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水清心寧
農(nóng)民過節(jié)，重在一個吃字。春節(jié)連兩歲，又是農(nóng)閑，農(nóng)民有的是時間，就可勁兒地吃，家家都把喂了一年的豬給殺了，不出一個月，照樣吃光。而有些節(jié)日，趕上忙時，也就顧不上了。 端午，我們都叫五月當五，這時節(jié)正趕上收小麥、插秧苗，既收又割，水旱地同時勞作，農(nóng)村沒誰把它當節(jié)日過。最多也就是把糯米泡了，把竹葉泡了，勞作了一天，燈下竹葉裹了糯米，大鍋里滿滿地煮了。幾天的主食也就有了。粽子冷熱可食，松軟可口，又很耐餓，正好省去了做飯的時間。有時候收音機里預報有雨，地里麥穗焦黃，早早出門時就直接提了粽子，拎了熱水瓶，中午的飯都帶到地頭上了。
我十七歲之前對端午節(jié)的所有理解就是大人們在收割的農(nóng)忙里找到一個省去做飯的好方法——包粽子。
十五歲那年我去一個小縣城里讀師范，三年制。前兩年每到農(nóng)忙我都要掛念起家里的農(nóng)活，想著父母兄弟姐妹們在驕陽下?lián)]汗如雨甚至汗水來不及流出來就已經(jīng)被曬干只在臉頰上結出一層細密的汗?jié)n，自己在課堂上內(nèi)疚得如坐針氈。放了端午假，早早地回去，家人也顧不上問一聲，提了鐮就奔地里去了。
第三年師范陽歷六月份，畢業(yè)已經(jīng)臨近，大家在課間休息里相互約了，在小操場，小花園，碧湖邊拍合影留念。拍的時候擠擠鬧鬧的，咔嚓一響，隊形一散，每個人的心里就一下涼了，再也沒有人說話，女生的眼眶里明亮亮的濕潤。
在一起三年，相互有了了解，有了感情；十五六歲的少年，心地純潔的像白紙，這會兒又都沖動著繪上些什么，寫上點兒內(nèi)容。剛想著，卻又要分開，眼看著在一起的日子，沒幾天了。
留言冊也相互的寫了，吃飯時也要端著碗盤在人群里找到熟悉的同班同學才舍得放下一起吃。雨天里再也不忍心看沒帶傘的同學淋成落湯雞的狼狽相而快樂，哪怕自己沒帶傘，也一定要一起沖進雨里，同淋一場雨似乎也是值得紀念的。
突然有一天班主任通知放假，這時才想起來，端午節(jié)到了。大家都只顧著傷感，離別，卻忘了在家里勞作的父母。忘記當時是誰提的議，反正就一天假，刨去路上來回的時間，到田地里幫父母的時間也沒多大會兒。倒不如趁著這一天的時間，大家聚一聚，算是同學三年的分手飯。
于是各自分頭行動起來，沒人分工，卻是有條不紊。有人負責統(tǒng)計人數(shù)，有人說熟悉校門口的某一家小餐館，有人說可以買到什么什么酒，價格合理喝著又有勁兒……最麻煩的是錢，那時我們定向生每月可以領到30塊錢的補助金，委培生只能有我們的一半。我們的家里，大多是拿不出錢來給我們。我們口袋里的錢，早早安排好每天的分量，就像每天的日歷一樣，只有一份，絕無一丁點兒多余?？删蹠偛荒芟裨谑程媚菢?，三兩米飯一兩稀飯吧。
帶著一份悲壯的情懷，不再去顧及那么多，每人五塊錢，如果算是豪奢，這樣的機會一生也就只有這一次吧。飯菜定了，酒也備好，大家吵著鬧著笑著，相互開著玩笑，回憶起往日的種種。有人提起某事，當事人一臉的茫然，早已經(jīng)忘得一干二凈，只有說起的人，在內(nèi)心里像恒溫箱那樣永葆新鮮的印象。
我們從上午九點一直鬧到下午三四點的樣子，大家漸漸的有了乏意。喝多了的歪斜著身子趟回宿舍里，不分誰的床鋪，扎頭睡去。喧鬧散后的凄涼開始在每個人的心頭縈繞，剩下的時間每一秒都難以打發(fā)，后悔沒有把自己灌醉。
又有人提議逛街去。平時學校管理的極嚴，功課又緊，心里又明知道口袋里沒有買東西的閑錢，街上還是極少的去。雖然這只是一個極小的縣城，可在我們眼里已經(jīng)算得上是繁華地界了。再不去開開眼，畢業(yè)一回家，也不知道啥年月能再來一回。
到了街上，到處是人，馬路有一壟麥田那樣寬闊，人和車子卻似乎比麥田里的麥穗子稠密。人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氣氛賽過農(nóng)村的春節(jié)。我們的眼睛早已經(jīng)不夠用，心里卻是再三地提醒自己是讀過書的人，不能在眾人面前露出鄉(xiāng)下人少見多怪的癡和怯來，可是，眼睛又不知道往哪里看，看多久移開才好。
商場里的大條幅上印著慶祝節(jié)日的標語，畫著的粽子竟然是青翠欲滴的新鮮竹葉包裹的。挨近柜臺裝著不怎么拿眼去盯里面琳瑯滿目的食品，好半天反復看了好幾眼，終于看清楚原來粽子還可以做得如此的精美。青翠的竹葉讓人疑心還沾有露珠，包裹得小巧可愛，可愛的誘人，小家碧玉的模樣。我之前所見的碩大的粽子，在她面前，像極了丑陋粗俗的莽漢。
耳邊的售貨員不停地介紹，豆沙餡、豬肉餡、花生餡、蜜棗餡、板栗餡……我不敢想信，以前黃黑發(fā)烏的老竹葉裹了的糯米，居然讓城里的人做出如此多的花樣來！我不敢多停留，擔心自己的饞像外露，在別人眼里丟了自己的尊嚴。
那天還是吃到了讓我垂涎的多味粽子。班主任看到晚自習時間教室里還亮著燈，知道有學生沒有回去，就端了自己家買的粽子到教室里來，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么香那么甜的粽子。第一個我都沒怎么嚼，噎得自己好一陣難受，立馬就后悔了。第二個我又不舍得吃，因為到手的粽子只有這一個了。
幾天之后我畢業(yè)了，回到家才知道端午那天老父親連夜的挑秧，又累又困滑倒在水田里，躺了兩天又撐著起來正在地里干活。那時候的我，一米八的個子，幾次拿下學校運動會的長跑冠軍。端午節(jié)那天，其實我是可以回來的。
不知道為什么，再吃粽子時，我就消化不良，胃脹，吐酸水。后來各種風味的粽子在生活中越來越普遍，未必非要等到端午才有，可是我越來越不愿意吃了?，F(xiàn)在，我再也不吃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