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張巡的堅守（一）

至德二載五月，睢陽城。

一片老槐樹里，飛出了幾只烏鴉，啞啞叫嚷。天邊潔白的圓盤，掠過了幾只黑影。

入夜了，尹子奇躺在榻上，一雙眼半開半合，正欲入睡。

突然耳邊傳來了鼓聲——咚！咚！咚！

尹子奇猛然起身，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隨手抓起榻上的長槍挑開帳簾，隨即躍起，提槍出帳，尋聲張望。

“大半夜的是何人在擊鼓？”尹子奇喝道。

“回稟將軍是對面的唐軍在擂鼓！”

尹子奇聞言立即登上飛樓，向睢陽城方向望去，只見睢陽城下唐軍整軍待發(fā)，鼓聲吶喊聲響徹云霄，一副蓄意攻城之勢。

“不好！”尹子奇暗自叫苦，隨即一揮令旗，對著飛樓之下的燕軍，高聲喝道：“全軍戒備，以防唐軍夜襲！”

尹子奇一直默默地在飛樓觀察城墻上張巡等人的一舉一動。他的頭頂上懸著一輪圓盤，月光照在他的鎧甲上，顯得他的鎧甲更加奪目。

不知過了多久，尹子奇只覺眼睛隱隱作痛，照在他明光鎧甲上的月光漸漸微弱，對面唐軍的鼓聲和吶喊聲也漸漸停止。

他揉了揉通紅的雙眼，見對面的唐軍早已收隊。睢陽城漆黑一片，大門緊閉。

“混賬東西，竟是虛張聲勢！”尹子奇沒好氣地啐了一口，瞥了一眼滿臉疲態(tài)的手下，高聲喝道：“全軍聽令，速回營帳，好生休息，以保明日一戰(zhàn)，不出差池！”

燕軍聞言皆散了，踉蹌回到各自的帳中，顧不得卸下身上的鎧甲，倒頭就睡。

見燕軍大營，同樣漆黑一片，沒了聲響。城墻之上的張巡嘴角微微上揚，他用力揮動令旗，高聲喝道：“沖??！”

話音剛落，睢陽城門轟然打開。

張巡和他麾下驍將南霽云、雷萬春等十余人，各率五十騎精銳，徑直向燕軍大營沖去，直逼尹子奇的中軍大帳。

正欲回營休息的燕軍，面對突然發(fā)起進攻的唐軍，毫無招架之力，皆四散奔逃，張巡等人不費吹灰之力，接連斬殺燕將五十余人，士卒五千多名。

燕軍大營登時陷入一片混亂。

此時榻上的尹子奇再次被驚醒，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喝道：“外面到底怎么了，這般喧嘩！”

“回稟主帥，張巡他們殺過來了！”

“什么！”尹子奇再次拿起榻上的長槍，還沒來得及穿鞋，便慌忙逃出帳外。

待在重將士的護送下，安全撤離帳外后，尹子奇方定了定心神，對著四下燕軍，低聲道：“兒郎們，莫要慌亂，快到此集合聽從本帥指揮！”

話音剛落，一支羽箭從尹子奇的頭皮擦過，他倒抽了口涼氣，厲聲令下：“張巡的目標是我，即刻去本帥帳前圍堵張巡等人，趁機反撲?！?/p>

“前面就是尹子奇的營帳了！擒賊先擒王，弟兄們，沖??！”張巡劍指尹子奇的營帳喝道。

南霽云拉開長弓對著尹子奇營帳的方向又射了一箭。

“尹子奇的營帳周圍全擠滿了燕軍，天已黑透了，根本分不清誰是尹子奇?！蹦响V云面露難色。

“若不趁天亮之前解決尹子奇，燕軍勢必會大舉進攻，此次夜襲必將功虧一簣！”雷萬春一拍大腿，有些著急。

二人皆望向一言不發(fā)的張巡，沉默片刻后，張巡方對著左右擺了擺手，低聲吩咐左右。

燕軍見唐軍沒了動靜，一時間也沒什么主意，紛紛看向角落里的尹子奇。就在此時一支“羽箭”再次劃破天際，直直射向站在尹子奇正前方的燕兵的胸脯上，然后那支“羽箭”碰了一下他的鎧甲，便落在了地上。

那燕兵見自己毫發(fā)無傷，激動得直拍胸脯，除此之外他未曾忘記撿起那支射來的“羽箭”，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根削尖的木棍，根本不是什么羽箭。

只見他如獲至寶，一把抓起掉落在地的削尖木棍，快步找到了角落里的尹子奇，急忙向尹子奇匯報道：“主帥，張巡他們的羽箭怕是已經(jīng)用完了！”

尹子奇拿起削尖的木棍仔細端詳，欣然道：“好！好！你匯報及時，本帥記你一功！”

話音剛落，又一支羽箭刺破虛空，如流星般朝尹子奇的面門襲來，尹子奇來不及躲閃，也并未躲閃，一根削尖的木棍何必畏懼？

“??！”尹子奇猛然哀嚎了一聲，隨即便被天邊響起的聲聲雞鳴淹沒。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灑向大地——天亮了。

燕軍士兵皆看向主帥尹子奇，等待著他發(fā)號施令，卻發(fā)現(xiàn)尹子奇正捂著血流不止的左眼不住地呻吟著：“中計了！”

燕軍聞言中計接連看向?qū)γ娴奶栖?，見唐軍早已拍馬回城。

南霽云懊惱道：“就差一點，便可取尹子奇狗命！”

“是?。〔贿^南八你不愧為神箭手，黑夜之中還能射中尹子奇的左眼，夠了！一時半會，他們怕是不敢輕舉妄動了！”張巡看了一眼南霽云寬慰道。

“總之，這一回合仍是我軍險勝，當回去好好慶祝一番！”雷萬春快意道。

回到睢陽城后，許遠見三人乘勝而歸，軍心大振，激動不已。

雷萬春對著許遠拱手道：“太守，此次夜襲兒郎們好不辛苦，不知可否加下葷腥呢？”

聽聞雷萬春談及葷腥時，許遠面露難色，長嘆一聲道：“諸位實不相瞞，為堅守睢陽，我本已屯糧六萬石?？删驮谘嘬妱倗ヮ￡柕那皫兹眨幽瞎?jié)度使虢王李巨卻命我撥出一半給濮陽、濟陰郡。我本想抗命不遵，李巨卻再三強迫。最后，我只好忍痛交出三萬石糧食?！?/p>

“所以軍中糧草已出現(xiàn)不足？”張巡問道。

“省些吃食，維持兩月之久尚可。但糧草補給終是隱患?！痹S遠聲音低沉。

眾人皆看向張巡，張巡臉色陰沉，閉目思索片刻，睜開雙眼接上眾人注視的目光道：“人定勝天，諸位莫急，車到山前必有路，眼下的當務(wù)之急，依舊是嚴防死守?！?/p>

與睢陽城內(nèi)的夜襲捷報不同，此刻的鳳翔行宮內(nèi)，李亨正為唐軍慘敗清渠，南陽失守，接二連三的失敗而焦躁難安。

只見他來回踱步，不時低頭嘆息對著郭子儀橫眉冷對道：“朔方軍乃平叛主力，此次清渠之戰(zhàn)，折損近半兵力，諸多潰兵四處逃亡，不愿歸隊，此次慘敗你勢必要負全責！”

“陛下，老臣有罪?！惫觾x叩首不止。

李亨望著伏地跪拜的郭子儀沉默片刻后，開口問道：“你罪在何處？”

“臣罪在輕敵！我軍兵力勝于燕軍，安守忠設(shè)計引我軍乘舟過河。因清渠水淺，燕軍騎兵可涉清渠而過，大擺一字長蛇陣，朔方軍多為步兵，來不及變化陣型，未能抵御，一擊即潰，朔方精銳盡喪敵手，實乃老臣之責，望陛下治罪！”郭子儀依舊叩首不止。

李亨見狀，怒氣漸消：“罷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你若真愿為朕分憂，就好好給朕想想，該如何解決我軍兵力不足的問題！”

“為今之計，怕是只有向別國借兵！”郭子儀朗聲道。

“借兵？”李亨喃喃道。緊接著他眉頭一擰，“可別國豈會平白無故地愿意借兵給我們呢？”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