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巖山依舊蹲在那里不動聲色,只是父親再也不會從山腰中的石宕下行50米到那片自留地里,直起腰干活了。

至今記得他在夏末初秋季節(jié)轉換時最后一次給煙葉打頂?shù)臉幼?。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各自在綠葉間緊捻、摘除,不多時,這些毛絨絨的小芽頭,躺倒在地面上,再也歡樂不起來。汗水順著額上的直紋經(jīng)過眉毛流進眼睛,他使勁眨了眨眼,卻舍不得停下手來。其實,他的手粘漬疙瘩,要是擦了汗水后,保準能弄個大花臉。
那天傍晚,他蹲在地頭抽旱煙,突然說:"等這批煙葉賣了,給你娘扯塊好布料。"可沒等煙葉變黃,他就在地壟里站立不穩(wěn)。到大醫(yī)院一檢查,患的是咽喉癌。是長期抽黃煙葉把自己害了,還是他用手捻摘了太多的“青頭”,它們湊到一起商量如何折騰折騰他,結果,是一同下了地穴。
豬圈空了。母親仍習慣在天蒙蒙亮時醒來,提著空桶在豬欄屋里轉圈。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把三個泔水桶都扔進了后山溝。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灶間低聲啜泣:"老頭子走了,豬也不養(yǎng)了......"
二姐嫁到通洲橋邊那年,滴酒不沾的父親似乎意識到“小河有水大河滿”的道理。他當著三個女婿說:"我把女兒們都嫁在梅溪邊,你們走個三四里路就能串門......"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F(xiàn)如今,二姐早就當了奶奶,可每次走過通洲橋,總要往石宕方向望一望。
石宕里的墳獨家別院。父親下葬時,沒請風水先生看風水;下葬后,周圍很多新戶入住,說父親的大小兒子都有出息,肯定粘了石宕的風光。去年冬夜,大姐跪在墳前,一邊燒紙一邊念叨:"爹,換季了,我把新衣裳給您帶來了,你收好了。"火苗竄起來,映著她滿臉的淚光。
紫巖山的影子越來越長了。自留地里雜草叢生,只有幾株野苧麻還在倔強地生長。我蹲下身,像父親當年那樣撫摸著那些葉子,突然明白了他為什么總說“地是活的”——因為在這片土地上,每一株莊稼都記得他的溫度。
(撰寫于2021年11月初,修改于2025年6月上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