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戚白，很多人覺得這個名字不太好聽，不吉利。我知道這個不吉利是因為什么，因為我的媽媽，在我七歲的時候她就自己走了，留下我和爸爸。奶奶天天去外婆外公那里鬧，要他們交出我媽。但其實，外公外婆也不知道媽媽到底去了那里，他們唯一的女兒從此消聲滅跡。

我也不太記得媽媽的樣子了，但是記得媽媽很喜歡月亮，在她在的最后一個中秋，她抱我坐在院子里，教我一句一句念詩。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蔽乙痪湟痪涓?，這首詩好記，不一會我就記熟了，她抱著我親了一口，夸我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小孩。戚白，棲白。她想住在月亮上，所以我叫戚白。

這也是媽媽在的最后一個節(jié)日，在中秋過后的某一個早晨，我起床沒有見到媽媽，但桌子上放著我最喜歡的小籠包，我迷迷糊糊咬住一個，一口冒汁兒。

媽媽不見了，她準備好早飯，卻什么都沒有帶，留下一個我。

小學過的不太太平，人們總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實這句話是錯的，小孩子什么都懂，有些小孩披著單純的外衣，說出來的話卻直戳人心。他們把我圍在男生廁所門口，嘲笑著說“你媽不要你了，她跟別人跑了。”我一拳砸在了為首的男生臉上。后果就是被請了家長，等到夕陽西下，爸爸也沒有來，我臉上帶著傷，一步一步挪回家。

我以為小學會生活在陰影之下，但當我再一次被堵住時，我聽到了“噠噠”的腳步聲。接著是一道清亮的聲音“住手！”許耀像一個英雄一樣出場，但是沒帥過兩秒，他一腳踩空，“bia嘰”摔在操場上。

但是他很倔強的抬起頭“我已經(jīng)告訴老師了，老師馬上就來了！”

那天夕陽西下，我們倆一起挪回家，許耀腳扭了，疼的他齜牙咧嘴，我躲在后面偷偷笑。許耀聽見我的笑聲，轉過頭來捏住我的臉“你還笑，我這都是為了救你！”

“我會感謝你的?！蔽覓昝撍氖?。

從那以后，我就成了他的跟班，這樣跟了他五年，直到高中時文理分科，我猶豫了。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悄悄的喜歡上了許耀。喜歡或許該奮不顧身，但是我猶豫了。

猶豫的原因是因為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許耀不止喜歡過一個女孩，但這個不同，我看的出來，高一下學期開始時，他忽然神秘的跟我說，他要開始好好學習了。我并不在意，他這種話說過許多次，卻一次沒有實現(xiàn)過。

但許耀真的開始好好學習了，他開始跑辦公室問題，上課不再睡覺，作業(yè)就算很難也會寫很久。會在QQ上固執(zhí)的問我題。他本來就聰明，成績突飛猛進。我很疑惑，放學問他，他忽然很不好意思的說，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那個女孩是別的學校的，很優(yōu)秀，我記得，在上次的學校交流會上，她很出彩，一道很難的數(shù)學題輕輕松松的解了出來。許耀對她一見鐘情。他甚至有點害羞的臉紅。他在前面大踏步走著，堅定的說“我一定要追上她。”橘紅色的夕陽映在他白色的棒球服上。我在后面走著，心臟莫名發(fā)疼。

高一最后一次考試，許耀考到了年級第三，各科老師都驚奇于他的進步，尤其是理科，許耀表現(xiàn)出了驚人的天賦。放暑假的前一個晚自習，一般都是文科理科老師搶人的時間。文科理科的組長都會在這個時候來喊人去辦公室來談話。我是年級第二，毫無意外被喊出去了，文科老師搶先一步，我先到了文科辦公室。

政史地三科老師圍著我，為首的政治老師一臉慈祥“戚同學，你選文科，一定會分到最好的文科尖子班，最好的老師。加上你的天分，成績一定更上一層樓?！蔽掖蛩阃窬埽鋈豢匆妼γ胬砜妻k公室，許耀也是被幾個老師圍著，腦子中忽然浮現(xiàn)他夕陽下的背影。仿佛不受控制的說“好的老師，我會考慮的?！?/p>

放學的時候，許耀一把勾住我的肩膀“怎么樣，文科是不是找你了?！?/p>

我沒回答而是轉而問他“那你呢？選理科嗎？”許耀自然又自豪的回道“那當然，她選什么我選什么。”

“她”是誰我自然知道，我掙開他的手“挺好的?！痹S耀又追問“你選什么？”又自言自語道“你文科挺好的，政史地不都考了年級第一嗎？選文科也挺好的?！蔽肄D身看向他“你希望我選文科?！?/p>

許耀自然的回道“你選文科很好啊，你數(shù)學不太好，理科也會吃力的?！蔽叶ǘǖ目粗霸S耀，你的耀字有太陽的意思是嗎？”他道“是啊，我和你說過的?！?/p>

“那你知道我的名字的含義嗎？”

“知道，中庭地白樹棲鴉，戚白，住在月亮上?！?/p>

我笑笑“那好吧，許耀，我選文科?！?/p>

轉眼高三百日誓師，當初我選了文科大概是年級前二十里最快做出選擇的。不，還有許耀，他一開始就選好了。許耀的學習勁頭越來越強，直接霸占了理科第一的位置。

我像瘋了一樣學習，他是理科第一，我常年在文科第一上不下來。我們常相見，其實是我常見他。文理兩樓上有一個連廊。我常常見他急匆匆的走過來又走過去。許耀QQ也不上線，他的QQ簽名悄悄改了。從原來的來去如風變成了蔚來有你。那個女孩的名字好像有一個蔚字。我們在一個學校里，卻像陌生人。

百日誓師，文理科各選一個代表，我和許耀分站禮臺兩邊，遙遙相對，許耀朝我笑，他的臉逆著光，我看不太清，卻怦然心動。我們同時踏上禮臺，“咔嚓”一聲快門。高中生活定格在這兒。

高考查分，我和許耀的成績都是六百多，許耀打電話問“戚白！你要考那個大學??？”

我反問“你考那個??？”他在電話那頭笑著說“東大數(shù)學系”又道“咱倆一個學校吧，繼續(xù)當好朋友?！蔽以谶@頭勾了勾嘴角“好啊?！本瓦@樣，我甚至沒有考慮其他學校，第一志愿報了東大的新聞系。

高考結束，許耀組織了一次聚會，他告訴我都是以前的朋友，我欣然接受。推開ktv包間的門，卻發(fā)現(xiàn)自己太天真，許耀坐在一個女生旁邊，那個女孩長得很漂亮，大眼睛，長頭發(fā)，很嫻靜的感覺，許耀伏在女孩的肩頭說著什么。我呆呆的站在門口，不知道是進去還是轉身離開。突然一個人把我一把拉過去“戚白，發(fā)什么呆呢？老同學好久不見了?！笔俏覀冊瓉淼陌嚅L。我艱難笑笑，眼神還是不由自主的看向許耀。

許耀忽然站起身來，走向點歌臺，點了一首《有點甜》我耳朵里好像鉆進去了一群小蟲子，嗡嗡作響。只聽見臺下在起哄，那個女生毫不怯場，落落大方的上臺合唱。臺上的許耀光芒萬丈，他就真的像一個太陽。

我忽然喘不過來氣，對旁邊的班長說“我有點悶，出去一下?！闭f完落荒而逃。

我狼狽的靠在巷子里的墻上，抬頭看見了一彎明月，眼睛很酸，我努力的抬頭看月亮，可眼淚還是無聲的流了下來。其實從開始就知道，太陽或許可以與月亮在同一片天空，但永遠不相見。我摸出手機給許耀發(fā)了條消息，告訴他我先走了。他沒回，我關了機，漫無目的的走著。

也許上天真的要徹底斷了我對許耀的念想，走到巷子盡頭，我聽見了墻那邊傳來的竊竊私語“這回弄死他，敢搶老子看上的人?！蔽要q豫了一會兒，打算出去后報警，我一個人，也打不過他們。

我轉身想出去，卻聽見了許耀的名字。

“憑什么?。{什么”是憤憤不平的聲音“他學校好，長得還好，憑什么所有好事兒都讓他占了?！睂γ嫱ｎD了一下，然后是更陰毒的聲音“今天老子就要廢他一條腿，看他還算什么天之驕子?！?/p>

又一道聲音響起“就是就是，他不是要雙宿雙飛，咱就廢他一條腿，看他怎么飛?！笔窃S耀嗎？他怎么會惹上這樣的人，我腦子一片混亂，大概是許耀那個女朋友。對面的應該是喜歡那個女孩子，得不到，就怪罪在了許耀頭上。巷子那頭依然在竊竊私語。我抵在墻上，冰涼的觸感讓我冷靜了下來。心中有了主意。

我快速的走出巷子，撥打了110，聲音驚慌失措的說“警察嗎，臨湘路這邊有人打架斗毆，對，在暢想ktv這邊?！?/p>

打完電話，我順手在ktv門口拿了根棍子，朝對面走去。不打起來，警察是沒有辦法震懾到他們的，說不定還會惱羞成怒。只有出現(xiàn)傷口，才能判罪。

對面巷子的一群人正準備出來，我不偏不倚的堵在了巷子口。其實很危險的，我想著，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在那樣一種情況下，忽然有種英雄的氣概。

對面五個人，為首的膀大腰圓，月光下，我可以清楚的看見他臉上的橫肉。

“你誰啊，在這兒干嘛”旁邊一個猴瘦的男生道。

我微微一笑“我是許耀的朋友，你們要動許耀，問過我沒有。”

旁邊猴瘦的男生不屑“就你，你能干嘛，不自量力?！彼踔淋S躍欲試想沖上前來。被為首的人攔住了?！案覇?，兄弟是那條道上的?！彼故侵斏?，沒有立即動手，也好，多拖延時間。

我越發(fā)激怒他“你配嗎？”說完用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這是激怒人最好的方法?！澳闼闶裁?，嫂子能看上你，我耀哥東大高材生，什么都好，你算什么。”我又重復一遍。配上不屑的笑。自己都覺得很欠揍，果然，為首的臉面上撐不住了，他陰笑一聲“行啊，你看不起人，我就讓你知道看不起人的代價?！闭f完沖旁邊的人使眼色。四個人一起沖了上來。猴瘦男生一馬當先。

我沒動，由著猴瘦的男生給了我一巴掌。頓時，嘴里一陣血腥味，肯定破皮了。我一棍砸在他身上，聽見他一聲慘嚎。后面三人上來圍住了我，四人虎視眈眈，顯然忌憚我的棍子，忽然，我從后面被抱住了。旁邊兩個人迅速上來奪我的棍子。猴瘦男生上來又給我一巴掌“你不是狂嗎？再狂??？”我冷冷一笑，猛的踹了猴瘦男生下檔一腳。

他立即疼的捂住褲襠，嗷嗷直叫。為首的叫了一聲“把他給我?guī)н^來?！蔽冶怀吨狭诉^去。

他黑胖的手捏著我的下巴，邪笑著說“你小子很橫??？”說完狠狠踢了我一腳，他力氣太大，我五臟六腑快搬家了。

這時，旁邊一個男生疑惑的說“這個男的這么眼熟啊？”

“嗯？”為首的冷哼一聲“什么？”

“他考上東大了吧？”

“什么？”

“對，沒錯，就是他?！彼毤毝嗽斄宋业哪??？隙ǖ恼f“沒錯，就是他，我見過他的照片，Z市考上東大的就三個人，其中一個就是他?！甭勓?，為首的臉更加猙獰“又是一個，又是一個?！蹦樕系莫熜υ桨l(fā)讓他的肉狠狠擠在一塊。這種情況下，我居然還有心情在想，這人長的可真丑。

他伸手揮揮“小六，把棍子拿過來，哥給你報仇?！?/p>

遠處，猴瘦男生終于緩過來了，他惡狠狠的拿起木棍大踏步走過來。為首的接過棍子顛在手里，道“你給我磕個頭，喊聲大哥，我就放過你。”

我默默估算著時間，警察差不多要來了。于是接著笑說“你配嗎？”頓了頓接著說“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你配嗎？”

他終于徹底被我激怒。獰笑著“好??！你很驕傲是吧！我送你份大禮，就當做升學宴的禮物了?！?/p>

棍子如雨點般落下，他沒有打其他地方，而是朝著膝蓋狠狠的打，我痛的快昏過去的時候，終于聽見了遠處的警笛聲。我費力的掙開眼，看見了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為首的看見我笑了，怒氣更甚，一棍子下去，棍子斷了。

昏過去的最后一眼，我看見了他們倉皇出逃，還有……皎潔的月光。

再后來，如我所愿，那些人被提起了公訴，大概就被判幾年。我因為正當防衛(wèi)，傷勢過重，留在醫(yī)院養(yǎng)傷。我的右腿斷了。接好以后也會留下后遺癥，走路會一瘸一拐。

許耀來看過我，準確的說是天天來，我沒有讓他進來，這件事誰都不怪，他沒有想到會出現(xiàn)這樣的事，也不知道為什么我會出現(xiàn)在哪里，不知道我為什么和他們打起來。不知道我喜歡了他好多年。許耀天天在QQ上給我留言，最后一條說：我在東大等你。

我會去東大，但不會再見許耀，我報道的晚，一直在家自學，以后的路也有了打算。新聞系在東苑，數(shù)學系在西苑，加上我刻意躲著許耀，大學三年，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他。直到我收到了留學通知。

我在QQ上約了許耀，他風塵仆仆的趕來。有點瘦了，但是依舊很好看。

“戚白”他氣喘吁吁的。我含笑遞過去一杯茶。沒等他說話，我先開口“許耀，我要留學了?！?/p>

他愣住了，手里的茶還沒放下“什么？”他再一次問。

我重復“我要留學了?！?/p>

“去哪？”

我望向夕陽“長白云之鄉(xiāng)，觀星圣地。新西蘭?！?/p>

“為什么這么突然，你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p>

“不算突然，打算了很久了?！?/p>

“可是，可是……”他嚅囁。發(fā)現(xiàn)沒有話可說。幾年未見，我們倆之間也沒什么話可說了吧。

“沒有可是許耀，我來是跟你道別的，以前的事我都忘了，以后的路我還要走?！蔽野岩粋€紅包推過去“你的升學宴我沒去，紅包補上?！?/p>

我站起身來“再見許耀。”

“可是……”他抓住了我“你還回來嗎？”

“可能回來，也可能不回來?！?/p>

我最后問“許耀，你會想……”我頓了頓又改口開玩笑道“你要想我就抬頭看看月亮吧?！毙挛魈m很漂亮，雪山連綿，像一朵朵白云，延到天邊。觀星圣地名不虛傳，漫天星空，只是沒有月亮，沒有月亮也好。在我心里，月亮應該是在萬里無云的夜空里自己發(fā)光。不該是簇擁在一起。

我走遍了歐洲各國，拍下過許多月亮的照片，也有私心，想著或許可以看見媽媽，可惜沒有。

許耀二十七歲了，在大學畢業(yè)后就結婚了，還是那個女孩。我看了許耀發(fā)給我的照片，他們都很幸福。今年他二十八歲，還是像個小太陽，不穩(wěn)重。經(jīng)常給我發(fā)一些搞笑的視頻。我很少回他，但視頻一個個都看過。

我又回了新西蘭，找了份電臺主持人的工作。這里氣候很好，我挺喜歡的。許耀二十八歲生日那天，我給他打了電話，告訴他記得收郵件。

崇德小學的許耀同學，華水中學的許耀同學，東大數(shù)學系的許耀同學，28歲生日快樂。下面附了一張月亮的照片是我拍的最好看的一張和一首詩：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戚白留

生日快樂。

我寫下這篇故事，許耀和戚白沒有后來了。我學生時代喜歡的人終究沒了后續(xù)。月亮依附太陽而生，可是當太陽去照耀別人的時候，月亮也可以獨當一面。我住在月亮上，并不孤獨。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