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該如何描述記憶呢？在我看來，記憶是奇特的磁場；當(dāng)微小的事物無意間觸動你的思緒時，它就會被召喚出來。也許，在事物和記憶之間有著古老而神秘的聯(lián)系，甚至于某個記憶總是固定地與某個事物發(fā)生聯(lián)系。比如清冷的月光總是讓我想起親人的死亡，緊急的剎車聲卻總是讓我想起與白皮蛇相遇的往事，而我關(guān)于葉恬的記憶總是和一盒火柴聯(lián)系在一起。

那盒火柴并沒有什么特殊性。夏日的一天，我和葉恬去外面吃飯，回家時才發(fā)現(xiàn)口袋里多了一盒火柴。其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它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也許它失蹤了，也許是它從來沒有引起我的注意。但是當(dāng)我離開傷心之地時，它卻突然躍入我的視線，連帶著對葉恬的回憶。此后無論我去哪個城市，總要在旅行包里放入它。到達之后，我又會將它放在顯眼的位置?；蛟S，在我的潛意識深處，覺得它是葉恬曾經(jīng)在我的生活中的物證，也是唯一的物證。

2

然而葉恬真的存在嗎？那唯一的證據(jù)是否真的可以證明她的存在？結(jié)論建立在一個孤證上面無疑是危險的，這就好比倒置的金字塔無論如何都是不穩(wěn)定的?？墒羌偃缛~恬的存在與否都成了疑問，那些關(guān)于她的記憶不是更加值得懷疑嗎？但是它們這是頭腦想象的產(chǎn)物嗎？我能夠憶起她那柔軟而微涼的手，還能憶起它撫摸我的臉時那種妙不可言的感覺。如果這一切不是真實的話，我還能相信什么是真實呢？

答案又兩種可能。一種是任何人都愿意接受的，那就是我的頭腦出了問題。另一種則是這世界本身出了問題，或者說它壓根就是如此：在它的內(nèi)部，真實與虛幻并沒有明確的界限，而是彼此交融在一起的，也就是說它們共存于一個混沌體中。這樣看來，我沒有必要征考這一切的真實性，因為真實即虛假。

３

在葉恬留給我的真實未定的記憶之中，她教會了我許多語詞。第一個詞是失蹤。她說失蹤是反抗和逃避存在的最好手段，它對于特定的時間和空間有著天然的排斥性，并最終將它們打上空白的烙印。我還記得她說這話的日子是下著雨的。當(dāng)我讀完一首稀奇古怪的詩后，抬起眼睛就發(fā)現(xiàn)葉恬立在門口。她的頭發(fā)濕漉漉的，純白色的連衣裙?jié)裢噶?，緊緊地貼著她的身體。后來我才知道她沒有打傘，在雨中走了半個小時才來到我的居所。

我讓她換了我的衣服。當(dāng)她穿著寬松肥大的男式背心和短褲出現(xiàn)時，我差點笑出聲來。我已坐在沙發(fā)上，她徑直走到我的身邊，然后趴到我的腿上。我們還不熟識，這一舉動讓我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先是靜靜地趴著，漸漸地開始哭泣，身子也開始顫抖。說實話，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女人的軟弱。那一刻，我的世界的天平也開始傾斜。

４

在此之前，我和葉恬只見過一面。我有一個大學(xué)同學(xué)叫楊怡，上學(xué)時我們的關(guān)系一般，我只是知道他的幾件逸事而已。比如說他曾因向宿舍樓下扔啤酒瓶而被記過。有一次他和女生打賭輸了，竟然穿著她的裙子在校園里跑了一圈。然而畢業(yè)后我們到了同一城市，因為常常聚在一起吃飯的緣故，我們的關(guān)系漸趨拉近。

一次聚會時，他問我介不介意聚會時帶上女友。我說不介意。下次聚會時，他就真的帶著他的女友，也就是葉恬。她確實像傳聞中說的那樣漂亮。她穿著粉紅色的長裙，化著淡妝，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只需一眼，我就被她吸引住了，不過我當(dāng)時并沒有想過她會成為我的女友。我們?nèi)碎_車到郊外，在碧綠的草地上聊了兩個小時。話題陳舊得猶如銀河系，聊得卻比較開心。最后我們回到我的居所，因為她提議自己親自下廚，為我們準(zhǔn)備晚餐。

第二次見面就在那個下雨天。她趴在我的腿上，一邊哭泣一邊發(fā)抖。我看著她那樣傷心，感覺天體正在崩塌似的。其實她來找我，只是想告訴我楊怡失蹤了，可是軟弱壓垮了她。害怕尷尬的原因，她自離開之后，沒有再來找我。對我來說，也需要冷靜下來，認真審視我們的關(guān)系。事實是很明顯的，我只是楊怡的朋友，當(dāng)楊怡失蹤之后，無依無靠的她自然想在我這里尋找慰藉。就是這么簡單，我不過扮演了一個滑稽可笑的角色罷了。

5

秋暮。

海邊。

黃昏的霞光給金黃的沙灘涂抹了一道奇異的色彩。

海風(fēng)習(xí)習(xí)，裹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臭味。

我將身上的衣服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