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城市的霓虹熄滅后,巷口那盞25瓦的燈泡,便成了這片區(qū)域唯一的暖光。老周和他的老伴,就守著這盞燈和一個鐵皮餛飩攤,從暮色四合待到凌晨三點。
? ? 老周的手布滿老繭,卻能把面團搟得比紙還薄,每張皮的大小、圓度都分毫不差。老伴則負責包餡,她左手托皮,右手用竹片刮起一團鮮嫩的肉餡,手腕輕輕一轉,一個飽滿的元寶就成了,碼在竹篾上,整整齊齊。鐵鍋里的水永遠“咕嘟咕嘟”地唱著歌,升騰的熱氣模糊了老兩口的皺紋,卻暖了整條深巷的清冷。
? ? ? 我是這攤的常客,加班晚了,總要來上一碗。他們家的餛飩,湯是用豬骨熬了整夜的,撒上一小撮蔥花和蝦皮,一口下去,從舌尖暖到心底。老周話不多,總是默默煮好餛飩,再給我多加兩個;老伴愛嘮叨,總問我工作累不累,要注意身體。
? ? ? 那天我又加班到將近一點,寒風像刀子一樣刮著臉。遠遠看見餛飩攤的燈亮著,心里頓時踏實了不少。走近了,卻發(fā)現攤前坐著個穿藍白校服的男孩,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著。他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筷子沒動,湯面已經結了一層薄油。
? ? “小伙子,怎么不吃啊?餛飩要趁熱吃才香?!崩习槎酥鴦傁春玫耐胱哌^去,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飛了什么。
? ? 男孩沒回頭,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肩膀抖得更厲害。
? ? 老周停下手里的活,摘下沾著面粉的老花鏡,仔細看了看男孩的背影。他沒多問,只是默默地從面團上揪下一小塊,重新搟皮、包餡。他包得格外仔細,每個餛飩里的肉餡都塞得滿滿的。很快,幾個胖嘟嘟的餛飩就下了鍋。
? ? “我年輕的時候,也跟你爸一樣倔?!崩现馨研轮蠛玫酿Q飩盛出來,放在男孩面前,自己拉了個小馬扎坐下,聲音慢悠悠的,帶著歲月的沉淀,“總覺得父母什么都不懂,一吵架就往外跑,躲在橋洞底下,餓到肚子叫也不肯回家?!?/p>
? ? ? 男孩的肩膀頓了一下。
? ? “后來才知道,你媽準是在家哭,你爸呢,嘴上硬,心里比誰都急,不定在哪個角落偷偷瞅著你,怕你出事?!崩现苤噶酥赶锟谀强弥Ψ比~茂的老槐樹,“你看,那樹下是不是有個黑影?從你坐這兒開始,他就沒動過?!?/p>
? ? 男孩猛地抬起頭,路燈的光正好照在他臉上,我看見他眼里蓄滿了淚水,嘴唇咬得發(fā)白。他順著老周指的方向望去,老槐樹下果然站著一個男人,背著手,不停地踱步,時不時朝餛飩攤這邊望一眼,又趕緊縮回去。
? ? 那身影,和男孩有幾分相似。
? ? 男孩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餛飩碗里。他抓起筷子,胡亂吃了幾口,燙得直哈氣,卻舍不得放下。吃完,他從口袋里摸出皺巴巴的零錢,往桌上一放,聲音帶著哭腔:“爺爺,奶奶,謝謝你們?!?/p>
? ? “謝什么,快去吧,你爸該凍壞了?!崩习閾]揮手,把錢又推回了男孩口袋。
? ? 男孩點點頭,抹了把眼淚,轉身朝著老槐樹的方向跑去。跑到男人面前,他停下腳步,低著頭小聲說了句什么。男人猛地轉過身,一把將他摟進懷里,拍著他的背,肩膀也劇烈地抖動起來。
? ? ? 我看著這對父子相擁的背影,心里一陣發(fā)熱。老周已經重新拿起了搟面杖,“咚咚”的搟皮聲又響了起來。老伴坐在他身邊,偷偷抹了抹眼角,又笑著對我說:“這孩子,跟他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嘴硬心軟?!?/p>
? ? ? 那天的餛飩,我吃得格外香。離開時,老周和老伴依舊在燈下忙碌著,搟皮、包餡、煮餛飩,動作默契得像一首無言的歌。巷口的那盞燈,昏黃卻溫暖,照亮了深夜的歸途,也藏著世間最樸素、最動人的溫柔。
? ? 或許,每個城市的角落里,都有這樣的暖光,在寒夜里,為晚歸的人、為迷路的孩子,留著一碗熱湯,一份牽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