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蔣平平最近去了趟美容院，把臉小小地“微調(diào)”了一下，再出來，感覺整個人生畫風都變了。

極少在朋友圈發(fā)自拍的她，當晚破天荒地po了一張45度仰角的“素顏”照。

唇紅齒白，下巴稚巧，滿臉嘭嘭的膠原蛋白，外加15度美顏，保存，分享，配文如下：我就是我，顏色不一樣的煙火。

OK，發(fā)送……

一張照片，炸出了半個朋友圈的潛水員。

“美女啊……”

“小妹妹，約嗎？”

“喂，逆生長是犯法的……”

……

當美女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這晚蔣平平總算也體會了一把。

蔣平平，人如其名，從小到大姿色平平，身材平平，能力平平，前面的25年，她何嘗享受過這眾星捧月的厚待？

此刻她拉開評論列表，嘴角忍不住地上揚，沙場點兵般，把點贊的、留言的，一條條認真檢閱，回復。

視線落到最新一條時，她的臉僵住了。

來自閨蜜肖婧的評論，只有短短兩個字：綠茶。

蔣平平以為是自己眼花，關(guān)掉朋友圈，再打開，那兩個清涼而意味深長的字依然觸目驚心地掛在她照片底下。

刷地一下，蔣平平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肖婧是蔣云多年密友。兩人高中同班，大學同校，畢業(yè)后還曾合租過兩年，直到肖婧有了男友，搬了出去。算起來，這些年兩人黏在一起的時間，比跟各自爹媽待的時間都長。

肖婧屬于那種從小美到大的美人兒，從少女時期開始，經(jīng)蔣平平手幫忙轉(zhuǎn)交的情書，連蔣平平都記不清有多少了。

可恨的是，明明可以靠臉吃飯，人家明明要靠才華。

讀書的時候，一路學習標兵全額獎學金，畢了業(yè)直接進入世界五百強，成為CBD寫字樓白骨精一枚。

肖婧很少發(fā)朋友圈，偶爾更新一次，不是閱讀摘錄，就是攝影習作，走的是冷門文藝小清新風。

饒是這樣，人家隨便發(fā)個狀態(tài)，評論數(shù)也妥妥地碾壓她這個小透明。

身邊有個一路美一路順遂的小伙伴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要說心里一點不平衡都沒有，你信么？

不久前某個深夜，蔣平平點開了肖婧的朋友圈頭像，把權(quán)限設(shè)置改成了“不看她的朋友圈”。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打那以后，蔣平平的世界忽然變得很“身心靈”。

這個隱秘的小動作，按說不會被當事人察覺。今晚的挑釁從何而起？

此刻蔣平平思來想去，怎么也想不起來自己幾時得罪過肖婧。

她去美容院微調(diào)的意愿，很久以前就跟肖婧提過，肖婧的態(tài)度是，不支持，但也不反對。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表示理解。按照蔣平平對肖婧的了解，她也不是個背后酸溜溜揭人隱私的人，然而……

綠茶。

這兩個有點撕逼意味的字眼，定時炸彈般安在了蔣平平的心里，每分每秒都似在無聲地宣告這十幾年友情的岌岌可危。

02

沒過幾天，肖婧的男朋友朱曉軍入手愛車，兩人在好友群發(fā)信息說要請大家吃飯。

蔣平平也接到了通知。

自從朋友圈綠茶事件之后，她和肖婧有陣子沒聯(lián)系了。肖婧最近忙著職業(yè)資格考試，她不是不知道，不過，真正冷淡的原因，恐怕只有當事人心里清楚。

糾結(jié)再三，蔣平平最后決定凜然赴宴。

那天她到得有點晚，前一晚特意配好的一身戰(zhàn)衣，早上起來怎么看都覺得不夠，臨出門換了一件平時很少穿的v領(lǐng)修身連衣裙，一身橘紅，明艷動人。

酒樓包間里，朱曉軍英俊倜儻，肖婧美目倩兮，兩人坐在主位，和跟一群老友談笑風生，儼然一對璧人。蔣平平進門的時候，包間里的氣氛停頓了一秒。

肖婧含笑看了她一眼，算是招呼。蔣平平覺得那眼神頗有些意味。

她揀了個對角的位置坐下，遙望著對面的金童玉女，看著看著，忍不住打心里冷哼了一聲，呵，別人家的孩子和別人家的男朋友，

一群人東拉西扯地聊，不知怎么就聊到在場唯一單身的蔣平平身上。

眾人先是表達了一番對蔣平平女大十八變的贊嘆，有幾個愛起哄的，追問蔣平平的擇偶標準，表示要為她介紹對象。

單身久了，這種場面，蔣平平不是第一次遇見，但不知為何，在那晚的氛圍下，一對天造地設(shè)羨煞旁人的佳偶面前，她有種揭不開臉的窘迫感。

肖婧見狀，笑著打圓場：追我們家平平的才俊，從她家門口排隊能排到長安大街，就不勞各位費心了。再說了，真要介紹，也輪不著你們啊，我這萬年閨蜜可不是吃閑飯的……

肖婧出面解圍，眾人識趣，紛紛把話題回歸到今晚的主角朱曉軍身上。

可此時蔣平平的心里，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她臉上勉強地掛著一個客套的笑，不知是玻尿酸的作用，還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她感覺自己的蘋果肌像被蠟化了一樣，酸澀，僵硬。

是，誰都知道肖大美人身邊資源充沛，但她蔣平平還不至于非得仰仗她才能脫單吧。

這么多年了，蔣平平覺得，肖婧就喜歡在她面前秀她那無休止的優(yōu)越感，仿佛這世上一切的好東西都是與她天然共生的，而她蔣平平就只配跟在一邊安安分分當綠葉，等著什么時候花兒心情好了隨手施舍幾分紅利……

她越想越不忿，新仇舊怨，借著酒精和心事慢慢發(fā)酵， 一時間看飯桌上的臉，都是扭曲變形的。

不知喝了多少，握酒杯的手忽然被一只纖纖玉手按住了。

別喝了，平平，你今晚怎么回事？肖婧一臉擔憂。

能有什么事，你不就是想讓我親口承認我微整了么，你不就是看不得別人夸我變美，變著法子暗示我是綠茶婊么……現(xiàn)在跟我裝什么啊。當然，這些話蔣平平是說不出口的。此刻開撕，對誰都沒好處，尤其對她。

她撥開了肖婧的手，低聲說：你心里難道不清楚么？說著晃晃悠悠站起來跟大家告別：不好意思啊各位，我還有點事兒，先走了。

前腳還沒走出包間門，人嘭地就倒在了地上。

芝華士兌雪碧。喝著像飲料，不知不覺五杯下肚，對酒量本來就淺的蔣平平來說，早就喝高了。

03

第二天，蔣平平從朋友口中得知，昨晚是朱曉軍送她回的家。

飯吃到一半，兩口子不好把一屋子朋友晾那兒，加上肖婧不會開車，送人的任務(wù)自然就落在了朱曉軍身上。

蔣平平此刻腦子暈乎乎的，關(guān)于昨晚倒下之后的回憶已經(jīng)很零碎，唯一的感覺就是：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以后在朋友圈還怎么混。

丟臉歸丟臉，猶豫再三，出于禮貌，還是給朱曉軍打了個電話，一為道歉，二為致謝。

電話撥通，那頭的朱曉軍一反常態(tài)，欲言又止。

兩人客套地寒暄了幾句，掛電話之際，朱曉軍才支支吾吾地開口：平平……你手機里有些照片，最好處理一下……

掛了電話，蔣平平一頭霧水。

出于好奇，她翻開了手機相冊。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三觀都快碎成玻璃渣。

那里面不知何時拍下的幾張她和朱曉軍的貼身大頭照，她醉眼朦朧，臉色潮紅，旁邊的朱曉軍則是一臉的為難加情難自控。

最勁爆的是，竟然還有一張親吻照……從角度來看，應(yīng)該是蔣平平自己拿的手機，但誰主動誰被動，就很難說清了。

蔣平平握著手機癱倒在床上，昨晚一些斷片的記憶，零零碎碎撞進腦海里。

她扯著朱曉軍的衣領(lǐng)：你那女朋友……憑什么永遠那么驕傲，那么高高在上……就因為她從小到大比我優(yōu)秀，長得比我美……就老對我擺出一副憐憫的姿態(tài)……你告訴她，我他媽不需要……

平平，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和肖婧，是不一樣的美……再說，肖婧不是那樣的人，很多事或許是你敏感了……

你說真的，你一直都覺得我美？……她貼近他的身體。

……你別這樣……讓肖婧知道了不好……

她依稀記得身體被朱曉軍推開了一點距離，但那點力度，對一個決心要拒絕的男人來說，簡直是走形式。

再然后……朱曉軍來搶她的手機，她迷迷糊糊地聽見他焦急的聲音：平平，你不能這樣，手機密碼多少，平平……

記憶到這里戛然而止。

蔣平平記得，早上醒來的時候，她身上的衣服是完好的，床鋪也還是前一天出門前整理好的樣子。這些細節(jié)一一確認后，她松了口氣。

閨蜜的男友，多曖昧的一種關(guān)系。

蔣平平記得肖婧第一次帶他來見她，朱曉軍俊朗的外形以及優(yōu)越的硬件條件多少讓蔣平平有點吃味。

在她眼中，從小到大，肖婧擁有的永遠是最好的。雖然打心底里，她不得不承認，肖婧確實配得起。這么多年了，那點深埋在心、秘而不宣的小嫉妒，從未讓她有過逾越雷池的非分之想。但此刻，事情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蔣平平雙手摁住太陽穴，信息量爆炸的腦袋正突突地生疼。

她心底，有一股復仇的快感，如地獄的藤蔓般，慢慢，慢慢地，蔓延至全身……

04

把手機“艷照”刪除前，蔣平平發(fā)了一份到個人郵箱。

想了想，又在抄送框輸入了肖婧的郵箱地址。

這連串的操作一氣呵成，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發(fā)送”鍵上……

此刻，房間里安靜得可怕，除了秒針跳動的滴答聲，只剩蔣平平砰砰的心跳。

一陣尖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寧靜。

電話一接通，那頭就響起了肖婧焦急的聲音：平平，怎么現(xiàn)在才開機！阿姨找不到你，電話打到我這兒了。你爸爸心臟病發(fā)，入院了，讓你趕緊回去一趟。

蔣平平腦子一聲轟響，身子一歪，手肘碰到旁邊的水杯，半杯涼水眼看就要倒在新買的蘋果電腦上。

好在她眼疾手快，迅猛把杯子穩(wěn)住，又拿紙巾去摁鍵盤上濺到的水滴……

等她從這晴天霹靂的消息及一片慌亂中恢復過來，再看一眼屏幕，徹底傻眼了。

郵箱頁面顯示郵件已“發(fā)送成功”。

她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撤回信件，得到的卻是“抱歉，非QQ郵箱郵件無法撤回”的系統(tǒng)提示。

05

蔣平平火急火燎打車趕到醫(yī)院，一眼就看見了摟著蔣媽媽肩膀坐在病房門口長凳上的肖婧。

看到女兒，剛剛還故作鎮(zhèn)定的蔣媽媽一下子情緒就崩潰了。母女倆抱頭痛哭。

過了半天，蔣媽媽想起還站在旁邊的肖婧，說：平平，這回真的多虧了婧婧，如果不是她，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你得好好謝謝人家。

一旁的肖婧眼睛也是紅紅的：阿姨您別客氣，我是您看著長大的，再說，我和平平是多少年的朋友了，平平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

蔣平平站在一旁，沉默也不是，感謝也不是，像個木偶，喪失了語言能力。

蔣爸的心臟病并無大礙，檢查過后，醫(yī)生建議先留院觀察，情況樂觀的話過幾天就可以出院。

把住院的事安排停當，肖婧打車陪蔣平平回去收拾東西。

出租車后座，兩人一時無話，氣氛有點微妙。

蔣平平扭頭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多少往事涌上心頭。

高一，她被小飛女堵在巷子口要保護費，天生慫包的她又驚又恐，快被嚇尿的時候，肖婧帶著班里幾個牛高馬大的體育生從天而降……

大二，肖婧失戀，半夜三更跑到教學樓天臺買醉，她放心不下，偷偷從宿舍溜出去，找到瑟瑟發(fā)抖的肖婧，說：想喝就喝，想哭就哭，有我呢……后半夜下起了大雨，兩人在天臺的屋檐下窩了一晚，差點被淋出肺炎。

大三，兩人一起做兼職，黑心老板有意克扣工資，兩個小姑娘跑去和老板談判，怎么都談不攏，肖婧一氣之下，拿起手中滾燙的熱水杯就往老板臉上潑，然后拉起嚇傻了的她拔腿就跑……氣喘吁吁地跑過一個又一個街區(qū)，最后兩人都筋疲力盡，扶著電線桿相視大笑……

大四，為了照顧胃病突然發(fā)作的她，肖婧放棄了爭取已久的心儀外企三面機會……她為她熬了兩小時的那碗暖胃小米粥，多少年后，還在她記憶里散發(fā)著裊裊熱氣……

……

一切似乎都還在昨日徘徊，而那些沒心沒肺的快樂、毫無條件的信任，怎么說丟就丟了呢？

蔣平平轉(zhuǎn)過臉，發(fā)覺肖婧也正盯著她看：平平，其實最近我挺擔心你的，有什么事兒別自己憋心里……

事已至此，覆水難收，蔣平平覺得兩人的關(guān)系就算死也要死個明白，她問：肖婧，我微調(diào)的事，你有沒有告訴過別人？

微調(diào)？你什么時候去的微調(diào)，不是說好了讓我陪著去的么，你……

那你那天在我朋友圈的回復是什么意思？

什么回復？

蔣平平拿出手機，肖婧一看那鐵板釘釘?shù)淖镒C，臉上的表情一秒鐘從疑惑變失笑：天，我想起來了，那天我隨手發(fā)了一張練手的靜物攝影，有人問我，杯子里泡的是什么茶，我回他說：綠茶。怎么回復到了你這里？

什么攝影，我怎么……話說到一半，蔣平平頓住了，她當然看不到，因為在那之前，她早就屏蔽了肖婧的朋友圈。

此刻如果有個地洞，蔣平平真想自己鉆進去。

怪不得上次見你就覺得你不太一樣，整個人變美了，又說不出具體哪里有變……誒，所以到底是哪里動過……肖婧盯著蔣平平的臉觀察了半天，笑著作勢要親手驗證，此時她手中的粉色魅藍3響起了未讀郵件提示。

蔣平平記得，這是今年肖婧生日，她送的生日禮物。粉色，是肖婧最愛的顏色。

青年良品，顏值加速度……肖婧說，嘿嘿，你這是變著法子在夸我么。她果斷地換掉用了一年的蘋果土豪金，朱曉軍送的。

誰說女人的友情終究會敗給愛情。那刻，蔣平平尚未被嫉妒蒙蔽的心，也是被淡淡感動過的。

唉，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公司發(fā)的好幾個郵件都沒來得及看，我先看看有沒有急事哈……肖婧說著，就要點開手機。

她剛一低頭，手機屏幕就被身邊人死死按住了。

蔣平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別看……蔣平平感覺自己連聲音都是顫抖的，空氣里彌漫著即將曲終人散的悲劇余味，她說，求求你，肖婧，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