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在許多人看來，是很親的人，但不是至親?？墒俏艺f的大娘可不一樣，她是我的岳母，山東省利津縣北嶺鄉(xiāng)福壽村人。你不要奇怪，利津當?shù)仫L俗，稱呼岳母，不能叫娘，而叫嬸子大娘，挺有意思的一種現(xiàn)象。這可是一個大氣的老太太，一個明理的老太太，一個特有人情味兒的老太太，一個做事條理、愛干凈的老太太，一個不出門便知天下事的老太太，一個快言快語、能說會道的大嗓門兒了一輩子的老太太，一個特別會心疼人、富有大愛、能夠讓兒子、兒媳婦、女兒、女婿、孫子、孫女、親朋好友圍在自己身邊轉的富有魅力的老太太，一個子孫成群、為中國的人口事業(yè)做出杰出貢獻的老太太，同時又是一個身體特別不好、酷愛喝茶、抽煙，又屢勸不改的倔老太太。

初見大娘，是在1987年7月，那時我們剛剛大學畢業(yè)分配工作，又沒有電話、手機之類，因為急于見到或聽到同學薄萬英——也就是后來我的媳婦——的消息，單槍匹馬殺到了利津縣北嶺鄉(xiāng)薄莊福壽村，找到了大娘家的標志——大槐樹，第一次見到了正在大樹下乘涼的大娘，在樹下開始了和大娘的第一次聊天。那時候，大娘52歲，可能是由于長期疾病的折磨，臉色不怎么好看，比較顯老，典型的藥罐子、病秧子，接觸久了才知道，每到秋天，天氣變涼，就要邁一道鬼門關——因為生活貧困而造就的時代病——餓癆，其實是肺氣腫，沒什么好辦法徹底治愈，青霉素效果最好，但是副作用太大，可是為了治病那管什么副作用??！那時候我在醫(yī)院認識人多，開藥要方便些，但是因為那時候青霉素副作用太大等原因，每個醫(yī)生限開20針?？墒?0針對大娘來說，杯水車薪。所以我每次開藥都要找好多醫(yī)生，每人20針，就可以湊成相當?shù)臄?shù)目，可能夠大娘用幾天了，以至于我常去找書記簽字報銷，有一次書記笑瞇瞇的、語重心長的拍著我肩膀說：“小伙子年輕，身體不好啊，好好鍛煉鍛煉吧！”過去了快20年了，以至于老書記和我一起上濟南的時候還問我，現(xiàn)在身體怎么樣？我說挺好的，他說你年輕的時候身體可不怎么好，我才恍然大悟，到現(xiàn)在想想都不好意思。其實你是沒見過大娘到底用了多少藥，當你發(fā)現(xiàn)用小簸箕往外盛青霉素針劑空藥瓶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大娘所遭的罪了。輸水多了，體質又不好，代謝功能差，不怎么走藥。吃藥多了，把胃燒壞了，胃病厲害，就吃不下多少東西。但是大娘還是很注意自己的身體，一不舒服，馬上自己就知道吃一些什么藥，以至于久病成醫(yī)生、自己給自己當大夫。大娘慢慢就養(yǎng)成一習慣，逼著自己吃藥，吃大量的，甚至是過量的藥，不逼著自己吃飯，因為吃了藥好受，吃飯常常難受，哪怕多吃一點都不行，還必須是粗茶淡飯，肉魚只能吃一點點，多了燒心，還得吃藥，就形成惡性循環(huán)，營養(yǎng)不良。后來我回老家，到濰坊哮喘病醫(yī)院，根據(jù)大娘的病癥，給大娘拿了不少藥。嗨，別說，還真對了癥，大娘的病慢慢有轉好的跡象。后來河口有了一個藥點，拿藥就更方便了。吃了幾年，再加上服用大量的三株口服液、巨五株口服液以及一些其他的營養(yǎng)品養(yǎng)胃、調理身體、提升免疫力，幾年后，病情竟大有起色。本來大娘的病是村里的最厲害的了，村里不少得同樣的病的人，看到大娘的病基本好了，就去跟大娘打聽，討要藥，當然，她們生活條件不怎么好，會過日子，心疼錢，一般不舍得堅持長期吃藥，都是犯病的時候才想起來吃。這是慢性病，即使是暫時吃了，不長期堅持，無濟于事。大娘也心疼，我再來勸解大娘。于是大娘經(jīng)常說，我這病都是小周給我治好的，其實我知道大娘是客氣，但是大娘確實是明理的人。

那時候我經(jīng)常邀請大娘去河口住，大娘說什么都不去，她自己有一套理論，一般不住姑娘家，怕鄰里說閑話，可能是當?shù)仫L俗的原因吧，當然大娘還是明白我的心意的。只是由于我早早失去了母親，孩子出生了沒人帶，所以大娘才和孩子的小姨一起去了河口，在我的記憶里，那是大娘第一次去我家。

大娘有一好習慣，喝茶，多年下來，我們觀察發(fā)現(xiàn)，正是由于大娘愛喝茶，才幫助大娘消化食物、排解藥物。大娘只喝茉莉花茶，有一次我給大娘買了上好的鐵觀音，烏龍茶系列的，但是大娘不喝，喝不慣。當然過了若干年，大娘還是被改掉了只喝茉莉花茶的習慣，開始在夏天喝綠茶。有意思的是，大娘有一套自己的喝茶的理論，吃了飯馬上泡茶，但是理論上來說這個習慣沖淡胃液，不利于消化，我讓她過半小時到一小時再喝，大娘堅決不干，說是吃了飯，老是有東西在食道里堵著，一定要沖沖。那時候大娘的胃早就被藥燒壞了，家里放了那么多好吃的，觸手可及，但是大娘享受不了，只能少吃一點，稍微吃多一點就燒心。當然吃得最多的是香蕉，因為吃菜少，便秘。

大娘又有一壞習慣——抽煙，只要身體舒服就抽，甚至在醫(yī)院住院都一樣，護士阻攔就偷偷地抽。我回家了，大娘把煙一分，大家就一起抽，滿屋子煙霧繚繞，能見度很低，嗆人。我戴著眼鏡都嗆得眼疼，經(jīng)常是從家里回來，鼻子里都是黑的，衣服上都是刺鼻的煙味兒。而大娘的肺氣腫是很忌諱抽煙的，嚴格說來應該禁煙，但是大娘性格倔強，勸說次數(shù)多了生氣，甚至會賭氣，慢慢也就不怎么勸說了。后來大娘來到河口，知道我不抽煙，就躲小房子里，開窗戶抽煙，甚至冬天也是，身體不好又不能下樓，悶得不行了就在窗前看人家下班、放學，主要是為了看人、解悶兒，因為手里拿著煙，不小心就燒了紗窗，一個一個的小窟窿，特別可樂。來到我家，不敢動廚具、電器，怕弄壞了，我就勸她，那些東西本來就是為我們服務的，弄壞了不要緊，慢慢的大娘才敢開關電視，可是始終不敢動廚具，因為大爺囑咐過，不讓她動。后來要搬稍大一點的房子，選房的時候，我就和媳婦說過，選一樓大娘上下樓方便，夏天的時候，我們放假，和同學在樓下打牌，大娘就在樓下喝茶，和附近的老太太們聊天拉家常，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就是最近她們見了我還問，你大娘怎么還不來?。课叶颊f脫不開身出來，不敢正面回答，怕引起他們傷感。其實，大娘再也抽不出時間來了。

后來，一場大病還是襲來，大娘著急上火，本來一口好牙，有一半就此與大娘永遠分離，于是大娘鑲了半口假牙，可能是質量不怎么好的原因吧，有次吃飯，崩去了一顆，大娘就讓我去粘一下，我其實想讓她再另換，大娘心疼錢，我只好用502試一下，不結實，還有異味兒，反復幾次之后，終于同意換了，一直到后來鑲了滿口牙，都好好的。

大爺還健在的時候，勤勞得很，經(jīng)常早上喝酒，也總勸我也喝一杯，大爺很實在，不做假，對我很好，好得沒得說，如果我喜歡，一定會陪他老人家喝一杯，但是我實在與酒無緣，只能拂了大爺?shù)暮靡?。我那時常給大爺理發(fā)，也順便理一理胡子，大爺胡子太硬了，我給他買了電動刮胡刀，僅僅用了三個月就報廢了，同樣的刮胡刀，我父親用了十年還不舍得換掉，甚至連刀片都沒換。我們一回家，大爺就和大娘一起忙里忙外，大爺經(jīng)常為我們用燒心壺燒水。大娘盡管椎間盤突出——三級滑脫，一樣堅持做飯、干活、碼小牌，閑不住，盡管我們都不同意。閑下來，我們就一起在大槐樹下喝茶聊天。常說，小周什么都不計較，不抽煙不喝酒，瓜子（咸菜）就行，好伺候。我逗她，要不您也給我做利津的八大碗？我肯定高興，讓別人都跟我沾光，于是一家人哈哈一樂。大娘喜歡讓我給她磨刀，看我喝完茶了，就吩咐我去磨，在大槐樹下，我把大家的刀都磨一遍，很有成就感，一邊磨刀，一邊聊天，也是一大樂事。

大娘有自己獨到的聰明，把一個大家庭關系處理得特別和諧。她很用心地對待自己的孩子、孫輩，隔三差五就給自己的孩子們灌輸感天動地緣分說，要兒子們好好對待自己的媳婦兒，人家和自己沒有什么血緣關系卻來到了這個家里，得需要多大的緣分才成就??！她對兒媳婦們以誠相待，交心，一碗水端平，不偏袒。幾個媳婦有什么心里話都來說說，有什么好吃的都拿來讓婆婆嘗嘗。大娘自己手里要是有什么好東西也不自私，都分掉，魚、肉、油、米、面、水果等等等等，哪怕一點點都分成幾份、每家一份。當然兄弟姊妹七人，處理家庭關系時自覺不自覺的就受到了大娘的影響。我們回家，家里有什么特產(chǎn)——南瓜、青菜、大棗什么的，盡量讓我們帶上。我和大娘很談得來，所以安窗簾、門簾這一類的活，大娘就吩咐我做。

大娘有時候特別可樂，愛辯論——有一次說起關于利津話的話題，她就下過結論：利津話就是普通話，要不的話，新聞聯(lián)播里主持人講的，我們怎么都能聽懂呢？嗨，這個道理，你還真不好和她講。大娘又是一個做事條理、愛干凈的人，喜歡自己掃地，擦洗家具，有時候我們打掃了，大娘還要再打掃一下，找找邊邊角角。大娘雖然很少看電視，但是很注意聽我們講一些國內(nèi)國外的事情，然后她再講給別人聽，很新潮吧？說她是不出門便知天下事，一點不為過。

大娘曾經(jīng)對我說過，沒能和我的母親見上一面，終身遺憾啊！我只帶母親到過河口一次，母親也想見大娘的，那時交通不方便，本想以后還有機會的，哪想到母親回去后不久就生病了，幾個月的時間，陰陽兩隔。我也只帶父親去見過大爺大娘兩次，本來答應了大娘，等父親過年再來河口，我就帶他來看看，誰知就在那一年，天人永隔，“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孝敬父母的、對父母想做的就要趕快做，不能等。

令人欣慰的是，自從大娘肺氣腫基本好了，身體一直還是不錯的。但是大娘的抽煙的壞習慣還是給她帶來了麻煩。那段時間，大娘身體一直不好，沒勁，咳嗽，胸悶，憋氣，一直以為是感冒，治了好長時間不見效果。我周末帶著去陳莊鎮(zhèn)醫(yī)院檢查有問題，后來打聽到周末鹽窩醫(yī)院有濱州人民醫(yī)院專家坐診，于是前往，測量血壓高壓230，很嚇人的，拍了CT，專家很肯定，是肺癌。晴天霹靂，我們只能忍住，不能讓大娘知道真相。隔幾天就回家看看，買了電子血壓計，拿些藥，買些好吃的回去。那時候大娘所承受的痛苦不是一般人所想象的。胸悶、憋氣、咳嗽，無法入睡，有時只能坐著打個盹兒。甚至有一次把所有的后事交代完了，把所有人打發(fā)走了，當然也是為了給孩子們減少麻煩，想爬到水缸里自殺，幸虧大家猛然醒悟?？梢韵胂螅嵌螘r間大娘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但是大娘又是很留戀這個世界的，有一次自言自語的說，要是能讓我再活兩年該多好?。渴前?，我們都不想讓您走啊！很想留住您，但是留住心，留不住人??！2013年陰歷3月30日，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timetosaygoodbye，我跪在靈棚前淚流滿面，對您說，大娘，永別了，您一路走好！我還想說，咱娘倆兒雖然緣分已盡，但我會永遠記得您的！我們兄弟姊妹們一定會好好的！

大娘，您就這么走了！您說，還會有下輩子嗎？

下輩子，您的身體一定好好的！這輩子的罪，您已經(jīng)受過了，下輩子您的身體一定倍兒棒！

這輩子，您沒有吃什么好東西，給您買的吃的您也享用不了。下輩子一定胃口好好的，吃嘛嘛香，都補回來！

這輩子您身體不好，沒下地干過活兒，下輩子咱們一起下地，一家人一起下地，您派活兒，我們大家一起干，您親自干也成，好商量！

這輩子您一頓飯沒吃完過一個饅頭，只是吃一點點，下輩子您每頓飯吃兩個，米飯也行，管夠，甚至可以喝酒，吆五喝六的，我給您買好酒，但是不準再抽煙了！

下輩子，您還是大嗓門兒，一家人圍在您跟前，其樂融融的，講故事，說新聞，辯論，甚至拌嘴也好啊！

下輩子，您還管我們的閑事兒，我們還都是您的孩子，都聽您的教誨！

下輩子，咱娘兒倆還做娘兒倆好嗎？咱娘兒倆還好好的聊天好嗎??

? ? 大娘，我想您了，就以此來紀念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