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把靈感賦予愛情,歌手把聚散離合寫成了醉人的歌。這些人將心中的愛情雕刻成了工藝品,展覽在柏拉圖的理想國。
生活不是舞臺劇上的詩歌,父親母親的愛情花,就在這個理想國之外漫山遍野的開。
兩個年輕人干柴烈火,他們結為百年好合之后的第二年誕下了我。三人一起相伴,月落星沉。長輩愛情是一個家庭的萬里長征。走了大半輩子他們也沒搞明白,為什么當初會選擇和對方一起出發(fā)。
父親年輕的時候是一個特愛干凈的小伙子。脾氣暴躁,慷慨仗義,廣交朋友。燙著80年代流行的爆炸頭,打著油亮的摩絲,穿著棕色的夾克,出門在外昂首望天,不茍言笑。
母親年輕的時候是一位害羞外露,愛臉紅的女生,長長的頭發(fā),梳著齊頭簾兒,穿著青紗條紋的束腰上衣和那個年代流行的黑喇叭褲。別看外表像個淑女一樣,但脾氣也好不到哪去。所以兩個人在吵架的時候,就像一場冷兵器的交鋒。
孩童時數(shù)不清他們吵了多少架。在稻田,在土屋,在工廠,在除夕夜的晚餐上。每次吵架,我在旁邊嚇得一言不發(fā),頭也不敢抬,繼續(xù)做自己的事情,生怕一不小心對視上,他們會遷怒于我。
上了中學以后,他們很少在我面前吵架。不過,背地里的抱怨倒是耳滿鼻滿,一個人控訴另一個人。
家里的大事小情我大抵都知道,對二位老人的性格也心如明鏡。有時候很想往中間勸勸,后來發(fā)現(xiàn),他們各自的抱怨,都帶著對往事的沉淀。索性我就做一名長征路上的聽眾,看二老簡絲數(shù)米,過眼云煙。
父親好喝酒,出門在外,無論是朋友小聚還是工作應酬,提杯便一醉方休。
一次冬天的深夜,我和母親打開家門,把酩酊大醉的父親攙扶了進來。外面的冷空氣和家中的暖流在父親的胃里發(fā)生沖突,他猛的把我們推開,跪在地上,哇的一聲,吐了出來。母親被這力道擊退,一個踉蹌撞到門上。
她揉著腦后,嘴角抽動,眼里噙著淚,那種難受和無力涌上眉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不知所措,打算扶父親起來。
“別動你爸,讓他吐。去倒杯水。”母親大聲呵責道。
我忙去廚房倒了杯水。
她沒有說話,接過水,讓父親漱漱口。把趴在地上的父親扶直身來,蹲下去,把父親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弓著背,把他艱難的拖到臥室。
“打盆水來?!彼畹馈?/p>
我冷熱水兌在一起,試好水溫,把水盆和毛巾放在床邊。
母親一層一層,把父親弄臟的衣服褪去,我們把他抬到床上,再從床的邊緣一點一點挪到中間,墊上枕頭。她把毛巾打濕,慢慢擦拭父親的臉,等父親睡著,她再去把門口收拾干凈,然后長舒一口氣,坐在了父親身邊。眉間的責怪與心疼,久久不曾散去。
母親從家去上班的路大概二十幾里,從我記事起,她都是騎著那輛老牌的綠色變速車。那時一家人吃飯,要是聽聞哪家哪戶買了臺80cc的摩托車,她就忍不住羨慕一番。
一年初春的周末,剛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的季節(jié),父親一臉神秘的帶著我去了鎮(zhèn)上的摩托車廠,花了4000塊,買了一臺那個年代最流行的,女士紅色無級變速踏板車,雇了輛鄰居的三輪車拉回家里,等母親下班。
母親看到車,一臉不相信的說,就騙我吧。
為了買車,父親花了兩年的儲蓄。事到如今,我還記得他遞上鑰匙時倔強的深情。她圍著車轉圈,蹲下又站起來,像一個五歲的小女孩。
回望那個青澀的年代,母親說,從他們剛談戀愛的時候起,父親就是一個特別好面兒的人,走在人多的地方,從來不跟她牽手,向來都是母親主動。
2014年的冬天,市政工程在鎮(zhèn)上主街道的兩旁裝上了光彩溢目的路燈,大雪紛飛,月色朦朧。整個小鎮(zhèn)上的人都出來看燈,大家歡呼雀躍,萬家燈火通明,像在提前迎接春節(jié)的到來。
父親也喊母親下樓,牽起她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過,從霓虹燈下,從街尾走到街頭。
頂著風雪,他掏出手機,給母親拍了一張照片。照片里的女孩,裹著紅色的棉襖,穿著黑色的喇叭褲,雙手插兜,臉凍得紅彤彤,扎著長馬尾,梳著跟二十多年前一樣的齊頭簾兒。
每次我給父親打電話的時候,我問他需要什么。他都會說,我什么也不需要,多問問你媽。
當代人說,愛情經(jīng)歷最好有三段,一段懵懂,一段刻骨銘心,一段永恒??晌矣龅降乃麄儯鸵欢?,相濡以沫,從懵懂到永恒。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