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木子魚。我覺得我這名字有禪意,師父說,有個詞,叫緣木求魚。所以我這一生,都很愛吃魚。
不對不對,我叫木子魚,住在不登山。我就住在半山腰的地方。我覺得很好,上山下山都不遠。我的師父,是一個鐵匠。
越到夏天,就越不容易醒。但又真的是,不敢挨師父的罵。前幾日,倒是還好些。風還清冽,從窗戶穿進來,吹過我的胸膛。天才微微亮,半人高的草木還有露水,很甜,沾我一臉。這時候大約是我最歡喜的時候了,因為可以好好看這山,可以追著鳥玩。雖然看了無數(shù)遍,但我仍是歡喜。
這山上就住著師父和師娘。師父是個怪人,你能看出來,我不喜歡師父。師父是個嚴厲的怪老頭,我每日跟他說的話不過三句。而且能不說就不說。他交給我的活也很簡單,磨刀。
就是每天早上,坐在院子里,對著清晨,磨啊磨啊磨啊,那刀子很鈍,很厚,我要磨到刀鋒很細很細,換非常粗糲的油石,在刀緣處磨出了微鋸齒,還不能作罷。師父要我盯著它看上半晌。師父對這半晌要求極高,開始的時候,還親自看著,眼睛一轉(zhuǎn),就要抽打。后來我練成了目不轉(zhuǎn)睛,哪怕身邊就有鳥飛來飛去而刃尖就在太陽下晃眼睛,我都能盯住了刀刃,眨也不眨??吹教栕疃镜哪莻€勁兒過去了,才提著,到山下去賣。
其實我心里擔心這樣會把眼睛看壞。
就這么磨了一年吧,別的事都沒有干過。師父突然對我說,“明天起,你就不要再下山了?!?/p>
我不由腿一軟,眼睛瞥向師娘。這些年,師父打我,罰我,都是師娘護著我。正如每個男人背后都有個偉大的女人,師娘就是個偉大的女人。
我不說話,腦子一蒙,開始回想我做的壞事。這些天我下山上山的時間是長了些,不過我并沒有去吃酒,最多是把刀劍抬高些銀兩,換一塊酒糖吃。我?guī)煾覆]有令,不能喝酒。況且我聽那說書的人也講過舞醉劍的虎虎生風……我也沒有聽說書的,就是走過路過嘛,一句兩句飄向了我的耳朵……
我正想著,師父又說,“這些天的活你是白做了?!?/p>
頓了頓,師父又說,“練了一年的眼神,還是沒練出來。明天開始,我傳你武學(xué)?!?/p>
我大喜過望。我沒想到師父還會武。我一直以為我是被送來學(xué)打鐵煉刀的??磥砦疫€能當一名劍客……風流瀟灑,英明神武,你知道嗎,在窯子,哦不青樓,在青樓,好多好多出來往去的都是配著長劍的男人啊……再說,當今社會,崇尚武風,大俠遍地走,名宿不如狗。但有一個道理是顛撲不破的——佩劍的人,開的價兒最高。再說了,佩劍多光彩?。∧切┨徼F錘的,耍飛刀的,挑長槍的,……都太丑了。不僅是動作,而且還是裝配。雖然穿白衣長袍很熱,但是作為一個未來江湖的翩翩美男,桃花林里,桃花飛羽,長劍在手,美人相擁,想想都讓人心曠神怡,眼花繚亂。
第二天,我堅定地對師父說,“師父,我想學(xué)劍道?!睅煾傅哪樋床灰姴懀皠Φ滥耸钱斀裎鋵W(xué)至尊,道分上中下,上劍沾有仙氣,你天資愚鈍,自然不能學(xué)。中劍需勤練苦功,你這一年盡瞞混過關(guān),基礎(chǔ)是不行的??磥砟阋獙W(xué),怕是想著下劍了?!?/p>
我“。。?!?/p>
若是師娘在,我還敢跟他頂幾句。但是師娘不在,望著師父冰冷得像清晨時候剛磨出來的刀刃一樣眼神,我悶不做聲地接過他遞給我的,刀。
我知道師父對細劍一直有偏見。師父覺得那是紈绔貴族的配飾,刀才是武家格斗的兵器。而且劍多女人用,刀和劍的樣子并沒有什么大區(qū)別,我姑且作為一個“直的一點都不彎”的男人,可以勉強接受,就當是讓讓那些小女生。
但是!你給我一把木刀是怎么回事??!
看著師父也拿著一把木刀,我頓時苦不堪言,吧嗒吧嗒地心碎了。我開始懷疑師父根本就不是什么劍客,他就是個賣刀的,打鐵煉劍,未免心生無聊叫到這里耍我。我十分不開心,但又一想到,買刀的人多兇悍暴戾,有的時候還想賴錢。學(xué)一兩招在手,用來防身也好。
學(xué)刀的時候,就不容易醒了。每天醒來就悶熱悶熱的。我開始想山下那個賣豬肉的屠戶,每次我都提領(lǐng)著刀,在他旁邊坐下。他有個女兒,長得十分好看,叫桃花。前幾天我說桃花林里,美人相擁,想起來的,就是她的臉。
但是我真的怕師父。他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力量。于是學(xué)得也算認真。師父極討厭我跑神,但是我常常跑神,所以只能裝作是自己愚鈍。學(xué)劍的幾日,依然是沒練成眼神,反倒耍得一手賣萌無恥裝呆滯的本事。
終于我的木刀已經(jīng)可以劈開竹葉飛蚊,也能切斷山澗流水,師父說,那你現(xiàn)在練輕功吧,對刀客,輕功的要求不高,一曰凌波飛度,二曰踏雪無痕。所謂凌波飛度,是輕功的第一個境界。你第一腳,可以踩出水花,然后一路踩著不斷濺崩的水滴,飛過去。所以凌波飛度是可以有漣漪的。但踏雪無痕不能,踏雪無痕,只能踩著氣流。
我想想自己的體重,感動得淚流滿面。
在今年不知道第幾場雪的時候,我從山上飛下來。其實我感覺中間我趁師父不注意還是著地了的,說不定還有幾個難看的腳印子。我老是發(fā)揮失常,失常了就沒有飯吃??墒菐煾副硨χ?,沒有看。
果然,師父說“明天起,你就下山吧?!?/p>
“好。”我應(yīng)著。師父不說我也明白,時至大寒,山上的杏子啊李子啊青菜啊野菜啊都沒有了,師娘種的那些食糧吃得也差不多了,至于我們的主要收入,我也有大半年沒磨刀去賣了。
師父卻說,“我是說,你可以出師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