宮殿，一草一木皆相同。
我一陣惡寒。這里沒有紀實文學(xué)，只有千萬個里世界殘酷的運行準(zhǔn)則。
我猜想主世界和里世界隔著一層透明卻不可逾越的屏障。我之前目睹過里世界的運行，卻沒有進去過。它只會讓與這個故事有關(guān)的東西進來。比如，白龍馬的到來。
我進來的時候跟他一樣，這個宮殿里有一只龍，一位公主。不多日我就目睹了龍被勇士屠殺，公主欣喜雀躍地離開。然后我成為了這個輪回里的下一只龍。
所以我看到白龍馬的時候，就明白我的死期到了。
我不甘心。
我時日無多，我要掙扎。于是我把一切跟白龍馬和盤托出，我請求他協(xié)助我完成一個計劃。
白龍馬很爽快地答應(yīng)了我。他笑的很是燦爛。我知道他百分之百沒有信，他只是覺得有趣。但是他很快就會信了。
于是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消失不見，我目睹了自己被規(guī)則抹煞的全過程。但我選擇了更體面的方式，我很滿足。
這是我墜入黑暗前最后一個想法。
四
這就是我講給公主的故事。
她看著地面久久沉默。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裙子。
我裝作很困的樣子往后靠了靠，側(cè)頭在柔軟的椅背上擦去眼角一點潮濕。
我看著她，慢慢勾起嘴角笑起來。我說你不用擔(dān)心，我都已經(jīng)在這里了，說你的勇士應(yīng)該很快就會到達這里。
她抬頭看我，兩個眼圈紅紅的，她顫顫地說那你快要被殺死了嗎。
我的心臟猛的往下墜了一下。但是我笑了兩聲，我說怎么會呢？現(xiàn)在咱倆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只要你跟我站在同一陣營，讓你未來的夫婿手下留情應(yīng)該不是什么難事吧。
她捂著胸口說我一定。
其實我知道并不是這樣子。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會把一些觀念蠻橫地印在你的腦子里，像思想鋼印一樣。那個勇士說不準(zhǔn)真的會把我K.O.了。
我可是龍，怎么會真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一個柔弱的女孩子身上。
我的計劃是，呵呵，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就是裝死。
我讓那個勇士刺我一劍，這一劍千萬不能刺到要緊地方，比如喉嚨心臟什么的。然后我就裝死，當(dāng)然要跌跌撞撞地往前飛兩下再裝死。原因第一是要離勇士遠一點，免得他心血來潮看我死了還給我補上一刀以顯示一下自己的威武雄壯給公主看，這可是大多數(shù)男人都樂意干的事；第二是我這么精疲力盡地一飛，垂死掙扎一下再領(lǐng)便當(dāng)，顯得比較真實可信。等里世界的規(guī)則以為我死了，然后公主也被救走了，我再慢悠悠地爬起來奔向自由美好的新生活。Game over.
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強行讓自己默念了三十遍，終于把胸腔里那點窩囊的感覺趕跑了。
這確實也不能怪我。我當(dāng)然是不畏懼人類的。我可是龍，一身剛硬龍鱗不是白長的。我是怕真的斗起來傷了公主的金龜婿。她年紀輕輕被關(guān)在這里也是挺可憐的，要是我把她對象打殘了，后半輩子的幸?？隙ㄒ泊蛩恕Ｅ⒆蛹壹业囊膊蝗菀?，幸?？偸堑孟翟谝粋€男人身上。我不能對不起她。
況且我還不能贏，錯過了這波再等下一個勇士……啊，我吐出一口濁氣。
真是個技術(shù)活。不成功，便成仁。
我現(xiàn)在愈發(fā)佩服老王了。他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的秘密時，毫無希望的堅持了好多年。也是他發(fā)現(xiàn)了從未被挖掘的秘密。我看似風(fēng)平浪靜無關(guān)痛癢，其實內(nèi)心遠沒有那么堅強。我每次憶起他，都覺得獲得了勇氣。
我經(jīng)常跟公主談起老王。
有一天她忽然對我說：“白龍馬你知道嗎，你每次說起那只龍，你的眼神都非常溫柔。”
我扯出一點笑，我想可能是因為他有點成為我的精神支柱了吧。
她繼續(xù)說道：“你是不是喜歡它？”
五
白龍馬沒有回答我，他悵然若失地走開了。
我也有些難過。
我跟白龍馬熟了之后，很輕易就能看出他隱藏在笑容里的一絲小情緒。比如他講起那只龍的時候，瞳孔深處是有一些憂傷的，輕輕淺淺的，像清晨的露水一樣凝在和煦的笑容上面。透明的，一觸就掉落了，卻實實在在地在那里，給他的臉頰罩上一層澄凈的溫暖。
他內(nèi)里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或者，很溫柔的龍。我經(jīng)常忘了他是一只龍。
我覺得日子不難熬了，有一個像他一樣的室友，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勇士披荊斬棘，終于來到了這里。
我從窗子里看到他舉著一柄閃著寒光的長劍，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白龍馬坐在椅子上假寐，聽到聲音站起身，整了整襯衫的領(lǐng)子，系好袖口的扣子，邁開長腿，微笑著往外面走。
我忽然覺得心口一窒。我說你去哪里？
他笑盈盈的聲音遠遠傳來：“我去露臺迎接我們的客人?！?/p>
我忽然覺得他也像這聲音一樣縹緲遠去，我再無法抓住。我身體深處快速漲起的惶恐潮水般淹沒了我。我來不及細想便飛奔出去。
六
我扶著露臺的雕花欄桿看了一會兒下面的涌動的林海。今天的風(fēng)很喧囂，吹得我的衣角烈烈作響。嗯，很適合決斗的氛圍。
我聽見背后有沉重的腳步聲沿著樓梯上來，硬皮靴踩出鏗鏘的步伐。
我幻化出龍形，威風(fēng)凜凜地飛到半空。
勇士穿著堅硬的鎧甲，帶著遮住大半張臉的頭盔，連眼睛都護在鏤空的鐵柵里。鋒利的劍鋒凌厲地向我襲來。
我一邊躲來躲去不跟他正面交鋒，一邊計算著讓他的劍戳到左邊胸口離心臟三寸遠的地方。理論起來挺簡單的，操作起來可真是難于上青天。我還不想英年早逝啊，捅到心臟上就完了。
就這么躲開躲去的還不能傷到人，不一會兒我的龍翼就掛了彩，我內(nèi)心幾乎淚流滿面。
他的頭盔在打斗中歪了，他伸出一只手把頭盔掀掉。露出一雙金黃色的眼睛。
我瞬間石化。腦子里響起巨大的轟鳴。
老王。我永遠無法忘記這雙眼睛里流露出堅毅的模樣，跟他決定實施自己計劃的那天一模一樣。
直到劍鋒勢如破竹地朝胸口襲來我才回過神。但是我已經(jīng)躲不開了。我要死了，一劍穿心。
在這一刻我腦子里涌進來很多畫面，老王的掙扎，公主的堅持，我的順從，很多畫面最后定格在那雙金黃的眸子。我想這個世界有種蠻橫的外力，我們終其一生也最終無法對抗。
有人擋在我身前。
七
我從來以為會血濺三尺，沒想到劍鋒在我胸口堪堪停住了。
公主擋在龍的身前。
我看到對面勇士震驚地表情，他金黃的眸子讓我有種莫名的熟悉。他扔掉了手中的劍。
劍尖磕在地上發(fā)出“叮”的一聲，我在這一瞬間淚流滿面。我轉(zhuǎn)身去看我身后的龍，但是我淚眼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說：“我愛你?！?/p>
八
我叫棠棣，是個業(yè)余的插畫師。
夜很深了，我終于完成了畫了好久的最后一張圖。勇士的劍鋒停在擋在龍身前的公主的胸前。勇士很震驚，公主的眼角潮濕仿佛泫然欲泣，龍湛藍色的眸子里有一種難言的悲憫。很有意思，不是嗎？
桌上有一本裝裱精美的書，金色的硬皮封面，綴滿了盛開的薔薇。封面上寫著《龍，公主與勇士》。
我把這張圖夾在里面。然后洗漱睡覺。
這是一個不可能的愛人的故事，剩下的就交給主角們自己去完成吧。
我墜入了甜甜的夢鄉(xiāng)。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