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年末的冬天陽光很好，那天我坐在單位頂樓的陽臺上，眼睛卻酸脹得睜不開，喉嚨和胸口灼燒地堵著，煙頭幾次燙傷了我的食指。35歲的大男人了，很沒有出息?？墒乾F(xiàn)實就是如此殘酷，我手中握著的這份解聘通知書——在單位實施的年終末位淘汰制中，我成為了最差的一員。

以前，有二十幾歲的毛小伙被提拔成我們部門的主管，我沒有計較；發(fā)的獎金比別人少，我也沒有計較；我認為自己最起碼是六七年的老員工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管怎樣這個飯碗是穩(wěn)定可靠的。誰知道今年我們分公司被分包了出去，出臺的新制度，給了我一個晴天霹靂。我臨走時還有同事不無惋惜地說，萬師傅，你平時對人好，工作又踏實，真不舍得你走。但有什么用，那潛臺詞無疑于說：這年頭安分守己不能管飯吃，技術和能力不過關，誰也幫不了你。

太難受了。我已不再年輕，我的生活早已陷入習慣的惰性中，面對這猝不及防的一擊，我該如何自處？該如何面對我的家人？我一個大男人的顏面何存？妻子紅霞那么信任我，工作上的事我從來報喜不報憂，說我做得很好，我們倆平時省吃儉用地存錢，準備再貸點款在近兩三年換套大點的房，給上小學的兒子一個獨立的書房。父母對我也一向放心，總是向人夸耀兒子有份穩(wěn)定的好工作，人也孝順。

而我現(xiàn)在這種狀況，說出去都丟人。

能怎么辦呢？短期內應該找不到如意的工作，一翻報紙招聘廣告，要求你有職稱有外語水平等等，還要接受人家的層層考核和挑揀，我這年齡配合我的能力很尷尬。而且馬上就過年了，得到我這一消息全家人能不愁云慘霧？我想暫時先緩一緩吧，能瞞幾天是幾天。

春節(jié)假期我像往年一樣裝作歡喜地走親訪友。只是在聽到誰誰升了職，誰誰發(fā)了多少年終獎，誰誰的工資終于也和物價一樣上漲了時，我的內心會猛一陣刺痛。全世界好像只有我最落魄，茫茫然看不見前路。雖說是親朋，在一起誰不會攀比？

紅霞有次回到家酸溜溜說了一句：那些人就是愛現(xiàn)，那小陸不就一小業(yè)務員，名片上印個“市場主管”，是為了跑業(yè)務方便，還真把自己當主管了？那些私人的小單位哪里比得過咱家的鐵飯碗，他提成再高，也是不穩(wěn)定的……

我知道紅霞是個要強的，即使在家里苦一點，在外面也要爭口氣，所以她堅持要換大房。這年頭也是，只要職務名頭好聽，說出去光鮮，誰管你真的做什么，誰跑到你單位去調查？我沒給紅霞享過多少福，我總不能讓她連顏面也沒有吧？

紅霞本是無心之語，卻點撥開了我苦悶的神經。思來想去，一個權宜之計在我腦海中成形……

02

我需要制造一個“新單位”。七天假期很快過完，原單位離我家不遠，保不準紅霞會碰到我以前的老同事，紙包不住火。我必須先發(fā)制人。小單位肯定說不過去，子虛烏有的新單位也不行，經過周密思慮，有天晚上我裝作鄭重地關上房門：老婆，有件事和你商量下。在我市新經濟開發(fā)區(qū)的那家大型自動化集團公司你知道吧？報紙新聞上登過的。

紅霞愣了愣，說知道啊。挺有名的。怎么了？

我吸口氣說，他們挖我過去做高級工程師，薪水比現(xiàn)在的高，發(fā)展空間也大?？赡芩麄兪强瓷衔叶嗄甑南嚓P崗位的資歷吧，找獵頭來談了兩次。你也知道我現(xiàn)在的單位撐死就混成那樣，評個職稱還要走后門，你說我該不該跳過去？

紅霞說，有這樣的好事？

我裝作激動地攬住她，就知道你也會為我高興！年前我就敷衍地應對了原單位的考核，一心準備離職了，希望你不要怪我私自做了決定……那邊什么都好，就是在遠城區(qū)，上下班辛苦點。不過不要緊，等以后發(fā)展好了，換了房，咱再計劃著買輛車……對了，這事你別跟我以前同事說就行了，以免他們以為我把這邊技術帶過去了，講不清楚。有的人眼紅著呢……我這么沉得住氣，也是想等確定好了再告訴你。那邊說了，我辦完所有離職手續(xù)，正月十五過后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紅霞看來一時難以平靜，又喜又憂，到上床時還絮叨著種種：不知道新環(huán)境你能不能適應？承諾的條件會不會兌現(xiàn)？也太遠了點，賺錢是一方面，身體也要緊啊……我心頭一酸澀，猛然吻住了她。到底是關心我的老婆?。∥抑溃退阄腋嬖V她我被解雇的真實狀況，她表面上會安慰我，但內心會難受，到時候我們全家擠出的都是苦澀的笑容。我是一個男人，我不希望親人為我擔心，更不希望旁人用異樣的同情的眼光看我。就暫且用一個美好的謊言來安慰我們大家吧！

我的計劃是，先穩(wěn)住紅霞和父母不要向外透露我跳槽做了高工，等我找到新工作穩(wěn)定了再透露。當然，眼前首要的是，我需要把我塑造的“高工”形象扮演好。

03

我“跳槽”后變得非常忙碌，早上6點起床，晚上回來有時還要在電腦上做報表，用U盤拷出《4月運行報表精簡版》、《設備運行故障報告》之類的文件存在桌面上，在那些“系統(tǒng)劃分”、“計算機運行率”、“數(shù)模”、“工藝生產日數(shù)”下填寫數(shù)字。紅霞在旁邊會體貼地遞給我一杯茶，囑咐我別太累著了。

其實我出去都做了什么呢？看著別的上班族都行色匆匆，而我只有漫無目的地閑逛，不是不心虛。也許越是假的越怕被懷疑，想要做到滴水不漏，也許是有大把時間可以去想、去做這些事，做到后來我都佩服自己，比真正的“高工”還要專業(yè)。

我在網上搜索了那家集團公司的大量信息，照著網上圖片私自訂制了一套工作服。我故意弄臟它，帶回家給紅霞。我還私自印了一盒名片，那上面的座機號碼，其實是總機號，你如果打過去單獨找某人，肯定找不到，因為我沒有印部門名稱。同時，我還做了胸章，門禁卡，食堂飯卡等山寨用品，我隨意地將它們夾在工作包，錢包里，紅霞為我收拾物品時很容易就翻到。

我還經常在公司網站關注它們的文化活動，回家在飯桌上，我裝作隨口和紅霞聊到，單位讓寫讀書體會，書目包括《精力管理》、《一天無壓工作的藝術》、《工作就是責任》、《落實重于一切》這些，真頭疼，我操作機器還行寫東西完全不行。又甩甩手說，公司組織籃球賽，好久沒打了，胳膊有點酸。紅霞說，等會我?guī)湍闳嗳唷?/p>

周末到父母家，我點評說，恩，這個魚燒得不錯，和我們單位食堂那個川菜師傅燒得差不多。上周我媽生日，我給送了一張800塊的商場購物卡，說是我們單位發(fā)的福利，讓她喜歡什么盡管買去。我媽聽了喜咪了眼，平時她最不舍得我們花錢，一聽兒子新單位福利這么好，當然高興。其實，我是把自己以前私設的那點小金庫咬牙撥出來用了。

一次看到紅霞和兒子玩游戲，問7歲的兒子長大后想做什么。兒子說，想當科學家。紅霞說，那你要向爸爸學習，爸爸現(xiàn)在就是半個科學家，他是高級工程師！爸爸能不能干呀？兒子點頭，能干！

我站在門邊，當時感慨萬千?？吹贸黾t霞對我的現(xiàn)狀很滿意，對我們的未來充滿信心。做爸爸的，哪個不想被兒子崇拜？可是兒子啊，你如果知道爸爸現(xiàn)在只是一個沒用的閑人，一個說謊的騙子，你會怎么想？

面前被我制造出的這種其樂融融的感覺真好。我只希望這樣的時光能延續(xù)得久一點，更久一點……

04

為了“工作需要”，?我還申請了一個新手機號，自己給自己發(fā)短信，裝作領導叫自己出差。紅霞為我細心地收拾行李。其實我是到城郊一所小旅館里住上幾天。

旅館是我無意中找到的，車經過那里，招牌上“標準間100元/天”的字樣吸引了我。吳艷也是我無意中認識的，她是這里的老板娘，經常過來轉轉。也許在這種地方，像我這樣穿得有幾分品質，提著筆記本電腦包，面相又家常沉穩(wěn)的男人較少見，吳艷對我表示出興趣。她提醒我：你東西要放好，貴重東西出門記得隨身帶著。

我說，舊電腦丟了不值什么錢，還沒有里面存的資料值錢。她招呼說，唉呀一看你就是懂電腦的，萬先生是吧，她看了看我登記的身份信息，能不能幫個忙，我們前臺的機子不知道怎么開不了機，以前的小陳說來修的鬼影都見不著……她連忙遞給我一支煙。

反正閑著也無聊，我?guī)椭戳艘幌拢匮b了一遍系統(tǒng)就好了。吳艷連說著謝謝又遞了煙。不過是舉手之勞，我并沒有放在心上。誰知過后吳艷非得請我吃飯，說這太不好意思了，在外面請人上門也得花費。我這些時在外面“上班”，因為荷包吃緊，吃得也不好，心想算了，盛情難卻，就當打打牙祭吧。

一開始我對吳艷并沒有多的想法。她40出頭，長得粗壯豐滿，一頭俗氣生硬的卷發(fā)，散發(fā)刺鼻的發(fā)膠味。我只把她當個熱心快腸又圓滑的做生意的大姐。飯桌上聊天，她問我在哪里高就，也許是兩杯酒下肚，我得意地遞了名片給她?？此僖夤ЬS又有點疑惑的樣子，我怕她不相信，男人的自尊心又浮出來，我說了很多我們公司的事，又說我掌握了一些技術，想自己單干，現(xiàn)在正是籌備資金的時候，錢要用到刀刃上。所以我選擇了到小旅館來住。是想閉關鉆研技術。

話一說了就收不回去。吳艷又問，那你怎么不就在自己家里研究，看你是本地人，你一出來幾天，你老婆不擔心？我只得繼續(xù)圓：現(xiàn)在住單位分的集體房，我給單位申報說外出考察了。所以這事就得絕對保密。老婆早離了，管不著我。

我一切的砌詞只是為了讓自己住“廉價小旅館”顯得合理，顯得我不廉價。只是為了我那可憐的面子。也許是我那些專業(yè)名詞唬住了吳艷，也許是我的面相太真誠老實了，她相信了我。

連我自己都越來越相信自己就是真正的“高工”了。

“出差”回來我都帶點“小特產”，比如鄭州的棗片，武漢的鴨脖。這些其實在本地的超市都可以買到，紅霞卻未留意過。聽她在電話里忍不住向朋友炫耀，我們家萬工怎么樣怎么樣，我沒有再阻止她向外透露我的身份。

相反地，我有點迷戀上別人用那種看精英的眼神看我的感覺了。那是以前在單位不得意時從沒有過的感覺……

投的簡歷如泥牛入海，不知道何時才會等到好消息。我現(xiàn)在面臨的窘境是，小金庫空了……想到馬上又快到“發(fā)工資”的日子了，我無法面對紅霞。索性又出了一趟“差”。

我想，大不了就給紅霞說，出差途中我在小地方取款，錢丟了。

05

吳艷對我很熱情，堅持說既然大家投緣都是朋友了，這里有空房，你盡管住，房費就免了。這時我薄弱的自尊心又鉆出來了，我討厭被人可憐，住三天的房錢我還拿得出手，于是我堅持要付，說一碼歸一碼。

我沒想到我這種要強的個性反而吸引了吳艷。她又主動找過我，她很能喝，我也需要借酒抒懷，搶著買單時我沒有拼過她。

她向我傾訴她和老公冷戰(zhàn)，老公找了小三，他做初一，她也要做十五，他們離婚只是日子的事。她說，小萬，你人挺好的……后來我們一起躺在了旅館的床上。

第二天早上醒來后，看到吳艷那副尊容，我為昨晚的事感到惡心。我一定是鬼迷心竅，太需要安慰，太需要宣泄了。我不想成為吳艷報復她老公的工具。但事情已發(fā)生，我只能委婉地對吳艷說：不好意思，昨晚喝昏頭了。你畢竟還沒離婚，和老公可能還有挽回的余地，我們不該這樣。都忘了吧。我明天就走了。

誰知道，我竟然誤打誤撞進一步俘虜了這個女人。

她原來是真心地想再找一個男人，她認定我是不圖她什么，也不想糾纏她，反而對我更放心了。此后，她隔三差五地給我打電話發(fā)短信，幸好都是在我“上班”的白天或者“加班”的晚上。

我騙紅霞錢掉了之后，被她耿耿于懷數(shù)落了好幾次，這關算過了，但下個月的“工資”在哪？苦惱之中又收到吳艷沒事發(fā)的短信，我這才靈光一現(xiàn)：這不正好有主動送上門的嗎？

我又“出差”了。我和吳艷又不小心“失足”了，我裝作無意中透露，當初離的時候是老婆對不起我，但我把存款都給了她，孩子她想帶就帶著，我想她一個女人不容易，現(xiàn)在我還主動給孩子寄點生活費。吳艷很感動：男人做到你這份上就夠了。

后來，一切都水到渠成。吳艷要主動贊助我的“單干”項目，我推著說不要，說我有工資慢慢攢，她說她一定要湊這個份子，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我發(fā)現(xiàn)我太能拿住吳艷的軟肋了。我又騙過她幾次錢。我把錢當工資交給老婆，老婆對我很放心，對我的“高工”身份更是四處夸耀。我索性連簡歷也很少投了，在“上班”與“出差”中，在兩個女人中迷失了自我……

半年多后，當吳艷找到我家門，我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謊言敗露了。吳艷早已拿了離婚證，她催我結婚，我說我想等項目做好后再一心安置家庭，她在晚上打電話給我時我常常敷衍搪塞，我以為能完全騙過她，誰知她起了疑心到我單位考察，才發(fā)現(xiàn)“查無此人”。

她這才知道被我騙了，而前后她已給了我近10萬塊。

面對我的欺騙，紅霞難以置信地痛哭，而父母卻責怪紅霞“都是你沒有把他看好”……我的心都碎了：這一切是怎么了？

吳艷要我賠償她的損失，否則就要報警我“騙財騙色”，在父母和我的哀求下，紅霞拿出了家里所有的存款賠償給她，這才息事寧人。但這件事過去后，紅霞也堅決地和我離婚了。

曾經我也是一個踏實的人，只是想做家人心目中的好老公，好父親，好兒子，不想讓他們擔心，但因為受不了打擊，因為不切實際的男人的自尊心和虛榮心，給了我們全家比我失業(yè)多一百倍的痛心。這一切值得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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