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年在長安學琵琶時,從未想過會有如今這番奇遇。
而世事迷離,人跡輾轉(zhuǎn),又豈能將生死禍福妄定于朝夕之間。
經(jīng)年總總,也不過是此生難料。

點紅妝秋水明月夜
潯陽城外的湓水邊上,荻花似雪,楓葉如血,兩岸茫茫,孤江浸月。
此情此景,原不適合故人再相逢的。
白骨夫人將朱砂筆擱下,對著銅鏡里模糊的人影笑了。
穿著蓑衣的大圣踏進內(nèi)艙,徑直坐到桌前飲茶。等灌了半壺左右,歇了口氣,才道:“人到了?!?/p>
鏡中人微微觸動,半晌不發(fā)一言,許久才道:“大圣,您究竟是為何理由,愿在此為小妖奔波呢?”
著蓑衣斗笠扮作船夫的大圣有片刻的遲疑,而不久前他還是南山上一位漁樵老農(nóng)。
他捏著茶杯凝神細想,道:“我大約,流年不利?!?/p>
鏡中人失笑:“大圣說笑了。從來只有旁人認怯,誰敢叫大圣倒霉。”
“現(xiàn)如今的妖鬼神佛里,還有誰不敢么?只是我不認命罷了。”上九霄,下黃泉,不合我意的,便叫它煙消云散就是。
他自嘲一笑,望向鏡前的人面,花容姣好,那本是另一個女子的臉。那女子死而復生,留下了引人遐想的傳說。
“這遠古禁術(shù),真讓人好奇?!彼馈?/p>
一具軀殼里,塞下了兩個魂魄,再輔以秘術(shù),便能長生不老,不墮輪回,共享此生——比他求仙問道輕松多了。
只是禁術(shù)殘缺一角,結(jié)果也不盡如人意,只能偶爾以生人血維持容顏不敗。
“大圣怕我濫殺無辜?”白骨夫人拂上鏡中人臉,恍惚笑道:“今日過后,便不必再有此憂慮了?!?/p>
艙內(nèi)忽然一片寂靜,紅燭搖曳,噼啪炸響,兩枚剪影恍惚不定。
大圣放下茶杯,順手拿起剪子去剪燭心,火光微亮一些,他便起身道:“不要多想,既然決心要見,便好生準備?!?/p>
他戴上斗笠,躬身走出船艙。
江上風聲獵獵,唯有一輪孤月。不遠處一艘客舟上,幾人執(zhí)袖惜別,顧自神傷。
這樣遠的距離,不知能不能聽得見?大圣思量片刻,把船移得更近了些。
艙內(nèi)有人取下琵琶,一手按弦,一手執(zhí)撥,四弦齊掃,琴音便如潮水般蕩開,鋪滿整個江面。
錚然一響,玉碎壺傾。
當下風聲濤聲人聲頓止,萬籟俱寂,唯此梵音。
遠處舟中,有人抬眸回望。

憶流年枯骨披畫皮
“他們的船過來了?!贝撏鈧鱽泶笫サ穆曇簟?/p>
然后是由遠而近的水聲,人聲。
有人朗聲問道何人琴音悅耳,不絕于波濤。
有人自白身份,州府司馬,愿請主人一展琴藝,便做苦旅知音也好。
那些聲音里沒有他。
怪哉,她從未聽過那人的聲音,但就是篤定他不曾開口。
等她抱琴而出,端坐于船頭時,那廂已經(jīng)添酒回燈,滿座衣冠。
宴是重開之宴,人是再聚之人,倒也合適得很。
白骨夫人將指尖按在弦上,將撫未撫之際,忽然想起曾經(jīng)有位星君說她生來一副情骨,是浪漫多情之相。
既如此,不如彈一曲《霓裳》。
她曾經(jīng)彈過,他也曾經(jīng)聽過的《霓裳羽衣》。
她畢生追求一張姣好的面容,一具凡人的身軀,一次浩然明媚的相遇。但其實,他們之間的糾纏,唯有這一曲琵琶而已。
一曲百多年前,尸骸遍地,虎狼環(huán)行的白虎山上,身披血雨的骷髏彈過的琵琶。有人循聲而至,見枯骨奏樂而動情。
她從沒見過這樣膽大的凡人。
他也從沒見過這樣風雅的妖魔。
如此,也不過一面之緣。
白虎山里百年修行,我總是在想,如果當初遇見你時,我只是行舟風月間吟游的一介歌女,與你在這磊落山河里相識,結(jié)果會不會不一樣呢?
會否成為以琴交心的知己?像伯牙子期那樣。
或者是以琴聲相悅的私侶?如文君相如一般。
我想知道。
所以我來見你,以凡人的身份見你。
聞琵琶骷髏亂心曲
“大人,為何似乎無心聽曲?”官船一側(cè)的江水里,附著幾只懵懂的水鬼。
它們此刻正仰著頭,去爭他手里拋下的酒肉。旁人看不見水下的猙獰異象,也只當他是在喂魚。
“我從前聽過的,要比這更好一些?!?/p>
他從來不曾想過,與骨妖的相逢竟如此不期而遇。上一次白虎山初見,已經(jīng)是幾世之前的事情了。
那時她的琴藝遠沒有這么好。時而如碎玉落盤,時而如急雨敲窗的。但就是這么曲不成調(diào)的信手亂撥,叫人一見難忘。
他困惑過——
她生在這地獄般的絕境里,為何還能如此自在。難道那些殷紅的不是血,而是她的胭脂?難道那些橫陳的不是尸,而是她的看客?
她就這么若無其事的駕著森森白骨撫琴,顱骨猙獰似笑非笑,腿骨和腳掌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打著節(jié)拍。
也驚艷過——
這一幕,他入過幽冥,墮過輪回,卻幾世幾年皆不可忘。
旁人聞梵音則醒塵心,見骷髏則斷旖旎,他倒好,紅顏枯骨都看破,反而生出無數(shù)心魔。
不可忘,卻也不敢回頭。
他甘冒天地之不韙鑄下大錯,卻怕再見她一面。
怕她依舊死生不悔,怕自己仍是退無可退。
他傾慕于一架白骨的雅致風流,卻又拒絕與她同處無間地獄。
能奈何時且奈何,怨只怨此局無解。
“大人,那美人看過來了?!彼韨儬幭嗳碌?。
是么?他遲疑了一下,即將抬眼去看。
彼時一曲終了,四弦一聲,聲如裂帛。
那個躲在琵琶后,堪堪露出半張面容的人,已經(jīng)不是她了。
慟衷腸貴女化游魂
絳娘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但是她接納了白骨夫人的魂魄,為了一次重生的機會,和她所愛的人。
一個軀殼換一世姻緣,怎么看都是劃算的。
然而現(xiàn)在的情況是,白骨夫人為了再見某個人,行船到這里促成了這次短暫的相會,又在一曲琵琶過后,逃了。
她將這身體的主動權(quán)還給了絳娘,自己躲在深處,再不肯出來。
絳娘偏過頭去看掌艄的大圣,心道: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
艄公別過頭不去看她。
絳娘回頭,目光在宴席中一一掃過,然后悠悠一嘆。
有人驚艷于一曲《霓裳》,詢問她的身世。
于是絳娘輕撫琵琶,將數(shù)十年來的顛沛流離娓娓道來。
從京都絕艷,到商賈棄婦,不過是隨口一編,信手拈來的故事。
詩人們憐惜她的身世,感懷她飄零之苦,又怎么會知道,事實之殘酷,遠不如她口中的落魄歌女。
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皇孫貴胄,是如何一朝禍起,滿門屠戮,最終淪為荒山桃林里的無名孤女。如果沒有遇見白骨夫人和大圣,也許她仍舊守著那幾間茅屋和一室靈牌,自傷自艾,郁郁而終。
她曾經(jīng)揮金如土,也曾經(jīng)寄身荒郊;她有幸得遇良人,而良人如今身埋黃土;她本來天不假年,偏從此不老不死。
她當年在長安學琵琶時,從未想過會有如今這番奇遇。
而世事迷離,人跡輾轉(zhuǎn),又豈能將生死禍福妄定于朝夕之間。
經(jīng)年總總,也不過是此生難料。
你想知我身世,那便聽我彈一曲大明宮舊譜吧。倘若你聽出了這曲中的悲傷,又何必再問眼前的人是誰。
她曲調(diào)高亢,聲聲悲愴,誓要將昔年的榮華與哀慟都卸下。
如泣如訴,如怨如慕,余音裊裊,與鬼同哭。
我也曾,是貴不可言的人啊。

惹塵劫荒唐見荒唐
“人已經(jīng)走了。”大圣道:“絳娘把人彈哭了?!?/p>
“那絳娘真是了不起?!卑坠欠蛉说穆曇魪乃袀鱽?。
絳娘抱琴坐在船艙外,水中卻映著白骨夫人裊娜的身影。
那身影在瀲滟波光中自在逍遙,顧自將半個身軀探出船外,伸手去打撈倒影在水底的星光。
一體二魂,果真奇異。
“可是仍有一人沒哭?!苯{娘道。那人倚在船舷邊喂魚呢。
白骨夫人心知是誰,便有意嘆道:“他可真是無情的人啊?!?/p>
那人如斯風姿,足以讓人側(cè)目。白骨夫人乘舟相會,大抵便是為了他。
何況大圣一眼照見其魂魄,只覺熟悉。
他忽然想起當年山中求道,曾有一個人長跪山門外,求見菩提祖師而不得。
便道:“他的神態(tài),使我想起一樁陳年舊事。你若有心,便不妨聽一聽?!?/p>
絳娘心知這話實際是說給水里的倒影聽的,但模樣總歸要做足,于是頜首道:“洗耳相待。”
大圣便將當年的那樁陳劫往孽,一一道來:
“那是我離開師門后,第一次回去,當時觀里已經(jīng)解散,山門也破敗不堪,而那個人在我到之前,就已跪了三天三夜……”
他見到大圣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也是祖師棄徒么?”
為了“棄徒”二字,他們又打了三天三夜。
后來他們打累了,癱在一片狼藉的山林里,那個人埋怨大圣連累了他一起被祖師逐出師門,和大鬧天宮比起來,他所犯的不過是小事罷了。
不過是回溯光陰數(shù)百年而已。
不過是想以通天法術(shù),改變一個人的命運而已。
那正是他下山斬妖除魔,意氣風發(fā)的時候。卻在人間一處荒山上,遇到了一只與眾不同的妖物。而他天賦異稟,一雙慧眼能看穿人的前世今生。
那妖原本是個亂世中慘亡的女子,枯骨成妖,殺人取樂,素喜伐害過路生靈。
生前卑賤,卻在死后稱王。
這樣的惡妖,本該挫其骨,揚其灰??伤置骺匆娔前坠钱斝墓饷骼诼?,既無惡念,也無愧悔。
世道如此,我又何辜——
因這未言之意,法劍藏鋒。
他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魔障,為了一時惻隱,居然滿天下去找大妖燭九陰,回溯時間數(shù)百年,親自去改那惡妖的命運。
他要在它未死之前,阻止她上那座妖魔橫行的荒山。
他以為命運只需稍稍掉轉(zhuǎn)方向,就可以改變既定的軌跡。
于是就在時空定格的那一刻,他那雙天生異眼,看見了女孩的眼睛里,躲著她后世的結(jié)局。
皚皚白骨隔著數(shù)百年時光回望,他瞠目結(jié)舌。
她記得。
即使光陰回溯數(shù)百年,她還記得。
不僅記得,還慷慨赴難,一笑置之,全然不懼往后的百年凄涼。
簡直……執(zhí)迷不悟。
他驚怒之下,落荒而逃。
時空流轉(zhuǎn),命運的齒輪循序前行,將所有的慈悲僥幸一一碾過。
白虎山上骨成妖,三星洞外有棄徒。
終究是逃不開的宿命。
尾聲·泛輕舟江海寄余生
絳娘唏噓不已:“這樣的結(jié)果,未免太過凄涼。”
“后來,聽他說天帝為此震怒,判他入輪回,過幾日就要去領(lǐng)罰了?!贝笫ヒ娝谉o動于衷,突然惡從心起,挑事情:“說起來,倒不知道他受了什么罰?”
絳娘對這惡意心照不宣,頜首道:“既然師出同門,理當拜訪一番才是?!?/p>
那人流落人間,究竟背負了天道怎樣的懲罰已不得而知。然而故事里白骨夫人的命運改而不變,她悍然奔赴命中注定的數(shù)百年殺孽時,又該是何等心境?
好在他們都還有時間,還有漫長的余生可以在這段塵劫中虛耗。
大圣搖了槳,小船蕩蕩悠悠地循著那人的方向行去,水底白骨夫人的倒影明明滅滅,已看不真切。
月影西沉,朝陽未起,有早起的漁戶隔著窗臺,遠遠望見江面上霧氣未散,有小船緩緩順流而行,艄公立于船尾,歌女坐于船頭,倚舷而笑。
忽而江風乍起,云霧掩然,小舟從此逝于江面,仿如清霄寒夢。唯有裊裊歌聲,穿云透霧而來,旖旎多情,朦朧不清。
歌曰:
鳥何萃兮蘋中,罾何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前情:白骨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