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新采39：檀弓上·“哀敬”故事三則
禮的關(guān)鍵是抓住其中的根本。
魯國人林放曾經(jīng)問孔子——“禮”的根本是什么？孔子盛贊林放懂“禮”，會抓住要點提問題。特別是在冉有回應(yīng)自己無法阻止季氏僭越禮的規(guī)制，以大夫身份祭祀泰山之神時，孔子感嘆——“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難帶泰山之神在懂禮方面會不如林放嗎？
孔子盛贊的“禮”的根本是什么？他自己做了很好的回答——“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br>
《禮記·檀弓上》對孔子的這段文字進行了展開解讀。
（一）“禮”之根本
子路曰：“吾聞諸夫子：喪禮，與其哀不足而禮有余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余也。祭禮，與其敬不足而禮有余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余也。”
子路說：“我聽老師說過：行喪禮時，與其哀戚不足而祭物有余，還不如祭物欠點而多一些哀戚。行祭禮時，與其恭敬不足而祭物有余，不如祭物少點而多一些恭敬?！?br>
“禮”的根本是什么？于喪禮而言，最為重要的是哀戚；對于祭禮而言，最重要的是誠敬。
類似的話，孔子在多種場合以不同的方式說過。他講：“吾不與祭，如不祭”——我如果不能親身臨祭，同沒有祭祀是一樣的。在討論“孝”時，孔子講：“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認真想一想，不要說“無改于父之道”，即便是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情能“三年無改”，已經(jīng)相當了不起了。其背后，說到底是“不自欺”、“不欺人”而已。
人之存世，首要當立的是“自信”。這個“自信”有兩個來源，一是對于自身基因的自信，或者說是對自己先祖品質(zhì)、品性的自信，它是支撐我們?yōu)槿舜媸赖母尽Ａ硪粋€是我們對自己所判斷的身邊有能量者身上體現(xiàn)出的德性的自信，我們堅信，如果我們能像他們一樣葆有相應(yīng)的美德，也可以活成大寫的人。這兩個來源的“自信”，一定是“不自欺”、“不欺人”的，否則，這些自信在關(guān)鍵時候都會大打折扣，讓我們在重要關(guān)頭挺不起腰桿，抬不起頭。
喪禮的哀戚體現(xiàn)的是前一種“自信”，祭禮的誠敬體現(xiàn)的是后一種“自信”。它是我們?nèi)酥疄槿肆⑸淼母尽?br>
（二）“哀敬”的對象是誰
曾子吊于負夏。主人既祖填池，推柩而反之，降婦人而后行禮。從者曰：“禮與？”曾子曰：“夫祖者且也，且，胡為其不可以反宿也？”從者又問諸子游曰：“禮與？”子游曰：“飯于牖下，小斂于戶內(nèi)，大斂于阼，殯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所以即遠也。故喪事有進而無退?！痹勇勚?，曰：“多矣乎予出祖者！”
曾子在衛(wèi)國到負夏去吊喪，主人已經(jīng)行過祖奠，并設(shè)了池，推著柩車，正準備出葬，看到曾子來了，就把車頭反向掉回，等到家中婦人下了臺階后向曾子行禮拜謝。隨行的人問曾子：“這樣做合乎禮制嗎？”曾子回答說：“祖，是暫且的意思，暫且祭奠一下，再把柩車掉個頭有什么不可以呢？”隨行的人又向子游請教：“這樣做合乎禮制嗎？”子游回答說：“飯含在正寢的南牖下，小斂在正寢內(nèi)當門的地方，大斂在東面的主階上，停殯在西邊的客位上，在宗廟舉行祖奠的告別儀式，最后送葬到墓地，這是一個由近到遠的過程。辦理喪事是一步步地往前走而沒有返回的?！痹勇牭竭@番話后說：“比我解釋的祖奠的道理強多了啊！”
這則故事中，有一個“哀敬”對象的問題。
曾子所言——祖奠并非葬禮的終點，只是暫時的停祭。意思是說葬禮還沒有真正結(jié)束，都是可以挽回的。特別是在尚可挽回的情況下，誠敬于前來吊喪的人，回回頭，表達一下不舍于逝者，也是可行的。所以，曾子的重點在于——哀戚于亡人，誠敬于吊喪者，在兩者之間求一個折中和平衡。
子游的重點只有一個——喪禮是送死之禮。送死的過程是一個不可逆轉(zhuǎn)的過程，入殮結(jié)束了，便不會再有補充的機會；棺木蓋上了，也不會有修正的機會。祖奠結(jié)束移動棺木了，自然也就沒有再移回去的道理。如果什么事情都可以重頭再來，哪里還有什么敬慎，喪禮就會變成一個修修補補的鬧劇。子游的重點是哀戚是對逝者的尊重，誠敬是對送死之禮的敬慎。
曾子之所以發(fā)出感嘆，是因為子游的立場更高一點，格局更大一些，考慮得更周全一些。
（三）“哀敬”從于喪主
曾子襲裘而吊，子游裼裘而吊。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為習于禮者，如之何其裼裘而吊也？”主人既小斂，袒，括發(fā)。子游趨而出，襲裘帶绖而入。曾子曰：“我過矣！我過矣！夫夫是也！”
曾子掩著正服上襟以兇服的方式去吊喪，而子游敞開正服上襟以吉服的樣子去吊喪。曾子指著子游對眾人說：“這個人是熟習禮制的，如今為何以吉服來吊喪呢？”喪主在小斂后，袒露左臂，然后去掉頭上的簪子和包頭的帛，重新用麻束發(fā)。子游看見后快步走了出去，然后以兇服的方式，頭上戴著冠绖，腰間裹著麻帶重新進門。曾子看到后說：“我錯了！我錯了！這個人是對的！”
曾子看重的是“禮”的平常規(guī)制，吊喪者著兇服，前往吊喪。這是常規(guī)的做法，是針對一般意義上的喪事。子游看重的是“禮”的變通，因具體的喪主以及喪主所著喪服透露出的訊息而定。不能確定時，便以吉服吊喪。當喪主的喪服體現(xiàn)出相應(yīng)的信息后，再以兇服吊喪。
曾子是誰？一個每日“三省其身”的謹慎人。子游是誰？一個懂得變通的活學活用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