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沒有怨懟你的意思!”國君恍然道:“只是一想到昨夜的事情,寡人就感到后怕,當時分明感受到了司寇眼中決絕的目光……就懷疑宮外已經(jīng)埋伏好了人手,就等著寡人說出對公孫滿的處置,他們就會殺將進來。也就是到了這個時候,寡人才突然發(fā)覺自己有多么的無力……再回想到富順被驅(qū)逐的事情,何嘗不是盡心盡力了,可結(jié)果呢?就這么一件小事就錯漏百出,以后鬧出更大的動靜來,難保不會出什么差錯……”
“昨天在夢里都在回想這個問題,若不是寡人刻意挑起了游、瑕二氏的矛盾,何至于會演變到這一步?瑕伯、游盈父犯下重罪,寡人不敢處罰;司寇暗中慫恿大夫抵制討伐楊國的決議,寡人也只能妥協(xié)??稍捳f回來,再往前想一想,就算是寡人沒做這些,不也是做什么事情都是束手束腳嗎?寡人真不知……這錯,究竟是錯在哪里了?”
“嗯,我說一句!”正當國君深深自責之時,祖朝卻突然插話道:“要我說啊,這就跟土狼夜里偷牲口是一個道理……唉,你們放過羊沒有?”
祖朝見他們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便又自顧自地說道:“哦,算我白問,自然是沒有的!以前呀,我給東郭封人放羊的時候,就經(jīng)常遇到土狼半夜來偷羊這種事,可是跟它們打過不少交道。事情也很奇怪,不管你再怎么加固圈舍,那些土狼都能想出各種應(yīng)對的辦法,讓人實在是防不住。后來經(jīng)歷得多了也就發(fā)現(xiàn)問題了,就是……怎么說呢?這些土狼啊,它們也都是有數(shù)的。你比如說,有的封人比較豪闊,他們就用夯土筑墻,唉,用土墻把羊圈起來,這很穩(wěn)妥了吧?有的呢,就很隨意,隨便編上個木柵欄把羊柵住就算了??刹还苣阌玫氖鞘裁崔k法,這些土狼每次來了都不多不少,只偷一只羊。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啊?”
聽了他的話,國君和士蒍面面相覷,便凝神等著他下一步的答案。祖朝也感到著實無趣,只好自問自答:“意思就是說啊,這些狼它們生來就是要偷羊的,不偷它們就會餓呀!但它們呢,又不懂得儲藏,偷多了就爛了、不新鮮了,所以就只能每次偷一只,吃完了再來。你就說他們這個習(xí)性,那是天生的,不管你主人做什么,它們都是要得手的,要不然那豈不是都餓死了?”
“照夫子這么說,寡人是沒有錯的了?”國君疑惑道。
“你有沒有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說的那些公族啊,都是把權(quán)勢當作牲口的人。”祖朝的話雖粗俗,道理卻十分真切:“你就想啊,他們一天不吃就會餓得慌,自然就要來偷你的羊。他們既然來偷,就必要得手才行,不管你是加高羊圈也好,設(shè)下陷阱也罷,也都是擋不住的。反而是你逼的太緊,他們餓極了,可能連人都會吃,你說怕不怕?”
“那寡人該怎么做呢?”國君突然來了興趣。
“嗨!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們那些深奧的權(quán)術(shù),我一個鄉(xiāng)野之人又怎會懂?九別抬舉我了!”
“若是給他們投食呢?”國君突然問道。
“唉?這個辦法好!”祖朝拍了拍大腿,朗聲贊道:“我聽說啊,就算是再兇猛的野狼,只要你喂得夠久,它們也能變成狗,還是很溫順的那種。平日里沒事了能替你看家護院,其它野狼來偷羊,它們也是不能相讓的,挺好挺好!不愧是做國君的,腦子就是好使!”
“看家護院?”國君沉吟良久,但仍然感覺不妥:“若是如此,公族還是公族嗎?”
“君上將公族視若珍寶,可公族卻未必會這么想。”士蒍聽了也頗有心得,故而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想當初,先君桓叔不也是文侯、昭侯的手足嗎?到最后不還是互相爭斗了七十年?若非如此,君上如今也不過是晉國的一個遠支公族,又何至于整日里如此費心思慮呢?”
“那怎能一樣?”士蒍的話讓國君感到極為不安,但在口頭上卻始終不肯承認:“當初桓叔跟從文侯四處征戰(zhàn),為晉國的擴張立下了不朽之功勛,卻在文侯去世后遭到了新君昭侯的嫌惡,這才不得不自請退避到曲沃以自保。但凡昭侯能有半點仁慈,就不會有這手足相殘的悲??!”
“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笔可J有心反駁,但顧慮國君的感受,終于還是把話咽了下去,轉(zhuǎn)而規(guī)勸道:“承蒙君上信重愿意與臣交心,卑臣才能夠感受到君上對公族的拳拳忠心。司馬子申以及莊族諸公子是看著君上長大的,也能夠體察到君上的仁愛之意。可其余的公族呢?就算是君上肯坐下來與他們交心,他們卻未必會相信,甚至還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認為這一切都只是偽裝。”
“雖說今時不同往日,但臣還是要說,這些公族,哪一個不是如桓叔一般,為曲沃公室一統(tǒng)晉國立下過功勛的?憑借著宗族的勛勞,他們也都有能力掀起一場禍亂,富順的被迫出逃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見國君沉思不語,似乎仍有疑慮,士蒍便進一步勸說道:“現(xiàn)如今太平無事,君上或許感受不到危機,可萬一呢?就拿公孫滿來說,昨夜瑕伯公然指責他僭越公侯的禮儀,君上當時是什么樣的感受?難道就沒有感覺到憤怒嗎?可到最后為什么還是把這件事掩蓋過去了呢?不也是想到,倘若貿(mào)然追責會遭到反撲嗎?這還只是一樁沒有實證的案子,假如有一天他犯了更重的罪,君上想要問責之時,如何確信他就能夠甘心受罰呢?人都只會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要到了那個時候,恐怕他只會把自己比作桓叔,認為是受到的公室的逼迫;哪怕是因此而興起禍亂,他也會努力說服自己,這全都是逼不得已。道那個時候,君上該如何應(yīng)對呢?”
“子輿別說了!”聽到這里,國君只感到頭皮發(fā)麻,于是急忙擺了擺手:“即便如此,也該有個分寸才是,可寡人顧慮的是,這個分寸恐怕沒那么容易把握!”
“現(xiàn)如今為了爭奪司空的職位,瑕伯與游盈父針鋒相對,這對公室來說是最有利的。只要他們不牽連到旁人,不把禍水引向公室,君上就只管靜觀其變,并不會有什么危險。”士蒍先是安撫了國君的情緒,隨后又補充道:“君上若是還不放心,就只管交給卑臣來做便是,無論結(jié)果如何,無論他們?nèi)绾我?,都不要插手。就算是到最后,卑臣處事不密被揭破了,那也是卑臣的罪責,與公室沒有半點關(guān)聯(lián),公族要有什么怒火,也只管朝著卑臣來便是,君上還有什么可擔憂的呢?”
士蒍的話著實打動了國君的心,但見他竟要為此斷絕后路,心中終有不忍,故而滿是悲嗆地說道:“子輿如此舍生為國,讓寡人如何能……”
“祁姓杜氏家族原本只是亡國之余,是因受曲沃歷代先君蔭蔽,才得以茍活至今。而今我士蒍才能不及中人,德行不勝隸農(nóng),卻又能受君上如此信賴……”士蒍說話間突然站起身來,徐徐向后退了幾步,又重新跪倒在地并重重叩首:“也是懂得知恩圖報的!雖不敢說有萬分的把握,但會盡力而為,只要能為君上解除心結(jié),卑臣便是萬死也是情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