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liquorices
養(yǎng)過三條狗，毫無例外都是土狗。它們?nèi)鐾染团埽轮囝^哼哧哼哧在小鎮(zhèn)的塵土里越跑越快，這是它們最快樂的時候。
那是一個雨下得很大的晚上，父親騎著摩托車回到家。我冒雨跑得飛快去開了大門，想快點見到那只狗。只見它耷拉著腦袋，一臉焦灼地坐在摩托車貨架的竹籃里，想必是300公里左右的顛簸之后，它有些乏了。我抱起它想仔細看看，它也瞪著那雙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我。
灰灰，是它的名字。我不明白為什么它明明有著一身油亮的棕黃色毛發(fā)，卻被我們喚作灰灰，起名字這件事，狗兒是沒有話語權的。拿著好吃的，無論叫它什么名，都會沖著你搖尾巴，就當默許了名字。一來二去，它也喜歡上了自己的名字?，F(xiàn)在一回想，難不成叫它“黃黃”，一點兒也不襯它的氣質。是的，灰灰狗生里擁有的故事，我大概可以寫一籮筐。
灰灰被父親帶到家里來的時候已經(jīng)有半歲大了，之前由一個緬甸人養(yǎng)著。這位智慧的長者同時還養(yǎng)了一只猴子，靈長類動物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性子野，出手狠?；一疫€是狗崽的時候，就被猴子齜著牙一爪子撓傷了臉，從此烙上了一道疤?？蓱z的灰灰毫無還手之力，傷口雖然結痂了，左眼和鼻子之間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見。
勇士可以有光榮的疤痕作為勛章，誰說毫無縛雞之力的相對弱者就沒有屬于自己的疤痕？灰灰就是個例子，我弱但我至少也有過疤。我經(jīng)常意淫它會和自己的狗伴提起這道疤：“這是老子當年和那只超級大的狼犬狗打架的時候，不小心被那龜兒子使了陰招撓到的，不過沒事，最后是我打贏了”?？梢韵胂笳f出此番豪言壯語的灰灰該有多么神氣，我已經(jīng)能夠想到它露出小虎牙洋洋得意的樣子。意淫都是建立在一定事實基礎之上的，你看，跟著它混的土狗，一日多過一日，白的黃的黑的雜花的，都有。多虧了猴子的那一頓撓，成就了灰灰日漸飽滿的威信。
猴子給了它傷疤，猴子也給了它變強的決心和機會。緬甸人教會了灰灰很多本領，它也因此比一般的狗更有靈性。來到我家，混得很開，凡見了它的人都會喜歡上它，機靈得很，很會討人歡心。難道你會拒絕得了一只搖著尾巴吐著舌頭賣著萌大力地撲向你想要舔你一臉口水的狗？很多時候，不是人在溜狗，總有一種人被灰灰調戲的感覺。是啊，在親和力和控制力之間游刃有余的本領，一只狗竟然能那么熟稔，這套把戲被它玩得很溜。我二叔一米八幾的大漢，也受不了灰灰的親昵，每次都被搖頭晃腦求親親的灰灰逗得哈哈大笑。我們都成了灰灰的寵物，以至于它開始有些恃才放曠。
自我膨脹的惡果，它還是無可避免地嘗到了。
父親迫于生計養(yǎng)了四五十只兔子，本來用作蓄水的池子被改造成了兔籠，眼看母兔子就要生下小兔子。那一天很悶熱，灰灰就像發(fā)了瘋一樣咬死了五六只母兔，父親回到家看到一地的兔毛，抄起烤煙棍（比一般的木棍硬，特別結實），使勁地打了灰灰，大聲呵斥它，讓它以后不要再這樣。這一幕我沒有見到，因為在學校讀書。都是從父親口中得知，狗是不會說話的，但狗會聽人話，會根據(jù)周遭情形判斷自己的處境。被打的灰灰，離家出走了，像處于叛逆期的人一樣，帶著自己的傷口，就那樣離開了。
還是那天，我背著書包在學校門口的半坡上等啊等，灰灰還是沒有來接我。是的，它總是很準時，往常一放學就直立立地坐在校門口等我。一只狗能夠放下談戀愛和玩耍的時間，日復一日堅持這樣做，我覺得很有面子，能遇到這樣的狗，我真的很榮幸。
約摸過去了一年多，它還是沒肯回來。我們一家人都在找它，父親也時常抽著煙，回想起那個打它的下午，嘴里念叨著：“灰灰太通人性，受不了氣，我自己也打得太重了?！备赣H也很想它，我猜想，大概是因為灰灰經(jīng)常陪著它上山打獵（那會兒還沒有明令禁槍），槍聲一落，它就哼哧哼哧跑進草叢，叼起野雞跑到父親身邊。它身上有使不完的氣力，但總是在越跑越快，跑到已經(jīng)和父親拉開一大段距離的時候，停下了，等著父親靠近。大概還因為灰灰總是輕而易舉就跳上了父親摩托車的油箱上，仿佛腳底有磁石一般，穩(wěn)穩(wěn)地坐在油箱上，路人紛紛投來一些眼光。贊許也好，好奇也好，父親總是不慌不忙地勻速開著摩托車，臉上有著柔和的光。
夏季從來沒有因為一只狗的離家而不再炎熱半分，我們家也沒有放棄繼續(xù)找它。一身油亮棕黃色毛發(fā)的狗，實在太多了，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我看哪只相似的狗，都覺得是它，都會喚幾聲，灰灰灰灰。高冷的狗們，只留給我一些背影，一旦被起了名字，狗就認定了那個名字，沒有一只狗理我。
班里男同學有一天驚喜地和我說：“我在丁家村到張家村那條路上好像看見你家的灰灰啦！”二話不說，我們一家人騎著摩托車，從丁家村頭開到了張家村腳，然而，并沒有看見灰灰的蹤影。逗留到天色將晚的時候，我們都想放棄了，打算回家去。沒有走來時候的那條路，父親反倒挑了一條比較曲折的小路往回開，他想再找找看。當經(jīng)過一戶人家的時候，我們都聽見了嗷嗷嗷的叫聲，叫得倉促急切，聽著非常幽怨。是啊，這不就是灰灰的聲音嗎，它聽到了父親摩托車熟悉的發(fā)動聲。
結果是，離家出走的灰灰因為被父親打傷透了心，獨自跑到了陌生的地方，誤打誤撞被那戶人家擄走了?；一译m然胖了很多，但我看到它一直被栓著，脖子的毛都禿了，心里涼涼的?；一业男轮魅耸钱?shù)爻隽嗣幕旎欤赣H和他協(xié)商。
“養(yǎng)了它一年，你也看到了，它很健康，還胖了，讓你給500塊你把它領回去，已經(jīng)很劃算了?！?/p>
父親掏了錢，解開了鏈子，灰灰就像一年前一樣，使勁一躍，跳上了摩托車的油箱，我們回了家。
就像一個孩子一樣，犯了錯受了氣，賭氣離開，它心里應該糾結了幾萬回，是回去呢還是像個男子漢一樣揮揮手一去不復返。被別人養(yǎng)了一年，它有了兩個家。
寫到這里，故事是不是該結束了?；氐郊业幕一抑蠛臀覀円黄鹕盍撕芏嗄辏坏剿僖步啦幌嘛?，帶著榮辱與共的那道傷疤，永遠地離開了，去了天堂，畢竟狗的壽命有限。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這樣平淡無奇的狗生是它擁有的，它就不是灰灰了。
灰灰被贖回來以后，相安無事在我家繼續(xù)待了半年多，又離家出走了，沒人敢再打它，它跑走的原因我至今苦想無果。只是會想起來，它走后的某一天，我在大路上遠遠看到它在田野里竄，我扯著嗓子灰灰灰灰地喚它的名，它停下來了幾秒鐘，黑溜溜的眼睛還是那么亮，然而，它只是越跑越遠。當我意識到我應該要去追它回來的時候，它只是跑得更快了，我跑不過它。我認命，它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吧，那個它跑走的方向，是它第二個家的方向，還是別的方向，我都想，從今以后，它可以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
我的確哭了，年幼的我，追不上我的狗。只是它愿不愿意原地不動等待的問題，如果它像等我父親那樣等我兩分鐘，我肯定能夠把它追回來?？墒?，它確定要走，就不會再等我。
這樣的一只狗，聰明又很倔強，性格很飽滿，最喜歡吃王中王紅色包裝火腿腸。以至于我經(jīng)常拿紅蠟燭還有紅辣椒逗它，灰灰，你看，這是火腿腸，它會跳起來作揖和你討要，我使壞往前一扔，它馬上沖過去叼起紅蠟燭或者紅辣椒，嘗一口，原來不是火腿腸，它會不理你幾分鐘，一會兒你再逗它，它又會上當。
如今想起這個情景，反復想，灰灰吃了那么多火腿腸了，狗的味覺都很靈敏，照它那么聰明，上當幾次哪還會有再上當?shù)牡览?。它應該是想看我笑得像個傻逼一樣，故意那樣逗我吧。
當你把一只狗看成一個人，賦予它種種可能的思維和情緒，不是有病，是想念吧。
這樣一只叫灰灰的狗，離開已有15年了。有時我會自私地想，它要是不要強，像其他的土狗一樣，每天守家有吃有睡，會不會就肯多在我身邊待幾年，待到它再也嚼不下飯，帶著榮辱與共的那道傷疤，永遠地離開了，去了天堂，畢竟狗的壽命有限。
一只有性格的狗，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是好事。它曾被體型有它四倍大的狼犬狗咬傷過脊背，母親替它包扎清潔傷口，捆著半個身子的紗布，滲著血跡，就是這么疼痛難忍，也還是跑到我學校門口的半坡上，癡癡地等著我放學。
然后我們一起跑啊跳啊，我學著它吐著舌頭哼哧哼哧在小鎮(zhèn)的塵土里越跑越快，這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