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到周一,老人就來了,星期天的中午,老人貌似路過,一進店就打聽文稿的進度,阿雅帶著孩子,一邊給孩子喂水果,一邊從文檔里調(diào)出稿件打印。之前阿雅想著老人家眼力不好,特地給文檔設置了四號字體。沒想到,老人家拿著打印出的文章,看見行與行之間的間距,言語間開始就有些責怪了:“你分這么開,不是要多費些紙嗎?”
阿雅愣了一下,她的確沒往這方面想,心里不免有些小火。她不動聲色重新用廢紙打了張小四號字體的交給阿公。阿公接過一看,嘴角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阿雅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嫌惡。阿公拿著小四字體的紙張站到門口的陽光下,瞇著眼看了會兒,又進來了,“我的原稿呢?”
阿雅將原稿奉上,老人這下從口袋里摸出老花眼鏡,坐在凳子上將兩份稿件仔細比對。其實他根本就不用多仔細就能發(fā)現(xiàn)阿雅改動的種種好處,阿雅勉強收起了心理的嫌惡,覷著老人的舉動,不料,老人在看過一頁后,臉色開始難看起來。
“你、你、你怎么自作主張把我寫的東西都改了!你看,我那時已經(jīng)十幾歲了,十幾歲的孩子背半個布口袋的米有什么吃力的?你這一改,倒顯得我羸弱不堪,那樣的話我怎么能參軍,怎么上朝鮮戰(zhàn)場?。俊崩先思颐黠@有些激動了。
女兒見阿公這樣大聲地斥責媽媽,嚇得哭了起來。阿雅抱起孩子,看了老人一眼,就轉(zhuǎn)到一邊去哄孩子去了。孩子在媽媽懷里一個勁地說:“阿公是個壞人,阿公是個壞人,不要阿公!阿公走!”阿雅一邊安撫孩子,一邊試著跟孩子解釋……
孩子終于消停了,被冷落在一邊的老人,顯然也緩過來了。他面帶歉意,不知所措地討好著小朋友:“囡囡乖,囡囡乖,阿公給你買糖吃,好不好?”說完竟真的走了出去,阿雅沒攔住,眼看著老人徑直去了旁邊小店買了幾顆棒棒糖回來。阿雅又有些過意不去,畢竟是自己自作主張改了別人的作品,就她自已而言,以前也是極反感別人對她文字的屠殺的。
“貝兒,謝謝阿公!”孩子畢竟是好哄的,幾顆棒棒糖讓她轉(zhuǎn)瞬就忘了驚懼,破涕為笑依言道謝,一邊早就將糖果塞進了嘴里。
“不好意思,我重新給您按原稿打一份,不過這標點符號和錯別字應該是要改的吧?”老人家已經(jīng)示好了,阿雅也沒必要僵持著。
“小姑娘,謝謝你這么認真幫我改稿子。”老人有些難為情:“這是我自己寫的第一篇小說,沒打算發(fā)表的,只是應幾個健在的戰(zhàn)友要求,記下年輕時的經(jīng)歷。老了老了,就只剩下這些了?!崩先送蝗婚g的暮氣讓阿雅心頭柔軟起來。
“您老放心,您的稿件來了我就盡快打出來的。”阿雅從打印機里拿出新打印的文稿來。
用五字體打的文件,和四號字體相比之下,讀起來就要費力很多,密密麻麻的,覺得一張紙上都是黑色的小蟲子在蠕動,阿公看了一眼,苦笑著:“不用這么小吧?”
“這個是五號字體,比剛才那個小一點,比這個大的就是剛才那種了?!卑⒀琶鏌o表情地說。
阿公囁嚅半晌,終是不好再說什么了,拿著稿子走了。想必是回去得用放大鏡摞著老花鏡看了,阿雅閑閑地想著,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煩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