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今年61歲了。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97年前在廣東打過幾年工，97年我開始上小學后老爸就跟老媽在家沒踏出家鄉(xiāng)湖南一步了。

90年代那時的大多數(shù)農(nóng)民還是很貧困的，農(nóng)村里每次趕集都能買肉吃的人算是富人了。家鄉(xiāng)村里的農(nóng)民在家里呆不了，因為沒有收入來源，春天秋天在家里的人買化肥需要借錢是長有的事，所以除了一些干部，一般的人家，都是男女勞動力去廣東打工，有了孩子把孩子丟給爺爺奶奶帶，實在不行就婦女在家?guī)『?，男勞動力是萬萬不能在也待在家里不去外面打工開源的。

在這種環(huán)境下，我爸媽當時做出了要兩人都在家鄉(xiāng)，再不去外地廣東開源的決定，現(xiàn)在我也覺得他們當時有魄力。

我爺爺從年輕時當起了村里的赤腳醫(yī)生，醫(yī)術(shù)得到周圍方圓鄉(xiāng)親們的一致認可，他有一本很厚的醫(yī)學古書，據(jù)說上面有很多治療方案很實用。老爸決定在家里開源后，就向我爺爺要了這本書，把這本古書全部抄了下來。先拿自己及我老媽做小白鼠，活學活用，再加上從小耳濡目染，漸漸地也出師了，在方圓也打出了名氣。

就這樣，老爸也接了爺爺?shù)陌啵闪朔綀A的赤腳醫(yī)生了，有人叫老爸去看病時，他就去給人家看病。然而當了赤腳醫(yī)生，也無法像正經(jīng)醫(yī)生一樣可以純依靠這個養(yǎng)活一大家子，他的收入只能補貼家用。老爸跟老媽種稻谷種花生種一切可以賣錢的糧作物，種的地年年比平常人家多個幾畝，就為能多換錢，換錢給我跟我哥讀書。

在我們那里，女孩最多讀完初中，男孩沒有幾個讀完高中的，在家里耍得夠年紀了就跟著家里的大人出去打工，而我哥讀完了職高，后來是自己實在不想讀了，才從醫(yī)學職高畢業(yè)分配到了廣東藥店工作。我讀完了大學，是方圓里女孩讀完大學的個位數(shù)的其中一個。

我爸結(jié)婚晚，我上初一那年，我爸已經(jīng)46歲了，我哥剛好職高畢業(yè)分配到廣東了。回家一趟來回路費吃不消，所以除了過年，平時幾乎不回家。從供我讀初中到高中到大學最花錢的這幾年，全是我老爸老媽支撐我的讀書經(jīng)濟。這12年，我看著老爸從壯年走到了近老年。特別是我上高中的時候，光遇上農(nóng)忙雙搶收稻谷，秋收收茶籽，收花生豆子，把這些東西擔回家，他就吃了很多苦。那時候很多買了摩托車的人家，就拿麻袋裝著稻谷茶籽花生豆子捆在摩托車后座，呼嘯著拉回家。但我家，我爸沒買摩托車，就只有老爸一擔擔地挑回家。挑稻谷花生豆子要走至少一里路，要遇上挑茶籽，則要挑幾里山路才能把茶籽從山里挑回家。茶籽與稻谷都是占重的東西，一擔挑少了路途遠，多走幾趟劃不來，寧愿路上多歇幾趟，也要盡可能一趟多挑一點，所以一般一擔近百斤。我爸心疼我是女孩，又常年住校讀書，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一次也沒讓我挑過。老媽也能幫上忙，但終究是女人家，一擔擔的稻谷與茶籽，幾乎全是老爸慢慢挑回家的。

后來有一年我突然發(fā)現(xiàn)老爸收茶籽稻谷額時候不用扁擔挑了，而是換了斗車拉了，他還在斗車上系一根繩子，拉車的時候就把繩子跨在身上，他說這樣比挑省力，而且一趟能拉以前挑兩趟的量?；厝サ臅r候，我在后面給他推車，雖然看起來斗車比挑好運一點，但因為重量全在后面，不好掌控力度，快了車子會壓著人跑，慢了又會拉不動，必須全程控制著雙手的力度，虛著腰，也很累。特別是到上坡的時候，他敞著懷，弓著腰，卷起來的褲腿滿是泥巴，腿肚子上的青筋隆起，繩子勒在肩膀上，咬著牙向前傾著身子奮力往前拉。我一邊用力推一邊忍不住想失聲痛哭，他是挑不起了呀，我想痛哭我不是個男孩子，無法代替他干這樣的重體力活；痛哭我沒有取得好的成績讓他欣慰；痛哭我怎么還沒有畢業(yè)，他還要為我受這樣的罪；痛哭我還沒長大，他就已經(jīng)老了。

后來我終于大學畢業(yè)了，不需要他費心了，慶幸他終于可以享福了，然而他的身體也垮了，他沒有再種地了。農(nóng)村醫(yī)療合作社在農(nóng)村普及后，大家到定點買藥打針，能報銷，他這個赤腳醫(yī)生就漸漸失業(yè)了。他又學著做紅白喜事的禮生，攢錢想幫襯著我哥買房。

這幾年我跟哥哥都在廣東打工，各自成家生子后，老媽也來廣東給哥嫂帶孫女，但老爸一直不愿意久住在廣東，老媽說他是不服老，有點”寧做雞頭不做鳳尾“的悲壯意味。在家鄉(xiāng)他能文能武，方圓什么事情都請他做座上賓，這是他憑本事得來的尊重。他覺得跟著來廣東來，人生地不熟，成了徹底依附子女的無用老人了。所以他不肯在這里常住，只是偶爾家里不忙的時候，來我們這邊來看望一下孫女外孫女。他來廣東的時候，我跟哥哥琢磨著讓他在我們身邊的這段日子，帶他去沒玩過的地方玩一下，沒吃過的東西帶他吃一下。老爸倒也配合，很高興，嘗試新的項目時臉上掩飾不住喜色。

這個月老爸生日，他不愿意待在家里過生日，所以月初就從湖南來到廣東了。我想著他沒吃過西餐，我就帶他去吃西餐，他因為不能吃牛肉，所以給他點了一個肉醬意面，我們點了牛排。服務(wù)員給他上了叉子，老爸說：“怎么沒有筷子？”。我讓服務(wù)員拿來筷子給他，但是上了意面之后，他卻堅持用叉子吃，他新鮮西餐廳的氛圍，也在電視上看見別人吃牛排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切小塊再放入口里的“洋氣”，他認為餐廳給他的意面配了鋼叉，他就要用鋼叉來吃，用筷子吃則會破壞西餐廳在他心中的洋氣氛圍，也會讓他與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老媽也是點意面，我給了她一塊牛肉后，她在意面碟里也學著一手拿刀一手拿叉巍巍地切成小塊吃。還對老爸說：“我也試過拿刀叉切牛排了”，老爸則是做出不大驚小怪的樣子，好像這對他來說已經(jīng)是輕駕就熟的事情。然而老爸終究是興奮的，他邊吃邊說，村里60歲以上的人，沒有誰吃過他這么多花樣了，他知足了。還讓我拍他吃西餐的視頻發(fā)到村里的微信群里。老爸在家鄉(xiāng)是個好強的人，在村里的同齡人中也算比較成功的人。我一直感覺他見得世面比他身邊的同齡人多，觀點也比身邊的的人寬廣，遇事也沉得住氣?？粗习峙d奮的臉，倒像小孩子一樣了。

是不是年紀大了，欲望就越來越小了呢？越來越容易滿足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