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來，我漸漸習(xí)慣了她的周圍還有幾個唧唧喳喳的小女生和我一起跑步，她們愉快地聊著天，談?wù)撝路兔朗?，我在后面默默地聽著，她們的快樂來得那么容易?/p>
截止日期是一種變相的樂觀，我們樂觀地相信能在3月份的時候完成目標(biāo)，比賽那天我們才發(fā)現(xiàn)，突破身體的極限是件多么困難的事。比賽的跑道已經(jīng)被人群圍出了輪廓，整個場地擠滿了參與的、好奇的、無聊的各種各樣的人群，江邊的清風(fēng)吹得人心情舒暢。
比賽開始。比賽只是換了一個跑步的場景，但還是保持著平日的節(jié)奏，我和她沉默地跑著。道路旁的標(biāo)語卻有些意思“ 跑過風(fēng)景，跑過你”或者是“師傅快跑，妖怪來啦”，陌生的路人在暖心地加油，還有些穿著怪異的跑客在隊伍中混跡。
就這么一路跑著，還剩5公里的時候，她突然轉(zhuǎn)過頭來說：“我好像跑不動了。”
“能堅持嗎？”
“試試看吧，暈倒了你救我。”
“好?！?/p>
她白了我一眼，繼續(xù)向前跑著，但速度卻慢了許多。
“你剛才有沒有看見那個有趣的老大爺？”她轉(zhuǎn)過頭來對我說。
“嗯？什么？”
“你竟然沒注意到剛才那個搞行為藝術(shù)，然后把一身都涂了黃兮兮的人嗎？太逼真啦，有位老大爺還好奇地上前用手摸，發(fā)現(xiàn)是活人，被嚇了一跳，你看，他們現(xiàn)在正開心地合影呢?！?/p>
“哦，突然動起來的蠟像真是嚇人?！蔽遗Ρ锍鲆痪渫暾脑?。
“哈哈，你是說那個躲在蠟像館嚇游客的明星嗎？看不出來你竟然還關(guān)心娛樂新聞。”
“不關(guān)心。跑不動的人還能說那么多話？”
“哦，對。跑不動了，累死了?！庇质且粋€故作痛苦的表情。
沒想到她真是跑不動了，都支撐不住了還要堅持樂觀，距終點只有一段路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我驚奇地回頭看她，發(fā)現(xiàn)她正在慢慢地往下蹲。我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我頭好暈?！?/p>
“別停下來，走一下，我扶你去醫(yī)療點?！?/p>
我緊緊地扶著她，她已經(jīng)軟得沒有任何力氣，一個人扶她走路還真有些吃力。周圍的人都紛紛向終點跑去，我能理解終點面前人們的愛莫能助。遠處跑過來幾個志愿者，馬上攙住她，一起向醫(yī)療點走去。
“你還好嗎？”
“嗯。”
“哪里不舒服？”
“心臟。”
“喘不過氣？胸悶不悶？你要一直保持清醒，撐住，馬上就到醫(yī)療點了?！?/p>
逼近終點，我的體力也差不多消耗殆盡，腳下的步伐在輕飄飄地移動，手上也使不出力氣，但此時腦子卻是格外清醒，千萬不能有事啊，只希望你一直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我心理默默祈禱。
到醫(yī)療點以后，“哪里不舒服？”，救護人員邊問邊嫻熟地操作著聽診器，血壓計。
“她說心臟不舒服，喘不過氣來?！?/p>
“有沒有什么遺傳史？”
“沒有?！蔽覔u搖頭，對于她，我?guī)缀跻粺o所知。
“先給她喝杯葡萄糖水，休息一下。”
“嗯嗯，好的，謝謝醫(yī)生?！?/p>
她伸手接過杯子，兩只手不停地顫動，杯子也隨著一起顫動。我抬手護住杯子，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手。心中默念，喝吧，你會慢慢恢復(fù)過來的。過了一會兒我問她：“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好些了嗎？”
“好些了?！?/p>
“頭還暈不暈，胸還悶嗎？”
“嗯，還有點暈。”
我們一直在醫(yī)療點坐著，身旁晃過一張張?zhí)柎a簿，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勝利的渴望沖向終點，她的臉上逐漸出現(xiàn)了血色，看上去的確好了很多。
“我們走吧?！彼f。
“不再休息一會兒了嗎？”我擔(dān)心她還走不動。
“沒事，走吧。”她起身拉住我。
我們緩緩地向出口走去，“真的好些了嗎？”
她頓了一會兒告訴我，“我只是不想看見那么多人都完成了公里數(shù)，而我們卻被迫中止。況且，還練了那么久呢?！逼v的臉上寫滿了沮喪。
我們朝著江邊走去，找了一個長椅坐下。天色灰蒙蒙的，太陽躲在云朵的帷帳后面，像是一個害羞的新媳婦。這個城市的春天也是霧氣騰騰，江面上的霧氣升騰起來，天上飄下來的薄紗又籠罩下來，兩相交映出一片朦朧的美感。也有人覺得壓抑，因為這個城市太久沒有出過太陽，一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是需要曬曬太陽。
“本來就是參與，大家一起跑跑，樂呵樂呵，給你個比賽只是督促你平時多鍛煉的，在過程中感受快樂，那么在意結(jié)果干嘛？”
“你本來也可以到終點的，因為我也中途放棄了?！彼戳艘谎劢挚戳艘谎畚?，眼神中充滿著悲傷。
“這有什么的？跑到終點和沒到終點又有什么不同呢？中午去吃點什么呢？”我試圖換個話題，濱江路上林立的餐廳生長在嗅覺的頂端，各式各樣的的招牌貼滿了一片天空。
“不想吃，我心臟還是有點難受。”
“還難受？”
“嗯，其實我的心臟是有點小問題，小時候就檢查出來了，因為沒影響到我生活，也就從來不去注意它咯。但是學(xué)校運動會，我每次長跑的體檢都通過不了，所以后面的運動會項目都只敢報中長跑?！?/p>
“那你今天還敢來跑馬拉松??？”
“對啊，我也沒想到會突然跑不動的。唉，就當(dāng)做一段記憶吧?！?/p>
她坐在我旁邊輕輕地說著，話題之間的留白像空曠的江面。中國的名山大川因唐詩宋詞而美麗，不知道眼前的江水是否有人詠過，但在我們眼里，卻有著不一樣的壯闊與美麗，我懂，那是心在寫詩。
“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一個現(xiàn)象？”我打斷了沉默。
“什么？”
“我今天說了很多話?！?/p>
“哎，還真是，危急時刻潛能無限?。∧氵€自閉，別騙我了，人一上年紀(jì)不僅真相暴露了，還多了個毛病，嘮叨?！?/p>
“會不會以后都說很多話？”我的確有些擔(dān)憂，我以為熟悉的自己也會那么快地背叛自己，不是我不愿意變得每天像她一樣開開心心，而是突然放下原先的自己投入一個全新的我，這樣的改變讓我惶恐，失去了原來的寄所，沒有了安全感。我不愿意離開自己溫暖過的地方，那個我一直藏匿的“自閉”的殼子里，即使只是一個陰暗潮濕的墻角，但也給了我足夠的溫暖。況且，我覺得它更像一個卡夫卡筆下的城堡，會束縛我，但也給了我應(yīng)有的安全感。我不知道新的改變又會面臨什么挑戰(zhàn)。我討厭改變。
“那樣多好，敞開了心扉，陽光都會多照些進來?！彼唤?jīng)心地說。在她的世界中，快樂就是所有的原因和結(jié)果。沒有為什么，只要開心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