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只貓。

小黑貓？小黃貓？小灰貓？太陽曬屁股還不肯起床的小懶貓？釣起魚來一會兒抓蝴蝶一會兒捉蜻蜓的小花貓？吧嗒吧嗒到處走的神氣的“穿靴子的貓”？……不對，都不是。它沒那么懶，沒那么淘氣，沒那么聰明，也不會走……它是一只——小瓷貓！

什么是小瓷貓呢？就是用陶瓷做的小貓，像飯碗和茶壺一樣，精光溜滑，又硬又脆。它不會動，不會喵喵叫，也沒有柔軟纖細的毛，如果一不小心落到了地上——“啪嗒”，還會碎！?

這樣的一只貓，會有人喜歡嗎？當然有！小主人瞧瞧可中意它了，自從寒假在商店櫥窗里瞥上第一眼，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喜歡上了它，迫不及待抱回了家。

瞧瞧抱了它整整一個寒假。吃團圓飯時瞧瞧坐在椅子上，小瓷貓窩在她腿上。睡覺時瞧瞧鉆進溫暖的被窩，小瓷貓貼著她溫暖的小臉。放爆竹時媽媽堵住瞧瞧的耳朵，瞧瞧捂住小瓷貓的耳朵。一件件穿新衣服時，瞧瞧伸左邊的袖子，就換到右胳膊里摟著，伸右邊的袖子，就換到左胳膊里摟著。?

瞧瞧一想念幼兒園，就沖小瓷貓唱幼兒園里學會的歌：“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沒有眼睛，一只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小瓷貓不會跑，不會喵喵叫，不會咧嘴笑，可它看得清，也都聽得見。它心想：“如果永遠這樣就好了，我好喜歡和她在一起，簡直像被施了魔法一樣?！??

小瓷貓一直這么想著，幸福地度過了短暫的冬天。轉眼間瞧瞧開學了，小瓷貓還是她最喜歡的，可被獨自留在床頭的時間卻越來越長了。長得像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讓人心里發(fā)慌。

有一天午后，只見瞧瞧噼里啪啦跑進房間，一個濕漉漉的親親落在小瓷貓冰涼的尖耳朵上。緊接著小瓷貓眼前一黑，被揣在衣袋里又晃又顛，差點就蹦出來了！一陣上躥下跳，微風卷起一縷陽光灑在它背上。

是的，背對著衣袋口它也知道：那一定是陽光！還有什么會輕飄飄又暖融融呢？又顛又撞，小瓷貓翻了一個大跟頭，精致的小臉正好對著衣袋口，它別提多興奮了。你猜它看見了什么？是碧綠的草坪，輕盈的風箏和五顏六色的肥皂泡！“我們在公園，瞧瞧帶我來了公園！”它激動地喘不過氣來，努力從口袋里往外探：“陽光，還有清爽的風！真是太棒了！”?

這時一個又大又圓的肥皂泡飄近了，瞧瞧驚叫一聲歡快地跑起來，蹦高，昂頭，抬手，她的指尖輕輕地點上了肥皂泡的邊緣……“啪！”這不是泡泡破碎的聲音，是小瓷貓。它從口袋里飛了出去，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每塊碎片都明晃晃地晃了幾下，然后整個世界安靜了。

瞧瞧哭了，春風拂來，滿臉涼絲絲的。墊上手帕，她拾起每塊碎片，那是小瓷貓的眼睛，耳朵，鼻子，腿和尾巴。她真是太難過了，一路把手帕捧回家，擱在床頭發(fā)愣。媽媽心疼地替瞧瞧擦干眼淚，抱起一罐壓歲錢，手牽手去了商店。那天傍晚，除了手工膠水，她們還帶回了一只陌生的小綠貓！這只小綠貓和小瓷貓一樣可愛，但它的身體是絨布做的。

瞧瞧摟著嶄新的小綠貓，掀開那方裹著碎瓷片的手帕，試圖用膠水一塊一塊粘起來，媽媽也走過來幫她。房間里多安靜啊！沒過多久小瓷貓就和原先一樣了，只是周身多了些細細的裂紋。

小瓷貓有點痛，它發(fā)現自己和以前一樣潔白，一樣帥氣，可總有什么悄悄變了。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過去了。瞧瞧還給它講幼兒園里的事，可依偎在瞧瞧膝上的總是那只新來的小綠貓。更糟的是，她有了新伙伴就不再抱它入睡了！雖然她說，這么做只是擔心小瓷貓會被壓碎；雖然她最初還記得，天天給它一個晚安吻……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瞧瞧再也沒帶小瓷貓出去玩，她把它擱上了高高的窗臺。

“瞧瞧不要我了。”小瓷貓想：“都怨那只嬌滴滴的綠貓。以前可不是這樣子的?！彼鼪Q心不和小綠貓說話——玩具和玩具本是可以說話的，它們僅僅是無法發(fā)出聲音，卻擁有只要敞開胸懷，就能相互溝通的心靈。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小瓷貓一天比一天憂郁。除了窗檻上的樹影什么也不愛看了，除了知了嘆息的聲音什么也不愛聽了。小綠貓偶爾也被擺上窗臺，每當這時，小瓷貓心里就充滿了尷尬和說不清的滋味，故意把目光飄向窗外……它絲毫不知道，在熟悉的床頭或鄰近的書桌上，小綠貓總側著頭偷偷瞧它。在陽光下，在月光下，亮閃閃的玻璃眼睛好像在說話。

一天晚上月色正好，小綠貓突然開口說：“我愛上你了?！薄笆?，什么？”小瓷貓懷疑自己的耳朵。“我愛上了你了。我們一起走吧！”“你……怎么會愛我呢？”“我們都是貓，有什么不可以呢？”兩顆淺綠色的眼睛閃著柔光：“我喜歡你陽光下的剪影和看星星的樣子，有什么不可以呢？”小瓷貓突然發(fā)現，不遠處的它其實很美，只是自己從未正眼看過。

小綠貓從熟睡的瞧瞧懷里抽出綿軟的尾巴，縱身躍上窗臺，它太輕了，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你怎么……能跳？”小瓷貓看呆了。“貓當然能跳！只要在月下說出心底最想要的，并愿意追隨它，我們就獲得了生命，不再是玩具了。你跟我走嗎？”小綠貓壓了壓前腿，陶醉地伸展身體，綠色的絨毛像海洋里浮動的水藻。那是真的絨毛，一只活潑潑的小貓的毛，不是絨布！絕對不是！她深深看了小瓷貓一眼，弓身竄出了窗戶，眼看就要消失在半透明的夜空下……

小瓷貓急了，想追上去，可白瓷做的身體卻生了根?；艁y中，它突然想起小綠貓剛剛說過——“只要在月下說出心底最想要的，并愿意追隨它……”頓時，一幕幕或快樂或悲傷的畫面在腦海中翻飛，像勁風卷起落葉。一陣陣強烈的沖動像海浪涌遍全身，最終在心眼上匯成一股噴泉：“我不是個玩具！我想要愛！要愛！”

浮云偷偷遮住了大半個月亮，整片天空的黑暗漸漸聚攏，眼看已浸沒窗沿。正在小瓷貓忐忑不安地等待時，奇跡發(fā)生了——

一縷淡淡的光線從云端飛落，沒入它前胸，沿著陳舊的裂縫周身奔流。隨著一陣久違的痛楚，傷痕瞬間變淡，愈合，光潔如初。細密柔軟的白毛靜默而迅速地生長，完美覆蓋了身體每一寸。關節(jié)變軟，尖爪探出。它喉嚨里一陣發(fā)癢，才張口，悠長的嘶鳴噴薄而出：“喵——嗚——！”

第二天清晨，瞧瞧發(fā)現她的玩具貓怎么也找不到了，和媽媽翻遍房間也一無所獲。與此同時，接下來整整一個星期，瞧瞧和媽媽總看見兩只奇怪的，似曾相識的小貓在附近流連。一只雪白，一只碧綠，在窗臺下輕輕叫喚，徘徊不去。它們和流浪貓很不相同，見到瞧瞧非但不躲開，還親昵地蹭蹭褲腿，似乎很享受她大膽的撫摩。

第七個早晨天蒙蒙亮，熱浪消退，飄起了涼爽的雨。綿綿密密的雨腳把天地織在一起。小瓷貓和小綠貓悄然走入雨中，雙雙不見了……

瞧瞧再也沒見過它們。據說在某些月光特別明亮的夜晚，它們還是會回來，一只或兩只，蹲坐在熟悉的窗前。不過這一切都沒人知道，除了頭頂那輪清澈的圓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