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發(fā)生的事。
那時我才十六歲。東家是上海有名的銀行家。他平時話語不多,儼如王侯。長得高高壯壯的,有一個微微前凸的肚子,前額的頭發(fā)基本掉光了。油光滿面,一臉的福相。
他有一位美麗出眾、嬌巧,被視為掌上明珠的獨生女,名叫麗娜。麗娜不但人長得漂亮,而且琴棋書畫無一不曉,詩歌詞賦更是出眾。他的妻子,也就是女主人,在女兒四歲時去世了。她的照片掛在客廳里,見到的人都說小姐長得象她媽媽。特別是那高高的鼻梁,豐滿光潤的前額,白嫩的皮膚,高挑的身材,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樣的姑娘,當然人見人愛。是那種已婚的男士想見,未婚男士想娶的女子。當時我除了在他們家做點家務活,還是小姐的貼身丫頭。陪她一起學習,一起偷偷地跑到街上去玩。沒受什么苦,跟著小姐識了不少的字。小姐已年方二十,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
之前,小姐曾喜歡過一位英俊,儒雅的書生??蓶|家看不上,嫌他家世淺薄,是個窮小子,沒有經商頭腦......反正是一頓挑剔、嫌棄,堅決反對。小姐傷心難過了一年,最后還是忍痛割愛,與那位男子分了。
東家棒打鴛鴦后,開始發(fā)動各種關系,給小姐介紹對象。不知是小姐有意跟東家作對,還是真沒遇到合眼緣的男子。反正幾年下來,東家認為合適的,小姐死活不要。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眼看小姐快到二十五歲了。東家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經常唉聲嘆氣,再加上銀行的事務繁多,他一個人哪里忙得過來。
那年秋天,東家生病住院了。
小姐流著淚在醫(yī)院陪東家時,東家拉著小姐纖細的手,用商量的口吻說:“女兒,爸爸老了,不可能永遠陪著你。你年紀也不小了,我們的家業(yè)需要有年輕有為的人來繼承和打理。我給你介紹的,你又不要。你看我們能不能象古代人那樣,來一個公開招親?”
小姐望著東家那滿頭的銀發(fā),伸手撫摸著他臉上或深或淺的皺紋,鼻子酸酸的。她輕輕嘆口氣,點了點頭,幾滴淚水隨即掉在東家的手背上。東家疼惜地把小姐攬入懷中,扭頭望著窗外。
窗外陽光明媚,幾棵高大的玉蘭樹上,開著星星點點的白花,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花香。一位年輕女子牽著個小女孩,正彎著腰在樹下撿掉在地上的花兒。
東家看著,眼眶慢慢濕潤了。他想,愛妻離開自己好多年了,為了不讓女兒受委屈,一直沒有繼娶的念頭?,F在女兒長大了,如果能找到一個如意郎君,管理和繼承好這份的家業(yè),也不枉費自己的一片苦心。只要兩個年輕人相親相愛,小伙子真心對麗娜好,不會再反對了。俗話說得好,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結冤仇呀。
公開招親的消息才放出一天,前來提親的人少說也有幾百。他們要么相貌堂堂,學識淵博;要么家勢豐厚,名門之后。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平庸之輩,都想來碰碰運氣。
東家親自把關,層層篩選,最后只剩下十個小伙子通過初選。他一邊讓這十位高大帥氣的年輕人圍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一邊讓我與小姐站在隔壁預先準備好的窗口,細致地觀察他們的言行舉止。幾個時辰后,小姐選出了三個比較喜歡的小伙子,羞答答地告訴了東家。
東家聽后,不停地搓著手,興奮地在屋里走來走去,自言自語:“怎么辦呢,我得想個辦法,選出最好的一個?!?/p>
小伙子們長得可真好,高大瀟灑,五官輪廓清晰,笑起來都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他們來自不同的行業(yè),性格、膽識、品行等方面也應該不同,需要進一步考核。
三位年輕人中,一位是聰敏好學,能說會道律師。一位是小提琴拉得讓所有聽眾都陶醉的音樂家,還有一位是神勇機智,剛正不阿的軍官。
東家和小姐把三位小伙子招集到一塊后,東家語氣堅定,表情嚴肅對他們說:“雖然三位都是不錯的人選,但我只有一個女兒。她只能嫁給你們當中的一位。所以你們要接受最后的考核,誰能經得住考驗,誰就是我的女婿?!?/p>
小伙子們一邊聽著,一邊癡迷地看著美麗動人的麗娜,眼里閃爍著光亮,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們信心不足,期待著東家說出考核的內容。
東家站起來,踱步到大廳落地窗前,指著花園里的那棟小別墅說:“那是我以前和夫人一起居住的房子,共有三層,每層都有三個房間。自從夫人離開后,我和麗娜很少去了。這些年只交給一位老園工打理,沒有其他人出入。你們當中誰能從傍晚6點進去,平安地呆到第二天早上6點出來,我就把麗娜嫁給他?!?/p>
麗娜輕拉東家的衣袖,嬌嗔地說:“爸,去那里做什么,不要打擾母親?!睎|家輕輕地拍了拍小姐的手,溫柔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三位年輕人先面面相覷,再望了望東家和小姐,各有心思都點了點頭。
“今天你們先回家去,和家人商量或自己決定,還要不要參加考核?然后看你們誰先上去?到時我會給你們每人一把手槍,以備防身之用。”
第二天下午,三位年輕人準時到來。他們都滿臉疲憊,大概是昨晚沒有睡好。
小姐挽著東家的手臂,領著三個男子向后花園走去。偌大的后花園,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旁邊種著幾棵高大的香樟樹,枯黃的香樟樹葉落了一地,被寒風嘩嘩啦啦地吹到各個角落。遠處不時傳來烏鴉悲戚的叫喚聲,讓人聽著毛骨悚然。
推門進入別墅一樓大廳,大廳里所有家具都用白布蓋著,只剩一張放著女主人遺像的長桌保持著漆紅木色。桌上供著香火,裊裊青煙繚繞在遺像前。女主人的遺像笑臉如花,但給人特別詭異的感覺。
東家掀開沙發(fā)上的白布,招呼大家坐下,掃了三個男子一眼,問:“你們誰先上去?”
“我?!蹦俏荒苷f會道的律師站起來,走到東家面前,信心十足地說。
東家點點頭,慢慢地從手提包里取出一把手槍,裝上子彈,交給律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槍上只有三發(fā)子彈,祝你好運!”
律師接過手槍,環(huán)視一周,然后對小姐微笑著說:“麗娜,你別擔心,等我回來?!?/p>
小姐的手在微微顫抖,臉上堆著笑。她向律師點了點頭。律師拿起手槍,大跨步地向黑漆漆的二樓走去。
其余的人在樓下靜候消息。
我們緊張地屏住呼吸,誰都沒有說話。二樓不時轉出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噠,噠,噠,噠……”緩慢而堅定。
時間在慢慢地流逝,大廳的掛鐘敲打過12次時,腳步聲停了下來。
突然“啪”的一聲槍響,響徹整個夜空。隨后一片死靜。

我和小姐嚇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張著嘴巴,不敢說話。一直到天亮,律師先生都沒有下來。
第二天傍晚6點,軍官和音樂家準時來了。東家同樣帶著我和小姐,招呼他們來到花園別墅。那位文雅的音樂家先是一聲不吭地低垂著頭,后來抬頭看看東家和小姐,咬咬牙,猛地站起來,走到東家面前說:“今天我去。”
東家照樣在提包里取出手槍,當著他的面裝入三顆子彈,默默交給他。音樂家接過手槍,走到遺像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向二樓的黑暗走去。
小姐的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臉色微白,不知所措。
我們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樓上的聲音?!班魂嚰贝俚哪_步聲后,安靜了幾秒,然后又“嗒,嗒,嗒”地走開了。不一會,樓上傳來悠揚動聽的琴聲,有如山泉從幽谷中蜿蜒而來,緩緩流淌。
“那是母親的小提琴?!丙惸容p聲說。
優(yōu)美旋律不斷從樓上傳來,我們緊繃的神經慢慢放松了。小姐靠在東家寬厚的肩膀上,閉著眼睛,一副熟睡的樣子。
大廳的掛鐘敲過12次后,又“啪”的一聲槍響,隨后是“哐,哐,哐”的一陣散落聲。
幾秒鐘后,一片死靜。
小姐嚇得跳了起來,她伏在東家懷里無聲地哭泣。
一直到天亮,年輕的音樂家沒有下來。
第三天傍晚6點,軍官穿著筆挺的軍服,戴著軍帽,威武地到來了。我們又來到花園別墅。東家取出手槍,當著他的面裝入三顆子彈,默默地交給他。軍官接過手槍,向東家和小姐行了個軍禮,果斷地轉身,踏著矯健的步伐,咚,咚,咚地向二樓走去。
“不要再讓他去了。爸,不要讓他再去了。”麗娜低聲地哭泣。老人輕輕地拍著女兒的臉,搖了搖頭,嘆口氣說:“沒有辦法,這是約定,必須遵守?!?/p>
軍官來到第一個房間,見律師趴倒在寫字臺前,左手臂和后腦勺上都有血跡,房間里的物件都擺得井然有序。他若有所思地在房間站了一會。
接著走到第二個房間,天暗了下來,微弱的暮色透過窗紗,依稀照見音樂家倒在血泊中,小提琴和手槍都掉在地上,凳子也倒在旁邊,曲譜撒了一地。他站在那里,嘆口氣,搖了搖頭,走開了。
進入第三個房間后,軍官迅速地脫下身上的軍大衣,把它架在椅背上,拿下頭上的軍帽,扣在衣領上方。然后關了燈,麻利地鉆到床底,趴在地上,睜大眼睛,注視著房門的方向。
一樓大廳的掛鐘敲響12次后,第三個房間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慢慢地掏出手槍,對著披在椅子上的大衣扣響了槍。大衣抖動了一下,軍帽掉在地上。身影快步走入房,對著大衣用力一推,大衣無聲地落下。黑影一愣,轉身想跑。
說時遲,那時快,躲在床底的年輕軍官迅速地從床底跳了出來,舉起手槍,頂在黑影的腦門上,“啪,啪”開了兩槍……
在樓下的我和小姐,氣不敢喘出,話不能說。只有東家還是穩(wěn)如泰山,平靜地坐在那里。不一會,軍官若無其事地從樓上走了下來,他苦笑了一下說:“很不幸,他們倆都死了?!?/p>
小姐撲在東家的懷里,嗚嗚痛哭。
后來,軍官和小姐舉行了盛大的婚禮,排場大得轟動整個大上海。兩位新人過上了千萬人祝福的幸福生活。
一年后,我有事離開了上海,只身來到廣東,直到現在。唉,不知東家和小姐現在怎么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