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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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jié)到了。
大而圓的月亮，好像一口古井。銀白色的月光從井口傾瀉至人間。街上的一切：女貞樹、護欄、路燈、行人、柏油路、商店……在月光的照耀下都變得好看、活潑，生出了靈魂似的。
每逢佳節(jié)，飯店里的生意都會比平日好很多。林峰的拿手菜是清蒸鱸魚，這也是店里的招牌菜。清早去菜市場，他特意比往日多進了二十條鱸魚，可沒到晚上就賣完了。來晚了的客人，也只好徒嘆“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
林月問林峰要不要去菜市場再進幾條魚。林峰說:“不進了，今天按時打烊。晚上我做一桌菜，大家聚聚。過節(jié)呢，咱們也團圓團圓！”
客人走完之后，林峰果然做出三葷三素來。六個員工都放下手里的活兒，將餐桌包圍起來。大家習慣了為客人服務，當自己像客人一樣坐在桌邊的時候，竟有點不習慣，總想為別人做點什么。于是，你為他夾菜，他為你倒水，客氣起來。直到林峰變魔術(shù)似的，用果盤端出一盤月餅，大家才在一陣歡快的你爭我搶中變得活躍自在。
林峰遞給夏永玲一塊兒月餅。她很自然地接了過來，沒有猶豫。林峰對她一直很好，時時處處照顧她。一開始她還感到別扭，現(xiàn)在已經(jīng)習慣了。
林月看見了，抿著嘴笑著趴在林峰的肩膀上，悄聲說:“哥，你偏心，你把最大的那塊兒月餅給她了！”
林峰沒有接話。他看見林月嘴角粘著一小塊月餅餡兒，伸手捏下來放在自己嘴巴里，皺著眉頭說:“小邋遢，吃得滿嘴都是！”
林月聽得出來，哥哥的語氣里充滿了對自己的寵愛。她知道，即使現(xiàn)在他心中有了夏永玲，他還是她親愛的相依為命的哥哥。既然如此，她決定做點事兒幫助他。她是他的妹妹，有責任幫助他追求幸福。一想到這些，她忽然覺得自己任務重大。事不宜遲，首先，要為他們創(chuàng)造獨處的機會。
飯吃到一半兒，林月就謊稱自己有事兒要先回宿舍。夏永玲說同她一塊兒回去，她連連搖頭，說想一個人走回去。臨走前，她又反復叮囑林峰要送夏永玲回去。
聚餐臨近零點才結(jié)束。四個員工都陸續(xù)回去了，只剩下林峰和夏永玲二人收拾剩菜殘羹。將飯店的地面清理干凈，桌椅擺放整齊后，他們才離開。盡管從店里到夏永玲、林月同住的宿舍步行僅需十幾分鐘，林峰還是堅持送她回去。
林峰鎖了飯店門，走在前面，夏永玲跟在后面。二人默默無語地走了幾步，林峰說:“今晚的月亮真好！”夏永玲說:“是呀，真好！”二人繼續(xù)默默無語地走著，都不再說話，卻絲毫不覺得尷尬。這樣的靜謐的夜晚，這樣的如水的月光，一開口就會破壞掉的?。?/p>
他一直將她送至樓下，說:“你上去吧！”
她說:“好。你也早點休息。”便朝樓梯口走去。
林峰看她上了樓，又看她的房間里的燈亮了，才轉(zhuǎn)身離開。
夏永玲進屋的時候，動作又慢又輕，連燈都沒開，生怕吵醒了室友。林月根本沒睡著，她一直在等夏永玲回來。當她聽見推門聲兒的時候，連忙從床上跳下來，啪的一聲拍開了燈開關。
林月迫不及待地拉著夏永玲的胳膊，問道:“怎么樣？怎么樣？你們怎么樣了？”
“什么怎么樣？”夏永玲反問道。
“你跟我哥??！不是他送你回來的嗎？他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沒說什么?！毕挠懒峄卮?。她知道林月想問什么，可她不想說。何況，也沒什么好說的??！
林月意識到在夏永玲這里是問不出什么來的。他們不會什么話都沒說的。她決定明天一早就問林峰有沒有對夏永玲表白。這次可是她費盡心思為他們二人創(chuàng)造的機會，為了提前離開，她還沒填飽肚子呢！
那天晚上，因為錯過了日常入睡時間，夏永玲躺在床上好一會兒才慢慢睡著。睡著后，又胡亂地做起夢來。
她夢見在一片空曠漆黑的草地上，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在半空中飛，發(fā)著螢火蟲一樣素潔的溫暖的光。她跟著它來到一條河邊，這條河好像洪水河。那發(fā)光的東西開始往下降落，她伸出手去接，眼看就要落在她掌心里了……就在這時，忽然從河里出現(xiàn)一個穿白襯衣的男人，那人上半身濕漉漉的，下半身浸泡在水里，直直地伸著雙臂往河岸走來，往她這邊走來……
夏永玲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氣喘吁吁。她的腦海中涌現(xiàn)的是張曉宇的臉——被河水浸泡得浮腫蒼白的臉。她抱著被子大哭起來。
哭聲驚醒了林月。她連忙從床上下來，走到夏永玲身邊，緊緊地摟著她的肩膀。林月看見她滿頭大汗，知道她這是做惡夢了。這個平日聒噪的姑娘，難得安靜下來，什么也沒問，什么也不說，只是輕輕地拍著夏永玲的肩膀，讓她盡情地哭著。
她從沒有這么痛快地哭過。在死了丈夫的時候，在與張曉宇的尸體躺在一塊兒的時候，她都沒有這么哭過。那些時候她像是冬日里的一塊兒石頭，凍得硬邦邦的。她忘記了哭，也不能哭?，F(xiàn)在呢，不知從哪里來了一縷光。這光打在她身上，溫暖的，明朗的，安全的，讓她回憶起自己是一個女人，不是一塊冰冷的石頭......
過了好一會兒，夏永玲才由痛哭變成小聲哭泣。林月看她漸漸地平靜下來，為她蓋好被子，回到自己的床上。夏永玲已經(jīng)精疲力盡，很快就沉沉地睡著了。她沒有再做夢，睡得香甜。林月卻睡不著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她不停地猜想是什么樣的惡夢讓她的室友哭這樣厲害?！叭沼兴家褂兴鶋?，她一定遇到什么傷心事兒了?！绷衷孪?，“她多可憐??！我以后一定要對她好，一定要讓哥哥對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