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加【世界華語懸疑文學(xué)大賽】征稿活動，本人承諾，文章內(nèi)容為原創(chuàng)。

1

門開了，趙湘怯怯地走進(jìn)來，今天應(yīng)約來此領(lǐng)養(yǎng)狗狗。

跟著嘴角長著一顆大黑痣的中年女人繞過門廊，來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等。

房間的采光非常好，早春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了一室的暖意。直對著客廳沙發(fā)的門打開著，從趙湘的角度看過去，四壁高柜豎立，塞滿了書，寬大的書桌后面坐著一個低頭敲擊鍵盤的男人。

陳笙敲擊回車，保存。雙手緊緊地壓著太陽穴。明天一早還要出差福建，公司賣出去的那部進(jìn)口德國機器又出毛病。真是要瘋掉了，一年有十個月在外地度過。高級工程師還真不是好干的。

他撩起眼皮朝客廳看了一下，便垂了眼簾，繼續(xù)敲擊鍵盤。坐在沙發(fā)一角等候的趙湘看得極其清楚，這人長了一雙黑白分明的桃花眼。

趙湘一毛錢沒花，領(lǐng)養(yǎng)了陳笙的大狼狗——老黑。為此她給五八同城贊了五顆星。

老黑似乎丁點不留戀主人，搖著尾巴跟著新主人便走，頭也不回。趙湘反倒有點不好意思，死命地拽著狗，偏著腦袋，回頭朝男人微笑致謝。

陳笙手上捏著一根香煙，扯著嘴角，似笑非笑。眼底如同一潭秋水，直直看著她，深不可測。

2

陳笙約了趙湘。

身為前主人，他有責(zé)任把老黑的飲食習(xí)慣，面對面地告訴眼前這個，正襟危坐等他發(fā)話的呆萌女孩。

趙湘是個圓臉美人，與當(dāng)下流行的錐子臉背道而馳。膚色白皙，眼睛清澈，少了魅人的風(fēng)情，多了些孩童的純真。裸妝素顏，可十個手指頭卻留著長長的指甲，涂了艷俗的大紅指甲油，這種不倫不類的風(fēng)格，忽而一見之下，除了給人一種錯亂，多了些幼稚，更像是發(fā)育不完全，急著穿媽媽高跟鞋的女中學(xué)生。

二十三歲的趙湘，單親家庭，媽媽在她十二歲時突然過世，她跟著酗酒如命的父親生活，現(xiàn)如今在一家酒店當(dāng)文員。人生履歷簡單，條件過得去。

按時下流行，這份純真看起來有點土，怎奈顏值當(dāng)前，就不能將其歸納成缺點。玩膩了風(fēng)月，看厭了濃妝嗲嬌，或許會喜歡清粥小菜清純的女孩。

與其說陳笙喜歡上了趙湘，不如說這個女孩勾起了花花公子的獵奇心。年過三十竟然動了春心？嗤，他笑。

陳笙頻頻約會趙湘，每次見面都會遞給她一袋子裝滿大骨頭的豬肉，只因老黑喜肉。

工作原因，迫使他常年不在家。保姆一個人服侍他爸爸已經(jīng)很不耐煩，如若再加上一只狗，怕是早都撂挑子不干了。

這年頭找個有責(zé)任心的特護(hù)保姆不易。

一天，兩人在街上‘巧遇’。當(dāng)時正值午飯的檔口，天真的女孩‘順理成章’的被請進(jìn)了飯館。

趙湘興奮地冒著星星眼，開心地啃咬著螃蟹的大腿，末了猶未盡地吸吮了幾下手指，樣子可愛極了。不過一只帝王蟹而已，竟換來這么有趣的一幕，陳笙有些呆愣，繼而彎了彎嘴角，小聲嘀咕了一句傻妞。

那天趙湘興致勃勃地講了很多。

“你每天都會被吊在半空中嗎？”趙湘摳了一塊蟹肉放進(jìn)嘴里，認(rèn)真地問。

“?。康踉诎肟眨俊?/p>

“我家裝新空調(diào)的時候，那個售后的就被綁了繩索吊在半空?！?/p>

“哈哈哈！你居然拿我跟安裝工比……”

估計漫畫小說看多了，再加上性格爽直，趙湘說話的方式及其像小孩子，嘴巴比腦子快，乒乒乓乓，不時冒出令人眼睛直跳的驚人之語。看待理解事物的想法近乎幼稚可笑。

陳笙覺得很暢快、很開心。望著眼前天真可愛的姑娘，平日老辣世故的男人，眼里多了些奢侈的溫柔。

送趙湘回家的時候，陳笙調(diào)侃地說：

“我們能成為朋友嗎？”

“你不會是看上我了吧？小說和電視，男主都是這樣追求女主的?！?/p>

“怎么可能，開玩笑的，不會被我嚇到了吧。

回去的路上，陳笙不由得自嘲地笑了。這個女孩有點意思，如若不是天真，那就太老辣了。陳笙對趙湘又多了一分興趣。

陳笙很忙，與趙湘見面的機會很少，兩個人倒沒斷了來往，反倒比以往更熟絡(luò)了。這要感謝馬化騰。

許久不見，出差回來的陳笙約趙湘在地鐵二號線北大街A出口見面。

陳笙故意遲到了半個小時，其實他距約會時間早一刻鐘到了。隱在暗處的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到身著藍(lán)白格子襯衫灰白牛仔褲，背著雙肩包，甩著馬尾的趙湘輕快地赴約。

素顏的趙湘很美，沒有任何粉飾的眉眼在一群精裝的女孩中，分外吸引人的眼球。

她左右張望，摸鼻子，皺眉毛，低頭看手表，確認(rèn)自己是否錯過了約會時間，放了對方鴿子。

陳笙有些恨惡自己的邪惡。如果換做一個喜歡扭捏作態(tài)的女孩，這會的臉早黑了。

他喜歡守時的人，望著焦急等待的女孩，喜歡她的心又熱了一度。

3

休假在家的趙湘接到陳笙的電話，央求她幫個忙，到他家里取手提電腦，送達(dá)本城他所在的公司。原因是他一早走得急忘了帶，下午急用，自己這會又脫不開身。

趙湘爽快地答應(yīng)。

開門的還是那個面相冷漠寡苦中年女人，多余的話一句沒有。

女人轉(zhuǎn)身去臥室取手提電腦。可不知為何，一去不返。

左等右等，死活不見人影。她怕他等著急，索性起身。

陳笙的家四室兩廳兩衛(wèi)，除了書房挨著客廳，三間臥室和二衛(wèi)分別排列在走廊的兩側(cè)。

走廊沒開燈，安靜昏暗。

趙湘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喉嚨上下滾動著。手指觸摸著冰冷的木門，輕輕地依次推開。

沒有人。

三間主臥都推開，空間豁達(dá)了起來，沒人。

側(cè)頭，正對上走廊盡頭墻壁上一副老女人畫像，一對平靜的眼睛，她僅僅瞥了一眼，那畫中的眼睛竟如鉤子一般把她朝自己的方向拉。

嘎吱吱……隨著響動，一股若有似無的酸臭腐朽味灌入了鼻腔，她站在那不敢動。腦子翻江倒海，味道？昏暗中，這味道越來越濃烈。她的汗毛豎起。

突地轉(zhuǎn)過身。

一個半邊臉都是絳紫色的胎記，散發(fā)著惡臭，扭動著脖子，眼睛，嘴巴，甚至全身都在緩慢蠕動著的老年人以一種呲牙咧嘴，極其猙獰的面貌猛然出現(xiàn)在她面前。

趙湘驚的向后蹦了幾蹦，如中了蟲，顫栗著雙腿僵立在原地。

“啊”突地抱頭失聲尖叫。

4.

再見面時已是兩個星期后，兩個人相約在咖啡廳。

“抱歉，那天嚇到你了。”陳笙淡淡地看著低垂著頭的趙湘。他聲音很輕，語氣冷淡。

長久的沉默，陳笙有種說不清的失落，不過如此。

“還好。那人是你的……？”趙湘扭著胳膊，大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神情緊張不自然。

“他是我爸。”陳笙說。

“……哦……抱歉，我那天……嚇到你父親了吧?！壁w湘抱憾地紅了臉，埋下眼簾。

陳笙一怔，扯了扯嘴角。

那日后，兩個人的關(guān)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陳笙很高興。

期間趙湘應(yīng)邀去了兩趟陳笙家。

陳笙的父親，12年前意外遭人襲擊，被敲破了腦袋。好在力道不大，撿回一條命，終因失血過多烙下帕金森這個古怪病。可憐老爺子，心里明鏡似水，身不能動，嘴不能言，手不能寫。

那天的晚飯是趙湘下的廚，別看舉止像個十幾歲的小丫頭，廚藝不錯，或許因她自幼失去母親，又?jǐn)偵蟼€酒鬼爸爸。老話說的好，離了娘的孩子早當(dāng)家。

趙湘掌勺，陳笙打下手，保姆倒成了傳菜的小二。

那頓晚餐吃得很溫馨，六菜一湯，連帶著保姆，四個人吃得津津有味。趙湘坐在陳笙和老頭子的中間，她沒有再害怕，給他喂飯，笑盈盈地低聲同他說話。

陳笙自小很崇拜他的父親，自打父親有病，母親毅然拋棄他們遠(yuǎn)嫁他鄉(xiāng)，他就下定決定，一定要照顧好父親。

這樣的趙湘委實出乎陳笙的意料，這世界真有心地如此純良的人？他對她充滿了期待。

陳笙還是那個因為一個電話，不得不在睡夢中驚醒，提著褲子出門的人。秋去冬來，他們相識相交大半年有余。

聽保姆私下報告，他不在家的時候，趙湘隔三差五牽著老黑，提溜著時令蔬菜水果看望陳笙的父親。給他理發(fā)，洗頭，做可口的飯菜。對于這點趙湘只字不提，陳笙也權(quán)當(dāng)不知道。

見到打理的干凈整潔的父親，陳笙的內(nèi)心不能再平靜。

圣誕節(jié)這天，從電影院走出來時，已是深夜。街上到處是牽著手抱著腰的情侶，燈火通明，比白日還熱鬧。兩個人，并肩走著，愉快地說笑談?wù)摗?/p>

忽地，一輛自行車逆行而來，陳笙眼疾手快，一把拉過趙湘，騎單車的愣頭青擦著他們的肩膀呼嘯而去。

陳笙輕輕一帶，飽滿柔軟的身體落入他的懷抱。

兩人皆是一愣，趙湘的臉紅了，紅的像早春的夕陽。

陳笙低垂下頭，眼神深邃，下一秒貼上趙湘微張的雙唇。女孩怔住，如遭電擊，在他的懷抱中突然劇烈抖動……

陳笙眉毛微蹙，輕輕放開了她，彎下身子，用掩飾不住的驚異看著眼神慌亂的趙湘，輕聲問：

“初吻？”

“……”

趙湘不置可否，低垂下頭，兩只手反復(fù)揉搓著衣角。

“傻瓜?！?/p>

陳笙低低的笑出聲，捏了捏她的肩膀，復(fù)又碰了碰她的嘴唇。

這一次趙湘抖動的更厲害了，身體的每一個細(xì)胞都在顫栗，呼吸急促。

陳笙撤回身體，不感造次。憐惜地?fù)崃藫嶷w湘的發(fā)髻，放開了她。

好姑娘。

陳笙不認(rèn)為趙湘過分激烈的情緒有何不妥，他感覺自己撿到一塊價值連城的璞玉。

這一夜，兩個人久久不能入睡。

天快亮的的時候，陳笙發(fā)了一條微信。

“我們能成為朋友嗎？男女朋友?！?/p>

5

沉默，小窗緊閉。

天終于亮了，小窗打開來，蹲守了半夜的陳笙收到一條回復(fù)，“好?！?/p>

陳笙孩子般地笑了，這種感覺他很陌生，從來沒有體驗過心動，這樣忐忑地期盼一個人的回復(fù)。

與趙湘相處越久，越覺得她很神秘。是什么呢？性子還是直來直去，萌萌的，經(jīng)常語出驚人，毫無心機，有時也會孩子般地惱怒任性。

望著趙湘，陳笙總覺得哪里不對勁，透過她清澈的眼睛，卻怎么也看不透她的內(nèi)心。或許，就是這份別樣的感覺，才深深地吸引了自己？陳笙自嘲地?fù)u了搖頭。

每次的分離，陳笙都會在心里說，這個女孩是我的女朋友，這具身體，這個人都將是我的。

她是我要找的那個人吧？陳笙捫心自門。他下了個連自己都吃驚的決定，他想到了婚姻。

轉(zhuǎn)眼入了春，趙湘做了四月新娘。

沒有大操大辦，兩家都沒有幾個至親，僅包了一桌酒席。陳笙很注重私生活的隱秘性，公司的同僚自是不會知道他結(jié)婚一事，甚至連他的住處也就知道個大概方位。

搽了胭脂水粉，盛裝的新娘，嘴角眉梢都是歡喜，那是一種真正的歡喜。望著笑逐顏開的小妻子，陳笙心中一動，眼中竟然續(xù)了些許莫名的濕意，他竟然結(jié)婚了，一年前他還是自由的單身男人，如今是已婚男。

人生真是有無限可能，他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落寞。

那天陳笙的父親和大老黑也參加了婚禮。坐在輪椅上，呲牙咧嘴的老爺子似乎異常興奮，扭動著身體，嘴歪眼斜地來回擰拉著身子，直勾勾地看著那個漂亮的新娘子。老黑則抱著大骨頭躲一邊開心的大垛。

婚禮當(dāng)天下午，陳笙接到一個電話，與對方爭執(zhí)了好一會，最后無奈地按掉。他咬牙，舉起手，惱怒地要摔手機。

胳膊一暖，美麗的小新娘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抱歉，我現(xiàn)在就得走……”他從未如此刻這樣討厭他的工作，他覺得非常抱歉。

“沒事?！?/p>

“這次去深圳，估計沒有十天半個月的，完不了，或許更長?！?/p>

“你要出去工作，從今天起，我就失業(yè)了。哥，多給點生活費哦?！壁w湘伸出白嫩細(xì)長，涂著大紅指甲油的手，皮皮地沖他吐舌頭。

“嗤，辛苦你了夫人。只是，我們沒必要辭退保姆嗎？別逞強?！标愺陷p輕摟了下她的肩。

“放心吧。”

“我愛你?！标愺媳咐⒕?，眼里竟然酸澀難忍。他知道自己為什么愛上這個女孩，因為寂寞吧，他想，趙湘一定也是寂寞的。

“我也愛你?！?/p>

6.

趙湘辭了工作，做起家庭主婦。

每日一早，給公公洗臉，喂飯，即便他不吃，也會強制他吃下去。

不吃飯會出大事的。這是趙湘已故的媽媽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她把這句話每日說給不聽話的公公，悄聲給他講動聽的故事。

趙湘每天上午雷打不動地買菜買肉。一歪一歪地提著菜籃子進(jìn)小區(qū)大門時，也會同站在門房的阿婆阿公們聊上幾句。

很快，街坊鄰居知道了她的身份，以及她有個常年在外的丈夫，得怪病的公公，天天要吃肉骨頭的大狼狗。

傍晚，日落西斜，燥熱的天空刮過一陣小風(fēng)，吃過晚飯沒什么事的人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樓頭、長廊絲瓜棚下。戳戳這個，是非一下那家，哈哈一笑，不亦樂乎。

趙湘一身休閑服，推著輪椅上的公公，身后跟著體格碩大的狼狗。一行人甚是引人注目。

“我都住了五六年了，不知道這家有個傻老頭。”

“小丫頭人不錯，前天還幫我捎了兩塊錢豆腐。這戶人家燒了高香！”

誰喂跟誰親，大狼狗老黑很粘趙湘，晚上休息的時候，它如一名哨兵，匍匐在她的床前。但凡有一點動靜，老黑定會一躍而起。

為此趙湘更加喜歡老黑，天天給其剁大骨肉吃，老黑也更加聽女主人的話。

新婚當(dāng)天出差，晾了新娘子兩個月的陳笙披星戴月地回來了。

陳笙沒有打招呼，趕首航一早到家。他想給新婚的小妻子一個驚喜。

轉(zhuǎn)動鑰匙，打開房門。迎接他的是歡喜的老黑。一見是他，轉(zhuǎn)身悻悻地走到客廳一角，繼續(xù)吃它的肉肉。

“你大爺?shù)??！标愺陷p輕踢了一腳老黑，他有些妒忌。

這兩個月只能通過視頻、語音、電話，他真心有點想她。

推開父親的房間，爸爸干凈整齊地坐在輪椅上，盡管還是呲牙咧嘴。

他嗅了嗅鼻子，房間里何來這股怪怪的香水味？轉(zhuǎn)念一想，釋然。他的小妻子不止每天打車帶老爸洗澡理療，還給老爺子噴了香水。望著臉色比先前紅潤的老爸，陳笙真的感動了。

父親有嚴(yán)重的狐臭，夏天更甚。以前的那個保姆從來不愿意帶著父親去指定的醫(yī)院去做理療、保養(yǎng)、洗澡……盡管給了她足夠的錢。

他走到父親身旁，握住老人枯瘦怪異彎曲的手指，輕聲說，“爸爸，我回來了。”

老爺子扭動著身體，見到了兒子，因為激動，肌肉猙獰的更加可怖。

“爸，您別激動，深呼氣啊?！标愺暇o張地給父親按摩臉部，試圖舒緩他激動的情緒。

老爺子古怪地?fù)u頭呲牙，兩行熱淚，從雙頰一滴滴滾落，砸在陳笙的手背上，心坎上。

“爸，您這是……”陳笙扯過紙巾，顫著聲音問。

7.

吃了晚飯回到房間，只有兩個人的房間。

久別勝新婚，這對還沒洞房的倆人看起來有些生疏，拘謹(jǐn)。

趙湘有些不自然。體察到她的不適，陳笙忽然有點亢奮，盡管閱人無數(shù)，但那些跟他上過床的女人流露出來的情感，他是完全能掌控的，無非錢財肉欲。而面前低垂著腦袋，來回擺弄手指頭的女孩，自己的新婚妻子，倒是有些猜不透。

默然洗漱完畢的兩個人，并排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房間很安靜，似乎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指針一秒一秒嘀嗒敲過，空氣突然有些稀薄，兩個人的喘息聲越來越重，此刻只需劃燃一根火柴，即可燎原。

陳笙輕輕握住趙湘滑嫩的手，她輕輕嗯了一聲。這一聲如一?；鹦?，嘭地點燃男人壓抑的情欲。一個翻身，男人堅挺地伏在她的身上，低頭纏綿地吻上她的眼睛、她的耳垂，她的嘴唇。

原本就緊張的趙湘突地一僵，如觸電，渾身戰(zhàn)栗，緊緊地閉上眼睛，雙手徒勞地抓著被單，喉嚨里發(fā)出咕咕地聲響。大睜著眼睛極力向后退去，這樣的趙湘他不曾見過。

“第一次？”

“……”

“別害怕?！?/p>

“……好?！?/p>

雖然答應(yīng)一聲好，可發(fā)顫的喉音，煞白的臉，驚恐的雙眼都在示弱，她害怕。

陳笙感覺不能再繼續(xù)，會嚇壞她的小妻子。想到這里他不禁有些自責(zé)，自定下婚期，他該出差出差，該干嘛干嘛，定酒店，禮服，酒席……所有的一切都是新婚妻子在忙。她一定還在生他的氣。

“你看上去有點累？”

陳笙愛憐地摸了摸女孩的頭發(fā)，側(cè)過身子躺下，扯過一條薄被蓋過她的肩頭，伸手握住女孩不知往哪里放的雙手，拉過來親了一下，小聲說：

“別害怕。困了？我們睡?！?/p>

回過身子拉滅了臺燈，整個房間暗淡了下來。

趙湘確認(rèn)男人不再對自己有下一步的舉動。身體也漸漸軟了，“抱歉，我……”

“是我不好。請你原諒我?！?/p>

初夜，安靜的情侶，怕是只有他們吧。陳笙笑了，他不覺得這有什么，反覺有趣。

8

這次陳笙回來給趙湘買了好多禮物，香水，美衣，巧克力。給她的最大禮物是蜜月旅行，為期七天，地點是云南麗江。

兩個半小時的飛機直達(dá)麗江。

當(dāng)天，他們?nèi)胱∈由贁?shù)民族納西族建筑風(fēng)格的客棧。

客棧臨水而建，進(jìn)門有個寬敞的庭院，客房自帶陽臺，門窗雕欄畫棟，古樸漂亮。白天推開木質(zhì)雕花窗戶，沐浴日光，坐在窗前品當(dāng)?shù)氐男×？Х龋箒砺勊朊?。陳笙體諒妻子的顛簸勞頓，吃了晚飯，拉著她的手早早地睡了。

古城很安靜，出門不遠(yuǎn)處的十字路口有早市?；ㄞr(nóng)們擺弄著綠盈盈紅艷艷的花束，等待著買主。

趙湘歡喜地?fù)鋵⑸先ィ嵝徇@個，看看那個，開心的緊，一掃昨日在飛機上的郁郁寡歡。

粉嫩的臉蛋上蕩漾著歡喜，雙手捧著一束雛菊喜滋滋地等著陳笙付錢。

“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男人付錢，輕聲問。

“女孩?！?/p>

“先生妹妹，再生弟弟?！?/p>

“小孩越多，玩起過家家越有意思?！壁w湘像是想起小時候的游戲，眉毛彎彎，很開心。

“你有過喜歡的人嗎？我說的是從前，我只是說說，沒別的意思?！标愺闲目谝恢拢麤]有處女情結(jié)。他只是想化解新婚妻子的緊張的情緒。

“沒有。”

陳笙攔過趙湘的肩頭，看著別扭的小妻子。

她很美，白皙的皮膚，凹凸有致的線條，豐盈的乳房應(yīng)該是誘人的粉紅色？陳笙想著，欲望似掙脫的野馬……他有些狼狽地掩飾著，他有些莫名的煩躁，難道自己真的愛上了她。

兩人玩的非常開心，他們游了沒有水的黑龍?zhí)?，騎馬趟了一遍茶馬古道，暢游拉市海濕地。小船擦著水面，有風(fēng)拂過，目力所及滿眼的翠綠，他們彼此看著對方，不覺心生暖意。

望山累死馬，蛙鳴四起之時，倆人攙扶著跛著腿，疲憊地回到客棧。

打開門，雙雙攤倒在床，連起來洗漱的勁都沒了。陳笙望著灘成大字的趙湘，驀地笑了，今晚又沒戲了。

撈起被子，蓋在兩個人身上，輕輕撩開黏在她臉上的頭發(fā)，趙湘下意識地把頭擺向一邊。陳笙一怔，閉上眼睛，睡了。

9

兩個人香香地一覺睡到大天亮，三頓飯當(dāng)成兩頓吃，夜幕降臨時吃了晚飯，慢慢散著步回到客棧。

打開房門，趙湘搶先洗了澡，長衣長褲穿著嚴(yán)實地爬上床，懨怏怏地靠著被子，打開電視。

其實她很想睡，怎奈白天睡得太多，這會精神充沛的兩眼放光，又轉(zhuǎn)了個幾個臺，沒一個好看的。

陳笙靠過來，身體挨著她拿走了水杯啜了一口。剛剛還一臉悠閑的趙湘，突地坐直了身子，眼神充滿了警惕。

陳笙只是隨便瞄了一眼，什么也沒說，抱著睡衣去了浴室。

看著他進(jìn)了浴室，趙湘長長呼出一口氣，窩在身后的被子里。

“趙湘，給我?guī)蛡€忙?！眹W啦，床頭柜上的水杯灑了。

推開浴室的門，陳笙著件浴袍，姿態(tài)隨意地坐在馬桶蓋上，抬眼見她進(jìn)來，揚了揚手中的剃須刀：“來，幫個忙，我總是容易割傷自己?！?/p>

趙湘怯怯地站在他的兩腿中間，笨拙地往他臉上涂了泡沫，舉起手。

陳笙抬起眼睛，直刺刺地注視著她，黝黑的瞳孔里，暗藏著一團(tuán)火熱的情緒。

兩個人腿挨著腿，與他粗重的鼻息相觸，她的呼吸驟然急促，心臟咚咚地劇烈跳動。

手一顫，啪的一聲，刮胡子刀掉在地上。

“哦”趙湘驚的一驚，退后幾步，貼站在墻根，眼睛睜得大大的，驚恐地看著他。

“討厭我？”

“不?！?/p>

陳笙扯過毛巾擦了把臉，兩步跨過來，伸手輕輕撥開擋在她眼睛的長發(fā)。

他下了決心，跟情欲無關(guān)，他要破除妻子心里的魔障。是他這幾天來一直想要做的。

趙湘斜著身子往門口縮，身體微微打顫。

雪亮的白熾燈下，一種壓抑的氣氛充斥著狹窄的空間，男人又邁進(jìn)一步，伸出手輕輕敷在她畏怯的眼睛上：

“別怕，沒什么，幾乎每個人都要經(jīng)歷的。”

眼前一片漆黑，趙湘顫栗著越來越僵硬的身體，雙手握拳，極力忍耐克制。

覆蓋在眼睛上的手終于拿開。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拉進(jìn)他的懷抱。

屬于男人的氣息立刻充盈到鼻腔里，堅硬火熱的身體緊緊地貼覆著她。

“我們總有一個要主動，別怕?！倍呿懫鹉腥说睦碇菆远ǖ穆曇?。旋即，一把抱起她走到床邊，輕輕地放在床上，另外一只手調(diào)暗了房間的光線。

陳笙下定決心，今晚一定把事情辦了，不能再任由她。

他有點小小的期待，不完全因為情欲。這個女孩不是平日玩耍的女伴，是自己的妻子，愛人。

“別怕，是我?！?/p>

嘴上輕輕地安撫著，手上堅定地脫下她的睡衣，褲子，直到剩下底褲和小背心。

一切都來的那么快，趙湘喉嚨發(fā)出呼呼的聲音，睜大了眼睛近乎瘋了一樣瞪著陳笙。

陳笙逆光而立，他的面孔隱沒在陰影里，冷硬而嚴(yán)肅，眼孔黑暗幽深。趙湘渾身顫抖，兩只手緊緊的守護(hù)著胸前的小背心，嘴角連帶著眼角向右一抽一抽的。

陳笙一頓，反手拉住女孩的手臂，一把脫下小背心，豐盈嫩白的兩個肉團(tuán)，粉色的挑花一點紅，隨著抖動的床在空氣中微微顫動了幾下。

陳笙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下，抿著嘴唇，一翻手扯下她的內(nèi)褲。趙湘仰面橫呈在那，身體赤裸裸地暴露在陳笙的面前。

趙湘的眼睛越睜越大，簡直要跳出眼眶，她滿臉通紅，緊接著又蒼白的嚇人。顫栗著身體，眉毛嘴巴拉扯著眼睛向右痙攣，蓬亂的頭發(fā)似要飛起，喉嚨里發(fā)出嗤嗤的喘息，整個身體呈僵硬狀，如一只遭驚嚇，弓背奓毛準(zhǔn)備反擊的貓。

陳笙瞇了瞇眼，有種前所未有的悲涼貫穿了他的身體，這是他不喜歡的。豁出去了，他赤紅著眼睛俯身一口含住她的一個乳頭，手在另外一邊大力地揉搓，男性堅硬精壯的身體直接覆上。兩個人的身體大面積相接的一剎那，身底下的趙湘驟然尖叫出聲，身體劇烈地扭動。

“啪！”隨著一聲凄厲的尖叫，一個用盡全力的巴掌扇過去，指甲在他臉上劃出幾道血痕。

陳笙驚的差點跳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身下這個女孩。此刻，她的眼睛續(xù)滿了冷厲和恨惡，紅紅地大睜著，近乎瘋狂，又似透過他看向別的什么地方。

陳笙想扶開她額前的一縷頭發(fā)。

“啊”趙湘凄厲地喊出聲，兩個人同時向后一縮。

“好，我們停止?！?/p>

“不喜歡？”

“……”

“為什么抗拒身體的接觸呢？男女之事其實也沒啥神秘的，人長大了發(fā)育了，就會出現(xiàn)這方面的需求，很正常，不丟人?！?/p>

稍稍平靜下來的趙湘，再也控制不住眼里汩汩地淚水，抽噎地說：

“我就是緊張，你給我點時間，我……”

陳笙舉起手，按亮床燈，隨即拉過被子，想遮住趙湘瑟瑟發(fā)抖裸露的身體。

他的手停滯在半空，妻子的背上，胳膊上到處是可怖猙獰的疤痕……

“這是誰干的？”

“……”

“很疼？”

“……”

她垂下眼簾，大滴大滴的淚撲簌簌砸落下來。

“不問啊，不哭，你一輩子不想說，我也不問?！?/p>

陳笙心情復(fù)雜地回望著趙湘。

得到安撫的趙湘，放松身子，把頭依靠在陳笙的手臂上，乖巧可憐，像只迷路的貓仔。

陳笙想摟趙湘，伸了一半的手，頓了一下，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頭。

“給我說說你的童年吧?！?/p>

沉默，長久的沉默，陳笙突然不想知道謎底了，剛剛那種凄涼的感覺又來了。

那晚，趙湘還是艱難地開口，第一次講述她的童年，講述那個噩夢。她的快樂嘎吱一聲停止在十二歲那年的夏天。

我生在七月，十二歲生日那天，一早黏著媽媽，媽媽只好把我?guī)У桨嗌稀Ｊc鐘的時候跟媽媽從單位出來，遞交一份審核報告，那份報告看起來很重要，媽媽把那份文件藏在書包的隔層。

大馬路上驕陽似火，媽媽拉著我盡量靠著馬路邊走。這時迎面開過來一輛摩托車，騎車的人帶著頭盔看不清模樣。就在車子與我們擦肩而過時，騎車人突地伸出手，一把勾住媽媽的背包。

媽媽死拽著背包不撒手，她被拖到馬路中間。兩人撕打僵持，騎車人的頭盔掉下來，一雙兇狠的眼睛直勾勾地對上我。太可怕了，我從未見過這樣可怕的人，當(dāng)時嚇得哇哇大哭。媽媽微一分心，騎車人狠狠地踹了她一腳，奪過背包，急踩離合器，跑了。

媽媽爬起來緊追。悲劇發(fā)生了，疾馳而過的大客車撞飛了媽媽。

送到醫(yī)院時，尚存一絲氣息，當(dāng)場醫(yī)生下了病危通知。十二歲的我只會哭，給爸爸打電話，無人接聽，從來沒有這樣恨惡過我酗酒如命的父親。

那天抄了近路往家里趕。要是平日，定是不敢走的。

那段僻靜的馬路不寬，僅能單行一輛小汽車。一面鄰水——臭烘烘的水溝。一面是長了荒草的廢舊廠房。骯臟的水溝冒著不懷好意的泡泡，前后一個人影都沒，我開始有些害怕，可又不想倒回去繞遠(yuǎn)路。

“嘟……”身后響起摩托聲，車到人到，我回過頭來，驚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個丑八怪跳下摩托，步步逼近。我的天，竟然是那個搶媽媽背包的劫匪，他是來滅口的。

那個長的跟魔鬼一樣的人把我拎進(jìn)了廢舊的工廠，揚手扔在地上。我跑，被他一巴掌打倒在地，我喊，一團(tuán)臭烘烘破布塞進(jìn)我的嘴里。

那是個廢舊的陶瓷廠，地上到處散落著機器殘骸，爛瓷片。我的背上，手臂上，小腿上流了血，可我不覺得疼，我怕。

丑八怪一步步靠過來，起初是想一下子擰掉我的脖子，掙扎中，我的裙子踢掉了，露出小浣熊底褲……我尖叫，試圖爬起來逃走，丑八怪上前狠狠地扇了我?guī)装驼?，瞬間天旋地轉(zhuǎn)……

那人突然笑了，嘴里惡狠狠地說，“想整死我，沒那么容易！丫頭，誰讓你知道的太多。乖點……”

丑八怪說著一把扯掉我的底褲，粗重惡臭的身體壓下來，我想尖叫，嘴巴只能嗚嗚，極度的驚嚇、疼痛、缺氧，意識漸漸渙散。

“嗚嗚”，媽媽。

又是一巴掌，我的身體被撕爛，男人在顫栗……

我被死死地按在地上，鋒利的瓦片刺破肌膚，徒勞掙扎間，我手上摸到一塊硬物。

媽媽在等我，媽媽不能死。我看著眼前這張丑惡的臉，抓起鐵塊，瘋狂地向劫匪頭上砸去。

“啊”劫匪慘叫，我沒有罷手，瘋了一樣一通猛砸……

趙湘瞪大眼睛，聲音越來越大，整個人陷入瘋狂。陳笙一把抱住趙湘，沒有再猶豫。他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無助，那滋味他懂。

“我殺了人，我殺死了他，殺死了他……可，媽媽死了?！?/p>

“沒事，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過去了……”陳笙緊緊地?fù)е鴾喩響?zhàn)栗的女孩，一遍遍安慰著。

趙湘閉目垂淚，再無一言。

10

夜半，陳笙被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這次不是公司的事情，他父親出事了。

當(dāng)下收拾東西，定了兩張早班回程機票。

陳笙的父親昨晚進(jìn)行了搶救，目前病情逐步平穩(wěn)，但仍然需要留在ICU觀察。

陳笙和趙湘坐在父親的床前守夜?？粗瘔糁羞€與病魔廝殺的父親，他很是自責(zé)后怕。腦子里一直回響著張主任的反復(fù)叮囑。

“你父親有自殺傾向，他拒絕吃飯?！?/p>

忙了兩天兩夜，父親終于平安無事，再觀察兩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明早他必須出差，去多久說不清。陳笙很無奈。

當(dāng)晚兩人回家，累極，洗洗睡了。

半夜，熟睡中的陳笙突然頭腦異常清明地醒了，睡夢中，似有所感，有人在看他。陳笙突然睜開眼，慢慢地適應(yīng)昏暗的黑夜，轉(zhuǎn)動脖子，借著窗外朦朧的月色，驀然發(fā)現(xiàn)妻子雙手交叉按胸，睜著圓圓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四目相對，瞬間閉上眼睛睡去，連睫毛都沒有眨。

陳笙差點嚇尿，揉了揉眼睛，身邊的妻子的確在熟睡，鼻翅震動，微微打著鼾。

11

陳笙向他的好友，一位資深心理醫(yī)生咨詢妻子的這種反常的舉動，毫無避諱地講述妻子犯病的緣由。

從醫(yī)院出來，陳笙的心情很沉重。趙湘患有很嚴(yán)重的“心理創(chuàng)傷綜合征”。

在他的耳畔一直回蕩著好友的話：

你妻子在童年時遭遇的不幸并未得到及時的心理疏導(dǎo)。如今變成這個樣子，想要完全治愈很難，可能她會永遠(yuǎn)無法面對性的刺激。如你反應(yīng)的那些舉動，正是她身體做出本能的反應(yīng)，她并不是想要刻意去排斥你，無論從心理還是生理的角度，她都需要一段相當(dāng)漫長的時間去化解。

再比如，有個小男孩在小的時候遭人猥瑣，長大后小男孩可能會去強奸女孩，走上不歸路。心理創(chuàng)傷綜合癥，不僅僅表現(xiàn)在人身體上受到侵害留下來的陰影，一個遭受過車禍的人，他會恐懼車，恐懼外出。

趙湘再見到陳笙的時候，已然初冬。

陳笙依舊趕早班機到家。剛出電梯，從自家門里傳出咚咚地敲擊聲讓他一愣。迎面碰上鄰居李奶奶拎著一小袋垃圾從他身邊經(jīng)過，寒暄中，李奶奶看出他的心思，笑嘻嘻地解釋，那咚咚的聲音是他媳婦趙湘正在給老黑剁肉。

轉(zhuǎn)動門把手，尋聲而去，映入陳笙眼簾的畫面卻異常的詭異驚悚。

著居家服的趙湘蹲在地上，頭發(fā)高高地盤起，用一根木筷卡好，揮動寬大鋒利的砍刀，對著菜板上的一大塊肉，用力專注地一刀刀砍去。

沒來由的陳笙想起小時候在鄉(xiāng)下外婆家碰到的瘋子，上一秒還憨態(tài)可掬的女孩，下一秒臉色煞白，眼神呆滯驚慌，雙頰抽搐痙攣，喉嚨里發(fā)出嗚嗚聲，低頭撿起地上的石塊，向靠近她的人群投擲……這感覺怎么同趙湘緊張恐懼時有幾分相似。

這個感覺很不好，陳笙狠狠搖了搖頭。

“呀，你回來了！”趙湘扔了砍刀，興奮地?fù)溥^來，到了近前，突地剎住雙腿，紅著臉怯怯地望著他。

陳笙非常感激趙湘。父親被照顧的很好，只是父親越來越感性了，每次見到他都會哭。父親雖然不能言語，肢體不能自主，但他的心是通透的。上次的絕食，定是不想再拖累他。

又是一個溫柔的夜晚，陳笙挽著趙湘，談及他的童年，講述曾經(jīng)的少年不更事，他的母親和他的父親……這是陳笙此生第一次同別人分享自己的秘密和寂寞。

聽著，想著，嘆息著。趙湘突然說：“如果，沒有如果，那會怎樣？”

“傻丫頭，人生怎么可能沒有如果呢？有短亦有長，有因必有果。因緣造化，不愧真心就好?！?/p>

深夜，在陳笙家寬大的衛(wèi)生間里，趙湘抱膝窩坐在馬桶蓋上，她穿著寬大的睡衣，低著腦袋想發(fā)呆，昏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長，看起來纖細(xì)而柔弱。

趙湘把十個手指頭輪流塞進(jìn)嘴里，咯嘣嘣挨個的啃咬著長長的指甲，這是她長期以來，平復(fù)緊張情緒的唯一辦法。漸漸地騷動的心平復(fù)下來，差一點，只差一點點，她的心要被融化了。

如果，她在想如果，想媽媽，想陳笙，想自己……

夜里起了大風(fēng)，順著窗戶縫往里鉆，她靜靜地坐著，眼里有亮光閃動。宿命這玩意，玩弄了她整整十二年，太多的委屈，太多的畏懼，太多的身不由己，她的世界沒人懂，寂寞如影隨形，如鬼魅的魔障無時不刻啃咬著她，太累了……

眼前的這道門，隔著她的幸福，窗外燈火闌珊的繁華，沒有一處是她的舞臺。她只是個任宿命傾軋的可憐人。驀地鼻子一酸，兩眼生疼，兩行忍耐已久的淚水還是順著臉頰落了下來。

翌日，趙湘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深夜，趙湘拉住了輕拍自己入睡的手。

陳笙與趙湘的初夜可謂好事多磨，終是兩情相悅，合二為一。

歡愉過后，放在床頭柜上的清代花瓷瓶碎了一地，可見剛剛的性事怎樣香艷、怎樣激烈。

“那個人是我父親吧！”

趙湘無言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的成全，放下吧，以后好好的，認(rèn)識你，并愛上你，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陳笙微笑地閉上了眼睛，釋然地進(jìn)入夢鄉(xiāng)。

12

翌日清晨，趙湘做好了早餐，打理好老爺子。推著他進(jìn)了自己的臥室。

“你看，阿笙他睡的多香甜呀?！壁w湘撫了撫陳笙早已僵硬的臉頰。

“嗚嗚”老爺子那張絳紫色的胎記更加地殷紅，堪比地上腥紅的鮮血 。

“你讓我黑發(fā)人送白發(fā)人，我回敬你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你看可好！呵呵……”

黃昏，趙湘帶著老黑在小區(qū)溜達(dá)，不成想發(fā)情的老黑突然離家出走，跑不見了。當(dāng)天趙湘在小區(qū)貼了尋狗啟示。

第二天中午有人敲門，趙湘打開門，不是老黑，是三個拎著個大袋子警察。

“狗是你的？”

“是。”

“小區(qū)里的張聰殺了你的狗，本想吃頓火鍋，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肚子里有一截近乎完整的人手指?！备邆€子警察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照片遞到趙湘眼前。

照片上被切下來的手指，基本完整，這手指曾經(jīng)溫暖過，舒緩過她疲憊的身心，以至于她差一點就忘記媽媽的仇恨，自己的羞辱……趙湘接過照片，輕輕地敷在臉上，溫暖依舊。

“跟我們走吧?！壁w湘默然地伸出細(xì)白的雙手。咔嚓，被套上冰涼的手銬。

高個子警察和張警官留下來查看房間，收取證據(jù)。

打開冰箱，冷藏冷凍大大小小的抽屜，到處塞滿了未來得及細(xì)化的尸塊。

“嗚嗚”有個微弱的聲音引得他們尋聲而去。

歪在輪椅上的老爺子，呲牙咧嘴地瘋狂搖晃，淚流面面，絳紫色的胎記更加猙獰扭曲，猶如魔鬼。

高個子檢察盯著老爺子面前的那碗肉，仔細(xì)打量半天，陷入了沉思……

監(jiān)獄的刑訊室，趙湘平靜坐在那。

“……那碗肉……”

趙湘咬緊牙關(guān)，沉默良久，默默地點了點頭。

高個子警察聞言，眉頭一蹙，常常地嘆息：“哎……”

13

年關(guān)將至，天降大雪，潔白的雪花飄落大地，洗劫萬物。

子彈穿透的瞬間，趙湘抬起頭，仰面朝天，輕聲呢喃：

“阿笙，對不起，我終究辜負(fù)了你的好意……”

滾燙的淚珠隨同這個年輕的生命，應(yīng)聲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