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7日，農(nóng)歷十月初一，很普通的一個日子。
連長周城北從早上開始便有些郁郁寡歡，說話少、吃飯少、眼睛總是怔怔的，時不時的還長吁短嘆幾聲，到了晚飯后更是有些過分，來回踱步、焦躁不已，甚至都有些神思恍惚了。
文書翁翰林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并不作聲，他心里跟明鏡似的，眼瞅著到年底了，連長也要正連滿3年啦，現(xiàn)在團里作訓(xùn)股長空缺，他是作訓(xùn)參謀下來任職的，正是天時、地利的好機會啊?，F(xiàn)在雖說不是研究干部的時候，但年終考核剛結(jié)束，老兵馬上退伍，從上到下工作相對輕松了很多，團里一般都會在這個時候明里暗里地考察一下干部，好為年底的“位置挪動”打基礎(chǔ)。前天晚上，連長給副參謀長打了一個電話，他們是老鄉(xiāng)，用家鄉(xiāng)土話嘮了好一會，他進出之際，依稀聽到“政委啊，哦，后天回來，十一月，初一，政委能讓去嗎？必須的，好，晚上八點后，煙，酒，注意影響”這么幾個斷斷續(xù)續(xù)的字眼。葉落知秋、見微知著，從不多的幾個字眼，他已經(jīng)大體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翁翰林念轉(zhuǎn)至此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要說連長這人吧，確實很優(yōu)秀，工作上干得有聲有色，三年里和指導(dǎo)員一道硬是把個后進連隊帶到了標(biāo)兵連隊，做人上更沒得說，就說轉(zhuǎn)士官這個基層最敏感的問題吧，他常常是上頂下扛，想方設(shè)法把那些真正的骨干留下來，但個人從來沒收過兵們哪怕是一根煙的禮物?？涩F(xiàn)在輪到自己頭上了，不得不整這送禮、拉關(guān)系的事，他能不難受嗎？一整天的仰嘆俯吁、躊躇不定，或許是在下最后的決斷吧。
看完新聞，連長周北城又重重地發(fā)了一陣呆，還破天荒地抽了一支煙?？粗B長難受的樣子，翁翰林覺得當(dāng)連長其實也沒什么好么，還不如當(dāng)個文書呢，該干嘛干嘛，到期走人、來去瀟灑。
“翰林，我出去一下，一會就回來，有什么事讓干部打我手機”，周城北一邊說，一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好的，您就放心的去吧，連里不會有什么事的，自己的事要緊”，翁翰林眼珠子骨碌碌亂轉(zhuǎn)，意味深長地應(yīng)答著。
周城北好像感覺到了文書話中的其它意味，但也并未深究，只是拉開柜門提著那個有些鼓囊的黑色大塑料袋快步走了出去。
東北的夜來得特別早，下午4點多就開始黑黢黢起來了，到了8點鐘時光，感覺好像已經(jīng)是深夜一般。好在還有幾盞昏黃的路燈， 讓人不覺得夜的猙獰，雪又漫天飛舞了起來，在曖昧的燈光下，如發(fā)怒的白狐一般，狂亂地四處竄散。
翁翰林看著連長消失在雪花中的身影，兀自發(fā)起呆來，那個黑色的塑料袋總是在眼前晃呀晃的，讓他胸口悶的喘不上氣來。連長向來都是干脆利落的，去哪里就是去哪里、干什么就是干什么，“翰林，我去二連和他們連長下盤棋去，有事叫我”、“翰林，我去機關(guān)找一下軍務(wù)劉股長，看那個王澍澎休假的事怎么樣了”，可今天呢，“翰林，我出去一下，一會就回來”，去哪里，干什么去，都沒說清楚嘛！特別是那個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肯定“內(nèi)容”不少。連長什么時候自己親自買過這些勞什子啊，除了給嫂子的東西，都不是我翰林給他跑腿嗎，可這一次卻是自己上街逛了半天，末了提包東西回來，還神神秘秘地直接塞柜里了。不一樣了啊，真不一樣了，雖說現(xiàn)在人們總在感嘆“世風(fēng)日下，人心不古”，確實也有很多事變得“模棱兩可”了，可大家還是希望這世界是激濁揚清、陽光明媚的呀，要是連長從此真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真“潛規(guī)則”了，那可真就太沒意思了。
“叮鈴鈴……”，連部的電話突然響了，把定定出神的翁翰林嚇了一跳。
“你好，步兵一連……我是文書……副參謀長好，我們連長出去了，是的，8點多才走的，就拿一大包東西”
“是，我不會說的，副參謀長再見”
接完電話，翁翰林有點憤憤然，甚至開始怨恨起副參謀長起來。都是他“教唆”、“引誘”連長，要不連長怎么會去干這送禮拉關(guān)系、跑官要官的事呢，還“不要和其他人說你們連長拿東西出去了”，什么意思嘛，好端端一個優(yōu)秀連長被他教壞了?；仡^再細一琢磨，他覺得他一向崇拜的連長也不怎么樣。平時裝得很像個樣子嘛，艱苦樸素、任勞任怨，對部屬也好，經(jīng)常教育戰(zhàn)士們要行得正、走得直，要憑自己的實力說話，要一股正氣頂?shù)降住？墒禽喌阶约侯^上怎么就“疲軟”了呢？又是打電話探口風(fēng)、又是買東西備禮包，還偷偷摸摸、神神秘秘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糊弄誰呢？連長的光輝形象在他的心目，一下子從珠穆朗瑪峰跌落到了馬里亞納海溝。
雪下的更大了，天地渾然一體，一片蒼茫素白，像是祭奠某些逝去的人或折斷的信念一般。
突然，翁翰林從窗戶看到一個白乎乎的影子急步向連隊走來，看那步幅、看那形態(tài)，不是連長是誰？
“翰林，快給我打盆熱水來，好冷啊，這天……”，眨眼功夫，連長就躥回了連部。身上的雪已經(jīng)抖落了，但睫毛上的冰屑子仍在一閃一閃的，像是電視里那些妖艷女明星的貼片，細一瞅，臉色有些發(fā)青、眼圈泛紅，好像是一直在雪地里呆著似的。
翰林有些納悶了，連部離團部就那么兩步地，怎么會這樣呢？看他眼圈發(fā)紅，似是流過淚，難不成是讓政委給訓(xùn)出來，讓他在雪地里拔軍姿了？也不對呀，手里的東西沒了啊，那肯定是收下了嘛，沒道理啊。
“愣著干什么呀啊，快打點水啊，我這都快凍僵了”，周城北都有點生氣了，這個兵，平時機靈的像個陀螺，今天這是怎么了。
“不是，連長，你這怎么整成這樣了啊，那…那…”翁翰林本想問問那事辦的怎么樣了，但終究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文書，問那樣的問題不合適。
“那什么呢？今天怎么還結(jié)巴上了呢，趕緊整點熱水來”，周城北都有點不耐煩了。
“那啥，那會副參謀長給你打電話來著，問你走了沒，還問你拿東西沒，還不讓我跟其他人說”，翰林一順嘴全告訴連長了，同時他也是想最后看一看連長的反應(yīng)。
周城北淡淡地說道：“哦，知道了，你也真別和其他人說了，就到你這兒打住，快去吧?！?/p>
翰林徹底失望了，連長的恢復(fù)常態(tài)、連長的平靜如水，都讓他開始有些痛心疾首了，不就是送出去了么，不就是完成“心愿”了么，至于嗎，還“就到你這兒打住”，虛偽！人啊人，怎么轉(zhuǎn)變的就這樣快呢？底線的突破真是簡單吶！
翰林拿了臉盆木木地走了出去，他心中一片茫然。
等他打了水回來，聽到連長在小聲地打著電話，以往碰到這種情況，他是要關(guān)緊門離開的，可今天偏不，我偏要聽聽你這小九九。
“云霞，我本來打算不去了的，我是一線帶兵人，是要給戰(zhàn)士們做榜樣的，可副參謀長說沒事去吧，說咱爸今年剛?cè)ナ?，逢第一個‘祭祖節(jié)’，十月初一，按老家規(guī)矩是應(yīng)該帶些燒紙、煙、酒，去十字路口祭奠一下的，但他讓我晚點去，最好不要讓戰(zhàn)士們知道，雖然沒什么要緊的，但在部隊里終究是影響不好，他說的也有道理。今天正逢大雪，我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說來讓你笑，流了不少淚……我自己的事啊，知道了，你別急眼啊，我自己的事能不想嗎？能不著急嗎？可老兵馬上要離隊了，我一步也不能離開啊，政委是和我們老鄉(xiāng)，可這事不是老鄉(xiāng)不老鄉(xiāng)的問題啊，有程序有原則的，是…是…是，我也會努力爭取的，‘盡人事而聽天命’吧……好了，你早點睡吧……”
文書翁翰林在門外聽著，先是臉一陣滾燙，再后來眼睛就有點濕濕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