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薇的花

“去死吧！”

他狠狠地將手中的石頭扔向海里。水面被砸出一個小坑，又立刻在漣漪中被撫平。海風刮著他的臉，也惋惜地撫摸著那坑坑洼洼的皮膚。他蹲下哭泣，風抱著他，水汽呼呼地撲在身上，渴望緩解那粘黏人的灼燒感。

他無力地坐在石岸的長椅上。當來了人后，他便戴上帽子和口罩，小心翼翼地離了去。

他又走進了那個公園。幽靜的小路彎彎沿沿，仿佛可以將他引入另一個境界。這是他一直依賴的地方，如今，秋天的野菊漫地鋪陳開來。他坐在花海中的一段長椅上，靜默著。風悄悄跟隨著他來到這幽地。她來得太過急促，菊花們猝不及防得被扯下花瓣，于是風穿上橙黃燦爛的新衣。風擺弄著裙擺，繞著他打著轉旋兒。他突然被恐懼扼住喉嚨。那似火的花瓣無窮無盡地涌了上來，將他吞下。

他逃出似的走了。背后的吶喊，嘶叫，哭泣想拉住他。是風發(fā)出的，也是那場火里傳來的。

最后的庇護所也被火帶走了。他絕望地踱步。這時，他聞到了背后靠近的花香。他似乎感受到那漸漸靠近的溫熱，但他還是停了下來，默默聞著這股清香。一個人撞了上來。

“對不起！”在他要驚慌失措地離開時，一個姑娘軟軟的聲音喊住了他。他沒有勇氣回頭，想就這樣悄悄走開。但姑娘又說話了：“我……我的盲杖丟了，所以撞到你了……那個，能幫我一下嗎？”

聽到盲杖，他立刻回過頭去。他不敢仔細地看她，仿佛她會立刻復明，看到他的樣貌。當視線移開時，一個如花似水的女孩朦朧的印象，便像花香一樣迷漫進腦海。不知為何，相較于常人，他似乎更有勇氣和她說話。于是他又踏回那片火海，在花叢中找到了盲杖。

交給女孩后，他卻有了不想逃的愿望。他試著和女孩說話，對方出乎意料的很自然地回應了。他緊張地問著各種瑣事，就像和陌生人閑聊時那樣。但他卻覺得無趣，等到了出口，他才意識到時光的流逝。女孩告了別，他沒有走，而是望著對方的背影消失在黃昏下。他往相反處走去，面向著半天的夜幕。月亮在掛著，他這是第一次看到了它。

第二天，他著了魔似的又在相同的時間來到公園。他坐在那條長椅上，不再靜默，而是在等著什么。他想像往常一樣，努力克制住想她的念頭。他說服自己，自己只是正常來看花，而不是等那個人。她來了，自己也是偶遇?？伤念^還是忍不住向那條小路轉去。一個小時過去了，她沒有出現(xiàn)。他并未在意。在內(nèi)心深處，他沖動地幻想著對方對他的評價。兩個小時過去了，小路依舊空蕩蕩的。他有些焦急，也許她路上有事呢。但太陽還是落了下去，也許她不來了吧。他接受了，于是放棄了念想。他繼續(xù)坐著，想著自己恐怖的面容，失敗的生活。自卑悲隨夜幕深沉地籠罩了他。唉！一切都是妄想。

可身邊出現(xiàn)了溫熱的氣息，是她來了，他不敢開口，她卻已經(jīng)察覺到他的存在。

“你是昨天的好心人吧？”她說。

他感到驚異，對方怎么知道的。女孩說：“我的鼻子很靈吧。你有種燒焦的味道，這是我第一次聞到這么特別的人呢。我從出生就看不見，所以就是靠氣味和聲音認識熟人啦，你的聲音很好聽呢，你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p>

他驚呆了，這是第一次有人這么和他說話。他感到不安的害躁，卻又被喜悅的情感縈繞。不知為何，他放下了所有的戒備，努力和對方聊天。他有些局促不安，小心翼翼地斟酌每一個字。每當他以為自己把天聊死的時候，對方總會開心地笑笑，繼續(xù)源源不斷地打開話匣子。當黃昏把暗淡的光撒在腳邊時，他常常走神。他無法描述這種感覺，如同她無法描述自己對世界的想象。在這恍惚中，他努力地想?yún)^(qū)分現(xiàn)實和幻境。但他依稀得記著，那個叫阿薇的女孩，一次次地將他的視線再次聚焦。

“你明天還來嗎？”阿薇弱弱地問。

“嗯?！?/p>

見到阿薇后，他感覺生命又被充盈了。每天的午后，他都會換上阿薇看不到的干凈衣服，靜靜等候在長椅旁。他不愿承認是自己刻意在等著她，但目光卻從沒有從阿薇出現(xiàn)的路口移開過。阿薇從來沒有缺席過，她總是靜悄悄地出現(xiàn)，又在夜幕下離去。連他都沒有意識到，和她說話時，自己是多么的像個正常人。他們聊著自己眼中的世界，理想，以及花朵。

“你知道這種感覺嗎？在黑暗中，各種氣味會輕輕拍在身上。氣味伴隨著驚喜與沖進鼻腔。我最喜歡花啦！也許花是世界唯一賜予我的禮物。在這片花地里，我可以清晰地聞到每朵小花。你知道嗎，我可以根據(jù)氣味分辨它們的品種哦。比如… ” 她準確地摘下腳下的一朵他不認識的花。“是紫菀！我厲害吧?！?/p>

他們心照不宣地來到這片幽靜的地方，一天又一天。他害怕阿薇某天的消失，但他隱隱認為分別才是結局。但他無法克制去赴約，無法想象失望的她，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上。

阿薇的語速很慢，他便可以一邊思考，一邊回話。阿薇無需知道人的容貌，于是她可以靠近任何人。她不會對他反感，這是她的不幸，還是他的幸運？他想知道，她是如何去愛的。日復一日，他不敢將疑惑說出口。但漸漸的，他有了答案。也許對于連想象都是黑色的人來說，片刻的留存就是愛的源泉。

有天，阿薇小心地問他:

“你喜歡薔薇嗎?”

他吃了一驚，阿薇的話語第一次出現(xiàn)了膽怯。那個無話不談的女孩，渴望與萬物交談的女孩，居然第一次對他的回答擔憂。

他一時間語塞了，他似乎立刻摸到了話語的暗示。她怎么會問這種花呢，為什么就偏偏是這花呢。不等他回答，阿薇就說：

“薔薇花很堅強呢，它和我們都很像呢！我的夢想是找到最香的薔薇。到時候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我都會送給你的“

晚上，他對阿薇的話語細細揣測。他渴望揣出一點暗示，渴望不一樣的發(fā)展。很久后，他累了。窗外，月亮依舊高掛，風又偷偷地溜了進來，他睡去了。

今后的每一晚，他都會揣測、期待明天的她。阿薇和她的細語也許在夢里，也在第二天慵懶的午后。一年過去了。

某個周末，他拉著阿薇的手去了公園旁的海岸。他精心選好了無人的傍晚，和寧靜的沙灘。他和她赤著腳走在海岸線上。阿薇一直被癢癢的沙子逗得發(fā)出連連笑聲。他走在她旁，夕陽早已沉沒在水中，天空從橙紅漸變到紫藍。他想和阿薇描述著迷人的海。但阿薇一直疑惑地搖搖頭。阿薇最后喜悅地說：

“海真的很神奇呢，我知道，它是由無數(shù)的水組成的！但我無法想象那么多冰冷的水組合在一起。我聽到了水中傳來各種雄渾、深沉的聲音，是魚嗎？還是更大的沙子？”

他停下腳步，默默想著。水面下是深沉渾濁的萬物，他如果是條魚，就會在水下，藏著自己。但阿薇卻拼命地想浮出水面，看著大海。

“我開了花店，你一定要來看！”

這天，當阿薇坐在他身邊，突然興奮地告訴了他這件喜事，他卻有種迷茫的感覺。他害怕第二天的赴約。那是條他自毀容后從未踏足的鬧市。夜晚在無聲的憂愁中度過。他輾轉反側，想著阿薇的笑容和行人的冷漠。當清晨來臨，他緊張不安地在鏡子前仔細調試口罩和帽子的位置。出門后，他低著頭，緩慢地一步步到花店前，輕輕按了按門鈴。

“你來啦！”阿薇似乎早已在門后似的，立刻打開了店門。他恍惚了，阿薇的店看不見墻壁，只有整屋的花束?；]有明碼標價，仿佛它們就天生長在那里。他注意到，那滿墻的薔薇。等他和阿薇一起坐在店中那木制的小椅子上時，他也才在將拉回分開。

阿薇離得很近。他能看到她的臉紅。漸漸的，阿薇安靜了下來。她把頭面向了他，只是淡笑著，他覺得她突然變得很美，原來是化了淡妝。他有種錯覺，仿佛下一秒阿薇就要抱住他。他害羞極了，借上廁所躲開了。當他回來時，阿薇還正坐在那里，臉上充滿了期許。他只好硬著頭皮，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悸動。當?shù)赇伌蛄藰樱⑥辈艖賾俨簧岬胤潘摺?/p>

每個清晨，阿薇的花店都在晨露中為一個人開放。他接受了這種邀約，便在鬧市還在熟睡時，迅速踏進店里。光顧阿薇店的人不多，于是他們時常喝茶，或者聽著對方喜歡的歌。當他的生活徹底融進這花海里，他想自己得邁出那一步了。

那個早晨，他永遠無法忘記。

去的路上，他一直念念叨叨那句話。他的內(nèi)心有千絲萬縷緊繃著，可壓抑不住那快跳出嘴巴的心臟。終于，他邁進了花店。

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中年婦女。她一直和阿薇說著成家的事，他猜測是阿薇的媽媽。

婦女喋喋不休地說著，他無助地等候在她身后，期待她早點離開。但當婦女轉過身，做到店鋪的收銀臺時，他們的目光還是對上了。一瞬間，他立刻察覺到了那掩飾不住的驚恐，即使對方控制住了，但那神情，依舊是那無數(shù)夢魘中的復現(xiàn)。阿薇似乎得知了他的到了，當她露出笑容，想熱情地招待他時，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懼，瘋狂地逃跑了。

“等等！” 阿薇在母親的疑惑下追了出去。他沒有回頭，放任后頭的一切事物，仿佛世界正在后面崩塌。人流越來越?jīng)坝?，他逆著流跑著。他越來越崩潰，仿佛周圍充斥著謾罵，尖叫，嘲笑。淚水不爭氣地向后撒去，他捂著臉，撞著沒有來得及躲讓的行人，逃向沒有人的地方。

可阿薇還在人流中尋找。她嬌小的身軀在人潮中被擠來擠去，但還是憑著那微弱的炭味去嘗試靠近他。當鬧市的嘈雜涌進她的耳朵，卻再也不見那她無比熟悉的氣味時，她終于控制不住地蹲坐在路邊抽泣。

他把自己鎖在房里。不開燈，就這樣躺在床上。當淚涌了出來，當黑暗的到來降臨，他只是躲在被里。他自己打消了一切幻想。阿薇有生活，有漂亮的外貌，有未來某個疼愛她的正常愛人，那個不會讓周圍人憎惡的愛人。人們會不斷地去看她，珍惜這一塊天生純潔的玉。而自己只是被一場大火奪去一切的普通人，是丑陋可憎的！沒人會真正共情一個毀了容的人，連靠近都不會。但阿薇……她會……可她是如此純潔，自己也是因為她的溫柔和美而靠近?？伤K于明了，如果自己沒有毀容，他也不會自在地和一個滿臉疤痕的人交流。如果阿薇不失明，她怕是也不會接近自己，赴那往日一次次的約吧。

他感到歇斯底里的憤怒。他想一了百了，可阿薇還在。他又感到無能的心酸，自己本不配擁有阿薇。但為什么要相見，為什么她會撞到自己，又小心地問著第二天的相見。

離開吧，就這樣離開吧，去往無人的地方，獨自面對寧靜的終點。

他踏上了列車，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他再也無法忍受悲痛，輕聲抽泣這。行人不在意他，窗外的鳥兒獨自在枝頭高傲地叫喚。在這個壓抑的午后，車門死死關上了。

突然，他聽到站臺處傳來沉悶的摔倒聲。窗外，是散落的薔薇花在漫天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