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丁丁于怪水旁的青石縫中，找到了被沖上岸邊的小鹿蜀，誰知又被怪水中的食人旋龜包圍。丁丁只身對抗，掩護小鹿蜀逃生，自己卻被旋龜拽入怪水中，遭到圍剿。命懸一線之時，幸得鹿蜀母子趕來相救，才得以脫生。
第12章 龜甲
“哇啊...哇啊...”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靜謐的夜，來的突然又急促，把睡熟了的丁丁驚得全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了一般，猛地醒了。
丁丁一個人睡在小房間，1歲大的弟弟和爸爸媽媽睡在隔壁的大房間，哭聲即是從隔壁爸爸媽媽的房間穿墻而來。每天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弟弟都會突然從夢中驚醒，大哭大鬧一場，或是喝奶、或是換尿布、又或是什么也不要，只是干嚎，這幾乎成了他的規(guī)定動作。
“乖乖，不哭了噢，媽媽抱抱?！眿寢尯鍎瘢瑧T例是，10分鐘就差不多可以收場了。
丁丁暗自算著時間，可這一次弟弟卻是越哭越兇的勢態(tài)，半點停下的意思都沒有。丁丁覺得奇怪，把耳朵貼在墻上細(xì)聽。
“我去沖奶??！”媽媽說。接著“咯吱”一聲，洪亮的啼哭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隨著房門的打開一齊炸了出來。丁丁扒著門縫，看見媽媽去廚房沖奶，于是躡手躡腳的竄進了隔壁房間。
弟弟仰躺在床墊上，四肢伸向空中，像要撈什么寶貝似的，滿臉涕泗橫流，哭的直嘔，嘔的直哭。丁丁爬上床，正面俯視著弟弟，不知道該怎么辦，于是就呆呆的看著。弟弟從眼縫中瞧見哥哥癡愣愣的望著自己，不禁自己也回望過去，把哭都忘記了，一時間安靜下來。
“噗”一聲，弟弟突然放了一個響亮的屁，打斷了兄弟倆互相的凝望。丁丁忍不住的大笑起來，喊著：“屁弟弟，屁弟弟！”。弟弟眼角還掛著豆大的淚珠兒，裂開嘴，露出一顆孤零零的門牙，也跟著笑起來。
“丁丁，你怎么還沒...”媽媽捧著奶瓶回來了，最后兩個字硬是吞了回去，站在門邊看著他倆。
丁丁一抬頭，正碰見媽媽含笑的眼，于是趕緊報告：“媽媽，弟弟放了個大屁自己還笑呢！”。說完，雙手捧住嘴巴，想捂住不笑，卻又止不住，手里發(fā)出“噗噗噗”的聲音。弟弟聽到了，還以為哥哥也放屁呢，奶聲奶氣的叫：“dede，屁屁！”更笑沒了眼睛。
弟弟發(fā)不出“g”，所以叫“阿公”為“阿mong”，叫“哥哥”為“dede”。丁丁聽到“dede”，竟不像平日里覺得討厭，卻好像得了一枚獎?wù)?，或者一張“三好學(xué)生”的獎狀，即覺得自豪，又覺得該說點什么，表表決心好不辜負(fù)這獎狀，于是他抬頭對媽媽說：“媽媽，以后我來帶弟弟玩！”
媽媽一時沒有言語，只是看著丁丁，眼眶卻濕潤了，她一把攬丁丁入懷，一只手緩緩的撫著丁丁的腦袋，嗓音微顫的說：“我的好丁丁，你真的長大了！”
丁丁得了這一句，簡直比獲了獎還開心，覺得自己和弟弟一下子就不一樣了，到底哪兒不一樣了，卻說不清楚，只是暗暗下定決心，照爸爸說的，以后該有個“哥哥樣兒”了！
屋里只在床頭柜上點了一盞小夜燈，因此只照得一方亮堂，四個墻角仍是黑漆漆的。突然，房里憑空的響起“咔咔”兩聲，正是劈木的聲音，丁丁頓時乍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個聲音立時將他從溫暖的房間，拉回了杻陽山、怪水旁、旋龜堆，溺水時那窒息的感覺又死死扼住了丁丁的喉嚨。
他豎起腦袋緊張的四處查看，竟然看到那漆黑的墻角里潛著一只碩大的旋龜，齜出獠牙，一步步爬來。它伸長了長滿倒刺的舌頭，在空中蜷曲翻騰，耀武揚威，連黑夜也遮不住它眼里的陰鷙。
丁丁拼命的搖晃媽媽，想大聲警告，卻發(fā)不出聲音。媽媽如泥胎木塑一般，木訥癡楞，竟是一動不動。丁丁又想站起來，卻怎么也動不了腿，好像被捆住了一般，他突然間想起媽媽說的：“一定是你睡覺的時候腿纏在一塊了，所以夢里也跑不快！”
“對了，是夢，是夢！”丁丁猛然間醒悟，可是腿還是如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眼前的情境并沒有因為知曉在夢中而退去。“快醒來，快醒來！”丁丁一面命令自己，一面就看見旋龜?shù)纳囝^對著弟弟的臉頰猛的一甩。
說時遲那時快，丁丁奮力一推，掙開媽媽的懷抱，向弟弟撲去，抬起右臂，硬是擋住了鞭子一般的舌頭，手臂上瞬間被密密的倒刺劃出漁網(wǎng)一般的血印子，血珠子汩汩的流成一灘。
“啊...”丁丁痛的一叫，左手緊跟著就去護右臂的傷口，卻不想抓著一根滑溜溜、濕淋淋、軟乎乎的東西，丁丁觸電一般，甩了開去，猛然間睜開了雙眼。
哪兒還有什么旋龜，連媽媽、弟弟、亮著橘光的臥室都隨著夢境一起消失了，就好像一滴水從高處落入池中，蕩了幾圈漣漪，便再了無蹤跡。
丁丁又覺得手臂一陣火辣辣的疼，扭頭一看，大鹿蜀正低下頭，伸出濕漉漉的舌頭，舔舐他的傷口。落入怪水時，旋龜咬傷的地方，血已止住，覆著一層亮晶晶的口水，本來張牙舞爪的傷口，也收斂了一些，只是那疼還跟針扎一般。
“嘶...”丁丁疼得倒抽一口氣，大鹿蜀抬頭，望著丁丁，黑亮的眸子如一汪沉靜的深潭，丁丁只對上一眼，便不敢在動，任它繼續(xù)舔舐。
耳邊“嗷嗚...”一聲，是小鹿蜀夢里發(fā)出的嗤語，它躺在丁丁身旁，細(xì)長的四肢微微顫抖，像要邁開蹄子跑步，大概是做了噩夢。丁丁趕緊摟住小鹿蜀，像媽媽一樣把身子蜷成個半弧，將小鹿蜀圍在中間，輕輕撫摸著虎紋毛的肚子，一邊哼哼：“不怕，不怕...”即是說給它聽，亦是說給自己聽。
漸漸地，兩個字糊成了一個字，最后變成幾個混亂的發(fā)音，丁丁便沉沉的又睡著了，這一覺睡得極其安穩(wěn)。
直到太陽曬到了頭頂上，丁丁覺得渾身熱的難耐，才汗津津的起來。小鹿蜀在不遠(yuǎn)處的灌木叢里吃草，大鹿蜀瞇著眼睛半臥在丁丁身旁，時不時看向小鹿蜀幾眼，見丁丁起來，便歪歪腦袋。丁丁也隨著它歪歪腦袋，便瞧見地上的一攤鮮嫩的果子，立即分泌出甜津津的口水來。
丁丁囫圇吞了幾個，又招手小鹿蜀過來，兩個兒一起吃了個肚圓。丁丁捧著圓不隆冬的肚子，和鹿蜀母子一起準(zhǔn)備返程。此刻丁丁完全從昨夜的驚嚇中恢復(fù)，又吃了鮮美的野果，不免心中驕傲起來，想著要怎么和山神炫耀，“我打敗了旋龜！不不，我戰(zhàn)勝了旋龜！不不，一群旋龜都被我打趴下！”丁丁想著，身子歡快的左搖右擺起來，像個大擺鐘。
突然，大擺鐘不擺了，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龜甲，我的龜甲！”丁丁這才記起自己是為什么而來的了，剛剛的欣喜一掃而光，焦躁、失望滾滾而來，把大擺鐘碾成了一堆廢零件。他拼命回想自己被救上岸后，手里攥著的那片龜甲在哪里，任由頭頂?shù)牧胰諢局情_地上的草縫仔細(xì)的尋找。
大鹿蜀走了過來，用嘴抵了抵他的頭，丁丁站住，大鹿蜀在他一窩亂蓬蓬的頭發(fā)中，咬了一叢，呼啦拽下來，疼得丁丁“哎呦”一叫，“咚”的掉了一團頭發(fā)裹著一個黑漆漆的東西在地上。丁丁附身拾起，扒拉開斷發(fā)，卻見一塊油黑瓦亮的龜甲，在烈日的直射下，熠熠生輝。
“是了，是了！就是這龜甲！是我從水里用石頭砸那可惡的東西得來的！”丁丁高興的大叫，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緊緊的環(huán)抱住大鹿蜀長長的雪白的脖頸，“是你幫我收起來了，謝謝你，謝謝你！”
丁丁又變成個大擺鐘了，而且是要擺到天上去的樣子。他不像來時騎在大鹿蜀的脊背上，而是和小鹿蜀一起在山坡上、灌木中、日光里跑跑跳跳，盡情的耍。
山神料想他們當(dāng)夜就能回來，卻足足等了一夜。開始，心里不住的罵，“肯定是這小孩怕了，哼，沒用！”；再一會兒又急躁的跳腳，“罷了罷了，取不到龜甲就回來吧，我聽不到你回不了家，扯平了！”；悶悶的在樹下呆臥了半晌，那旋龜素來兇惡的貌行在腦子不停的回轉(zhuǎn)，山神又擔(dān)心起來，“怕不是被旋龜咬了？”；再一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腦袋瓜子卻像上了發(fā)條一樣，將旋龜?shù)慕苹⒖刹烙址糯罅藥资叮缴衩腿幌耄骸霸摬粫怀粤税?！”，它倏地爬起，拔腿就往丁丁離開的方向追，可是跑了幾步便是岔路，他聽不見不知方向，于是又悻悻的回來。
這樣坐臥不安的過了一夜，天蒙蒙亮，山神就面朝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呆呆的坐在山石上。氣憤、自責(zé)、擔(dān)心、愧疚像幾把棒槌，在它心里響擂了一夜，現(xiàn)在卻都平靜下來，它只是想：“回來吧，回來吧！”
太陽東升西落，一點不理解山神的心情，只是照常履行自己的職責(zé)，將山草樹石的影子都轉(zhuǎn)了個圈兒。山神跟入了定一般，坐在山石上，好像兩個山石壘在一塊兒，不知名的鳥兒便把山神當(dāng)做了山石，棲在上面嘰嘰喳喳的叫，它也不理睬。
霞光染紅了天邊，遠(yuǎn)遠(yuǎn)的，有三條細(xì)長的影子走了過來。那三個背對著光，黑漆漆的分不出樣兒來，只那高的走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那兩個一般大小的卻竄來竄去，嬉鬧個不停。
山神眼睛就突然釘住了，釘在那三條影子上。他沒有立即起來，而是按捺住，等一等，再細(xì)細(xì)的看。等確定是丁丁和鹿蜀母子后，它騰的跳了起來，像個彈簧似的，只是著陸時，兩腿由于長時間一個姿勢，全都麻木了，腿跟棉花似的一軟，整個便重重的跌下去。碰巧它又和西瓜似的圓溜，于是“咕嚕嚕”的，一直朝著丁丁、鹿蜀母子的方向滾去。
碎石斷枝戳的山神一路哇哇直叫，卷起一陣細(xì)塵。山神抱著腦袋，任它怎么扭動身軀，只是滾的更快?！芭椤钡囊宦?，山神撞上了個軟綿綿的東西，把自己撞停了，他“哼哼”的喘氣，灰頭土臉的爬起來一看，對面正是也被撞翻了的丁丁。
本來應(yīng)該無比激動的山神，卻因為自己頗不體面的出場感到惱火，他跳了起來，正要發(fā)怒大叫：“你還知道回來！”，以此維系自己的威嚴(yán)，可話還沒出口便噎住了。
它看到丁丁從地上爬起來，定定的看著自己，雙眼由驚喜、安靜再到熱淚盈眶，似乎有千言萬語都凝在滾燙的淚中。那眼淚流在臉頰上，混著臉上的泥塵，滑出一道道臟污的淚痕，丁丁伸出巴掌，胡亂的一抹臉，笑著大叫：“我回來啦，我回來啦！”敞開雙臂，向著山神沖過來，給它一個大大的擁抱，又抱起它在空中不停的旋轉(zhuǎn)、旋轉(zhuǎn)，直覺得天旋地轉(zhuǎn)才跌坐下來，然后把頭埋在山神軟和和的身子上，“嗚嗚”的哭起來。
山神不說話，靜靜的陪著他，任他的眼淚弄濕了自己一身。從來看到眼淚、聽到哭聲，山神都會急躁暴怒，這次卻出奇的平靜。這大概也是他生平頭一次體會到了一種特殊的情緒：鼻頭酸酸，眼眶熱熱，有水滴一樣的東西抑制不住的從眼睛里泛出來，山神哭了。
丁丁哭了個暢快，才慢慢的抬起頭。他松開山神，急急忙忙的伸手在雜草堆一樣的頭發(fā)里撥弄，抓了一塊東西，便使勁兒的扯，自己齜牙咧嘴的忍者痛，直扯得掉了幾束頭發(fā)。他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的吹散了斷發(fā)，雙手送到山神面前，拼命忍住內(nèi)心要噴涌而出的激動，顫抖著說：“看！龜甲，我拿到了！”
山神一瞧，那龜甲在蒼茫的夜色中，如黑寶石一般亮澤。它抬頭望著丁丁，“哈哈哈”的大笑起來，丁丁也放開喉嚨里涌動的笑意，“哈哈哈”的狂笑起來。
他們笑得那么肆意、暢快、驕傲，笑聲乘著夜風(fēng)，在杻陽山的山巒間回蕩，驚起了一群群宿鳥，盤旋在夜幕中，久久不愿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