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過如云煙,四代生人度冷暖。
1.
“娃呀,好好把書讀,錢省著點花”這一句話,讓心中的哀傷漫過多年疏遠,字句雖短卻將隔代的期望以及尚未緩解的現(xiàn)實壓力一語概括,這是我爺爺留在這世上最后的聲音,至今已過去了二十年。
世上苦難千千萬,難比經(jīng)歷在上個世紀風(fēng)雨交加中的困苦,抗戰(zhàn)、解放、土匪、饑荒,一茬接著一茬,如此之下平原地區(qū)的農(nóng)村更難承載養(yǎng)家糊口的需求,我的爺爺只好進山,并在山里成家,于是那里有了我們這一支血脈的繁衍生息。
爺爺是個勤快的人,開荒挖地,種田攢糧,膝下一兒兩女,在那些動蕩的歲月,用雙手創(chuàng)造奇跡,別人家糧食不夠吃的時候他還能攢下幾大缸,為防止動不動持著槍械的土匪,就把糧食埋在家附近的山洼里,他用這些糧食接濟村民的生活,不曾想這樣的過往在文革中被評定為富農(nóng),我想只要是經(jīng)歷過上世紀六七年代浩劫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好小的時候,記得家里有自行車的零件,還有生鐵鑄造的壓面機,一臺蜜蜂牌縫紉機,更有一臺還能唱戲的留聲機,八十年代啊,物質(zhì)匱乏的農(nóng)村這些非常規(guī)的存在,那得是多大能耐才能獲得。自行車是老鳳凰的,為防止被人偷走特意架在閣樓上還是被偷走,剩下腳踏這些配件;縫紉機和壓面機一直被家人用到我長大遠離家鄉(xiāng);留聲機由于窯洞的潮濕,盒子散架解體零件不知所終,曾經(jīng)玩過的黑膠片也無影無蹤。
記憶里的老家背靠西山挖一孔大窯洞,前面是三面青瓦廈房(一種只蓋半邊的民居),合圍成一座面朝東的院落,正午的陽光只能從窄窄的一米多寬的縫隙投射到院子(巷子),石頭鋪就的臺階跟院子時常長滿綠綠的青苔。這相當于老北京的四合院,其中敞開的屋下放置一套石磨,緊挨著廚房。
這是多么大的家業(yè),擱著誰都很難想象吃糧購物都要憑票的計劃經(jīng)濟時代,這座家業(yè)如何構(gòu)建起來,也是備受外界羨慕。
可事實上,從有記憶開始,僅存“善人”二字口碑的爺爺,慢慢的老了,我沒見過奶奶,所以里里外外還是他張羅,由于某種原因?qū)⒁患胰朔衷谙喔魩仔r山路的兩個地方生活,另一個地方就是很多年前他為生存而逃離的地方,從此注定三代人兩地分隔缺少了幾世同堂其樂融融的機會和氛圍,分的或許不是家而是家運,沒有人仔細思考這其中的深層影響,但事實是一直影響到現(xiàn)在。
2.
綜上所述,我上面有哥哥和姐姐,下面一個弟弟,分開生活在兩個區(qū)縣,小的時候跟隨爺爺時間多點。勤勞的他老了,老的背也馱了,可一樣領(lǐng)著小小的我牽著牛韁繩在長滿草的路上放牛,牛在繩子的半徑內(nèi)吃一陣換一個地方而不能放開繩子,到處是莊稼,牛跑了他追不上我也追不上。
養(yǎng)牛的是另外一孔窯,有個炕,牛在里面人在外面,夜里就聽著牛粗重的呼吸聲和回草的聲音入眠。最多的時候養(yǎng)過四五頭牛,它們是家里絕對不能少的勞力。
生活中的元素,爺爺和牛占據(jù)著很大的份額,說也說不完。不明白為什么一年四季忙著地里的活,種的糧食每年幾乎都吃不飽,白面饃饃成了奢侈品,印象很深的是親戚看望他送的餅干,藏起來舍不得吃,后來出蟲子了,那種小小的銀灰色的蟲子,餅干里幾乎都蛀空了,哥哥姐姐沒吃著就給我吃,那味再不咋的也難忘,順便說一句“娃好好吃,吃飽了給爺長孫子”,做為孫子的我長大了,他走了,沒看見我成家,沒看見我的孩子。
老人家眼看著那座殘破、漏雨、潮濕陰暗的四合院從一邊開始拆,到后來,他在僅剩的一間老屋里咽下最后一口氣,在我的面前,我明白爺爺多有不舍和不甘心,他幾乎是帶著內(nèi)心的憤怒和無奈走的,更艱苦的年代挺過來了,卻沒挺過改革開放后人是物非,使了勁的在土地里刨,卻養(yǎng)活不了一家人。
那年爺爺七十三歲,善良勤勞的他對抗歲月,把自己彎成一張弓,使盡最后一絲力氣將希望的箭射出,他希望接住箭的人是古代騎著高頭大馬的將士,面對現(xiàn)實生活所向披靡,哪知道,接住箭的人,將日子過得自顧不暇,繼承最徹底的還是源于血液中流淌的善良與堅韌,缺乏的正是那種將才的運籌帷幄。
3.
春暖花開,爺爺長眠在村子入口的山坡上,面朝大路口。這么多年,畢業(yè)后工作,離那里越來越遠,開始的時候還能夢的著他老人家,再后來忙于生計,如今有了自己的小家,更沒有精力去看上他幾回,當白發(fā)悄悄爬上自己的兩鬢時,當再一次清明來臨時,我默默的起誓——再難,也盡力保一家周全,把當年打散的日子爭取聚攏,更不能在后輩的身上重演!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出于本能護一家周全,或許當年爺爺想不到更好的解決辦法,家分兩地的無奈,個中滋味只有經(jīng)歷過的人才能體會。今日,我無絲毫抱怨跟不敬,嘗試站在您的角度,以現(xiàn)在人的觀念,或許那種方法不可能靈驗了,承受的人依然在承受遺留下來的苦楚,晚輩謹希望活著的人,好好活著,放棄那些腐朽的發(fā)霉的記憶,日子還可以重新來過,過成另外一種結(jié)果,不分早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