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講到，項梁在與章邯的交戰(zhàn)中戰(zhàn)死沙場，楚懷王因此高調(diào)走上前臺，進行了軍事部署和人事調(diào)整，劉邦向著咸陽方向行進，在一路高歌猛進中結(jié)束了秦二世二年的歷史。本篇開始，我們進入到秦二世三年，秦帝的這座擎天大廈也將在這一年轟然倒塌。
《資治通鑒》原文：三年（甲午、前207）冬，十月，齊將田都畔田榮，助楚救趙。沛公攻破東郡尉于成武。
田都援趙
秦朝以十月為歲首，所以一年當中的第一個季節(jié)不是春天，而是冬天。就在當年十月，入冬以后的第一個月，齊國發(fā)生分裂，齊將田都背叛田榮，帶著一支齊國軍隊向巨鹿出發(fā)，和楚軍一道救援趙國。估計是田都實在看不慣田榮的小肚雞腸，一點大局觀都沒有，一怒之下脫離了齊國，獨自加入了抗秦聯(lián)盟。我們稍微回憶一下齊國的恩恩怨怨。田榮立田儋之子田巿為齊王，自己為相，打跑了上一任齊國的領導班子，齊王假逃到了楚國，一相一將逃到了趙國。當時項梁與章邯正值決戰(zhàn)之際，項梁請?zhí)飿s出兵相助，田榮卻提出了一個有點過分的條件，只有楚國殺掉田假，趙國殺掉田角、田間，齊國才愿意加入反秦聯(lián)盟，出兵幫助項梁，一點也不念項梁對自己的救命之恩。結(jié)果，間接導致了項梁兵敗定陶，戰(zhàn)死沙場的結(jié)局。田榮的所作所為一點也沒有一個丞相該有的格局和風范，所以田都的背叛既合情合理，又順應民心，雖然在后來的巨鹿之戰(zhàn)中并沒有出多大的力，但至少現(xiàn)在表現(xiàn)出了對抗秦大業(yè)的大局精神。
在此同時，劉邦斷續(xù)著西進之路，在成武擊敗了東郡尉。
《資治通鑒》原文：宋義行至安陽，留四十六日不進。項羽曰：“秦圍趙急，宜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應其內(nèi)，破秦軍必矣?！彼瘟x曰：“不然。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虱。今秦攻趙，戰(zhàn)勝則兵罷，我承其敝；不勝，則我引兵鼓行而西，必舉秦矣。故不如先斗秦、趙。夫被堅執(zhí)銳，義不如公；坐運籌策，公不如義。”因下令軍中曰：“有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蹦饲财渥铀蜗逑帻R，身送之至無鹽，飲酒高會。天寒，大雨，士卒凍饑。項羽曰：“將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歲饑民貧，士卒食半菽，軍無見糧，乃飲酒高會，不引兵渡河，因趙食，與趙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強，攻新造之趙，其勢必舉。趙舉秦強，何敝之承！且國兵新破，王坐不安席，掃境內(nèi)而專屬于將軍，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p>
停滯安陽
場景切換到抗秦聯(lián)盟的主力方面。宋義帶著救趙的援軍走到了安陽停了下來，一停就是四十六天。這里說的安陽是不是今天的安陽？不太好說。如果按照項羽的話：“宜疾引兵渡河”，來推測，應該在黃河以南，那就不是今天的安陽。但是，如果從南往北救援邯鄲，駐扎在今天的安陽也是合情合理的，如果項羽說的引兵渡河的“河”是漳河，就可以解釋通了。到底此“安陽”是不是彼“安陽”，我們就不去深究了。大軍駐扎安陽停滯不前，項羽很有意見，對宋義說：“秦軍圍趙，趙國危在旦夕，我們應該趕緊過河，與趙軍里應外合，就能擊敗秦軍?！彼瘟x卻不以為然，暗自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宋義先是舉了個不恰當?shù)睦印胺虿Ｖ?，不可以破蟣虱。”說我們可以打敗一頭牛，卻戰(zhàn)勝不了蟣虱和跳蚤。宋義沒有看明白，眼前的王離大軍明明就是一頭壯牛，哪里是什么蟣虱？而后又誤判了當前的形勢。宋義說：“我們先讓秦趙兩家打一會，如果秦軍勝了，我們就趁秦軍疲憊之時發(fā)起攻擊，擊敗秦軍。如果秦軍敗了，我們就引兵向西，直取咸陽。項將軍呀，比上陣廝殺我不如你，論運籌帷幄你就比不上我宋義了?！边@一番話表明，宋義要坐視鷸蚌相爭，凈收漁翁之利。但是，宋義完全誤判了當前形勢。當前的秦趙，并不是兩虎相爭，秦滅趙，毫無懸念，更不會傷筋動骨，一旦趙國被滅，抗秦聯(lián)盟必定土崩瓦解，到時候，秦軍對諸侯，猶如餓虎入羊群，宋義完全沒有考慮到這樣的后果。
很如羊
宋義下令“有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币馑际钦f，私自出戰(zhàn)者斬。這一道命令中，其他的用詞還能理解，“很如羊”三個字就讓人糊涂了。其實，“很如羊”是用到了“很”字的本義，《說文解字》的定義是：“不聽從?！薄肚f子》有這樣的表達：“見過不更（gēng），聞諫愈甚，謂之很?！保ā肚f子·雜篇·漁父》）意思是說，發(fā)現(xiàn)錯了卻固執(zhí)己見，死活不改，對別人的勸諫不但置若罔聞，反而非要擰著來，這就叫“很”。也就是說，羊這種動物，生性倔強。經(jīng)常不聽主人的話，你越讓我干啥，我就越不干啥。宋義在這里要表達的意思是，誰要是不聽話，我就斬了誰。這樣的命令明顯是給項羽量身定做的。
宋襄相齊
宋義給全軍下達了按兵不動的命令后，安排自己的兒子宋襄去出使齊國，同時還舉行了高規(guī)格的酒會歡送。宋義沒想到的是，這一行為最終卻導致了父子二人命喪黃泉的最終結(jié)局。安陽的十月，已經(jīng)進入寒冬，而且天降大雨，戰(zhàn)士們饑寒交迫，宋義父子卻在飲酒歡送，項羽抓住這一天賜良機，發(fā)表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講。大意是說，我們此舉的目的是勠力攻打秦軍，大軍停滯不前是不行的，現(xiàn)在天氣寒冷，士兵饑寒交迫，軍中料草已然不多，而宋義卻在大搞宴席酒會，而不飲兵渡河。還準備靜觀秦趙之爭，坐享漁翁之利，說什么“承其敝”，這不是胡說八道嗎？哪有什么敝可承？強秦滅趙，只在旦夕之間。懷王坐不安席，把所有的軍隊都交給他調(diào)遣，國家安危，在此一舉，他既不體恤士兵，還假公濟私地坐享其福，他配得起上將軍的職位嗎？這番話講得挑不出半點毛病，宋義作最高指揮官既不與士兵同甘共苦，也不能帶著士兵克敵制勝，自己還沒有軍功戰(zhàn)績，只知道吃喝享樂，已然是在自己給自己挖掘葬身的墓地。
《資治通鑒》原文：十一月，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即其帳中斬宋義頭。出令軍中曰：“宋義與齊謀反楚，楚王陰令籍誅之?！碑斒菚r，諸將皆懾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將軍家也，今將軍誅亂。”乃相與共立羽為假上將軍。使人追宋義子，及之齊，殺之。使桓楚報命于懷王。懷王因使羽為上將軍。
斬殺宋義
項羽有了前面的演說鋪墊，斬殺宋義也就順理成章了。十一月，項羽利用早會的機會，在帳內(nèi)斬下了宋義的人頭，對軍中喊話說：“宋義謀反，楚懷王密令我將其斬殺。”當時，諸將都被項羽震懾住了，沒有人敢表示任何反對或質(zhì)疑。大家一致?lián)碜o項羽暫時接替指揮權(quán)。項羽派人到齊國追殺宋襄。同時派桓楚報告楚懷王。秦末亂世，這種事情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楚懷王還能怎么辦呢，再生氣也只能采取陳勝、武臣他們早就用過的辦法：認可既成事實，委任項羽為上將軍，正式接替宋義。
《資治通鑒》原文：十二月，沛公引兵至栗，遇剛武侯，奪其軍四千馀人，并之；與魏將皇欣、武滿軍合攻秦軍，破之。
劉邦西進
就在項羽斬殺宋義接替指揮權(quán)后，劉邦大軍也在高歌猛進地一路向西。大軍行至栗縣時，劉邦遇到了一支友軍剛武侯，這個剛武侯是何許人也，已經(jīng)不得而知了，反正是收編了其四千人的隊伍，實力得到進一步壯大。又與魏國將軍武滿軍聯(lián)合攻秦，大獲全勝。
《資治通鑒》原文：故齊王建孫安下濟北，從項羽救趙。
田安救趙
再看項羽這邊，接替宋義指揮權(quán)后，又有一支秦國軍隊加入救趙大軍。這是秦滅六國時的齊國末代國君齊王建的孫子，名叫田安，估計和田都一樣，也是看不慣田榮的小肚雞腸，才獨自加入抗秦聯(lián)軍的。
《資治通鑒》原文：章邯筑甬道屬河，餉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巨鹿。巨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shù)使人召前陳馀。陳馀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數(shù)月，張耳大怒，怨陳馀，使張黡、陳澤往讓陳馀曰：“始吾與公為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shù)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為死！茍必信，胡不赴秦軍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标愨旁唬骸拔岫惹敖K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馀所以不俱死，欲為趙王、張君報秦。今必俱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黡、陳澤要以俱死，乃使黡、澤將五千人先嘗秦軍，至，皆沒。當是時，齊師、燕師皆來救趙，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余人，來，皆壁馀旁，未敢擊秦。
刎頸相求
我們來看一下巨鹿的當下形勢。曾經(jīng)的秦軍主力戰(zhàn)將章邯，這次只是偏師，負責修筑甬道為王離運送補給。而巨鹿城中卻是缺糧少兵，張耳多次派使者向駐扎在巨鹿城北的陳馀求救，讓張耳打死也想不到的是，和自己刎頸之交的生死兄弟，竟然拒絕出兵相救。結(jié)果可想而知，張耳大怒，于是派張黡和陳澤去當面斥責陳馀說：“當初你我結(jié)為刎頸之交，如今趙王和我命在旦夕，你坐擁幾萬大軍卻見死不救，說好的同生共死呢？如果你還能夠信守前言的話，為什么不跟我一道殺進秦軍陣營共同赴死？更何況我們奮勇作戰(zhàn)，未必就不能有十之一二生還的機會?！标愨耪f：“就算我出兵，也不能解決問題，只會白白斷送了幾萬趙國軍人的性命。我之所以按兵不動，是為了保全實力，將來為趙王和張耳報仇。如果現(xiàn)在非要我同生共死的話，就像把肉丟給饑餓的老虎一樣，能有什么用呢？”言下之意是說，以我的能力救不了你，但是你放心去死，我保存實力，日后為你報仇。 這套大道理沒能說服張黡、陳澤，這二位可不是普通使者，不好打發(fā)，揪著陳馀不放，非要他出兵不可。陳馀無奈，撥給了張黡、陳澤五千人馬，讓他們先去試探性地對秦軍發(fā)起攻擊。結(jié)果可想而知，張黡、陳澤連同五千趙軍全部戰(zhàn)死。當時，齊國和燕國的援軍陸續(xù)前來。張敖在北境收編了代地的人馬，擴充了近萬年的隊伍，隨后也趕了巨鹿地，但是都不敢出戰(zhàn)，皆作壁上觀。這一眾援軍和宋義的想法如出一轍，都是在坐等漁翁之利。
《資治通鑒》原文：項羽已殺卿子冠軍，威震楚國，乃遣當陽君、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救巨鹿。戰(zhàn)少利，絕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陳馀復請兵。項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燒廬舍，持三日糧，以示士卒必死，無一還心。于是至則圍王離，與秦軍遇，九戰(zhàn)，大破之，章邯引兵卻。諸侯兵乃敢進擊秦軍，遂殺蘇角，虜王離；涉間不降，自燒殺。當是時，楚兵冠諸侯軍。救巨鹿者十余壁，莫敢縱兵。及楚擊秦，諸侯將皆從壁上觀，楚戰(zhàn)士無不一當十，呼聲動天地，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軍，項羽召見諸侯將，諸侯將入轅門，無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視。項羽由是始為諸侯上將軍，諸侯皆屬焉。
破釜沉舟
項羽殺了宋義后，威震楚國，于是派當陽君和蒲將軍領兵二萬入渡河救趙。項羽當然也不會硬打，派出的二萬先頭部隊攻打秦軍的薄弱環(huán)節(jié)，先斷其甬道，截斷王離大軍的后勤補給，切斷其糧草供應。項羽的主力軍團而后過河，項羽的打法的是不給自己留后路。過河后，把船全部鑿沉，把鍋全部打破，把營房全部燒毀，每人只留三天的口糧，讓所有人都知道此戰(zhàn)只能勝，不勝必死，絕無退路。這里為我們貢獻了“破釜沉舟”的成語。于是，過河發(fā)起總攻，與圍困巨鹿的王離大戰(zhàn)九個回合，最終擊敗王離，章邯見秦軍已敗，不敢應戰(zhàn)，引兵撤出戰(zhàn)場，各路諸侯大軍見勝利在望，紛紛帶兵殺入，斬殺蘇角，活捉王離，涉間自殺。戰(zhàn)斗從頭到尾，楚軍一直都在孤軍奮戰(zhàn)，諸侯將士們雖然人數(shù)不少，在巨鹿周邊扎下了十幾座營壘，人卻都在墻頭觀戰(zhàn)，所謂“作壁上觀”。楚軍將士無不以一當十，喊殺聲震天，只看得作壁上觀的諸侯將士們心驚肉跳。戰(zhàn)斗以楚軍的全勝告終，項羽召見諸侯將，入轅門，沒有一位是走著進去的，全部膝行而前，一點點挪進去的，低頭不敢仰視。從此項羽成為諸侯上將軍，贏得了統(tǒng)領諸侯的權(quán)力。
《資治通鑒》原文：于是趙王歇及張耳乃得出巨鹿城謝諸侯。張耳與陳馀相見，責讓陳馀以不肯救趙；及問張黡、陳澤所在，疑陳馀殺之，數(shù)以問馀。馀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臣為重去將印哉？”乃脫解印綬，推予張耳，張耳亦愕不受。陳馀起如廁?？陀姓f張耳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耜悓④娕c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陳馀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出，獨與麾下所善數(shù)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趙王歇還信都。
刎頸反目
巨鹿之圍已解，趙王歇和張耳出城答謝各路諸侯。這時候，張耳、陳馀這對刎頸之交的生死兄弟見面了。張耳責問陳馀為何不救自己？再問張魘和陳澤的下落，張耳嚴重懷疑是陳馀殺了自己的兄弟，陳馀自然無法作答，張耳卻反復詢問。
終于把陳馀問急了，答道：“沒想到你對我的成見是如此之深。既然如此，我把將印還給你就是了。”于是陳馀真的解下印綬推給張耳，借口上廁轉(zhuǎn)而離去。其實這只是句氣話，就像是小兩口生氣時經(jīng)常說的那句“不行就離婚”是一樣的。這時候如果有人出來勸兩句也就沒事了。唉，還真有人出來勸了，但不勸合的，而是勸離的。有人勸張耳說：“我聽說‘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現(xiàn)在陳將軍主動把將印交給了你，你要是不要，可能會遭到上天懲罰的?！睆埗牶?，急忙收下了印綬。過了一會，陳馀回到帳內(nèi)，一看張耳真的收下了將印，氣得轉(zhuǎn)身離開，帶著自己的親信數(shù)百人離開了張耳，獨自去浪跡江湖了。趙王歇又回到了信都。
巨鹿之圍以項羽破釜沉舟的神勇戰(zhàn)績贏得完勝，但是章邯大軍及時撤出戰(zhàn)場得以保全。在這場大團圓的美好結(jié)局下，張耳和陳飲這對刎頸之交卻反目成仇。項羽一戰(zhàn)封神，從此凌駕于諸侯之上，為日后成了西楚霸王鋪平了道路?！顿Y治通鑒》行文至此，北線的故事暫告一段落，轉(zhuǎn)而開始交代西線的劉邦大軍，我們下一篇再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