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點鐘的時候,就已經(jīng)睡不著了。我一直睜著眼睛盯著漸漸發(fā)黃的天花板,老舊的房子不知道裝修了多少年,邊緣的墻紙開始脫落,靜靜地懸掛在頂上,不知道哪一天會掉下來。也不知道是它先離開屋頂,還是我先離開地面。
太陽開始一點點地升起,即使是厚厚的窗簾,也擋不住陽光透過一絲絲縫隙泄進(jìn)來。
“123,木頭人!”
聽到這陣聲音,我知道一定是小孩子在做游戲了。我吃力地用手支撐著被褥,想把上半身抬起來。腿已經(jīng)越來越不靈活了,有時候就像是廢了一樣,完全使不上勁。我慢慢地挪動到窗戶邊,可能因為年紀(jì)大了,又是獨自一人,反倒對生活也沒有那么講究了。隨便一張席子鋪在地上,墊上一張棉花墊,一張?zhí)鹤?,這就是我的床了。即使有一天發(fā)病,應(yīng)該也不至于會掉下床腦袋著地摔死吧。
我控制不住顫抖著的手慢慢地拉開窗簾,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手也開始像是得了帕金森綜合征一樣,可是明明我才58歲。
陽光不打招呼地照進(jìn)來,照在我的手上,我的臉上,我想我的眼窩肯定顯得更加深了,像只鬼,難怪孩子不敢和我打招呼。
久違的陽光把整個黑漆漆的房間一下子照得通亮,被褥上一攤暗黃的污漬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哎呀哎呀,我可真是個邋遢的老男人啊。等到下個月初政府補助金發(fā)下來了,一定要請護(hù)工幫忙清洗一下才好呢。
“你賴皮!你動了!”小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在草坪上爭吵起來。整棟公寓來說,這個房間是最能清楚看到孩子們做游戲的位置。孩子們圍著那個“賴皮”的男孩,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責(zé)男孩的行為,最后一個可能是帶頭的男孩說了一聲“別跟他玩了,我們繼續(xù)玩!”一群孩子就應(yīng)和著在原地繼續(xù)開始,留著“賴皮”的男孩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搓著手,頭委屈地歪向一邊,嘴巴的弧度是在傷心地往下彎曲,雖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我能感覺到他的眼睛在反光。真是一群孩子啊,這么點小事干嘛那么當(dāng)真呢。我有點心疼男孩,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和伙伴們一起玩丟手絹,被抓到之后要求唱首歌,或許那個時候的我太害羞了,緊緊咬住嘴唇不肯唱,其他小朋友輕輕地推我、催我“你快唱啊”,我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就像那個男孩現(xiàn)在這樣,歪著腦袋很傷心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怎么跟死了一樣?”孩子頭兒不耐煩地說,“算了不跟他玩了,我們繼續(xù)玩!”我就被留在了原地,細(xì)嫩的手背擦拭拼命忍住但還是不爭氣的眼淚,眼睛紅得不敢直接回家,在公園的秋千上坐了好久。
我擦了擦濕潤的眼角,不是像小時候那樣用手背一把抹干凈委屈,而是用紙巾仔細(xì)地擦拭眼睫毛、眼角掛著的淚痕,用去年本打算在女兒生日送給女兒的一支鋼筆,在日記本上慢慢地劃下這句話“每一個獨居的老人,都藏著一串記憶的鈴鐺,哪怕再小的風(fēng)也能吹響它,越響搖得越厲害,回過神來,已經(jīng)老淚縱橫。”看著歪歪扭扭的字,一股惆悵又涌上心頭,我苦笑了一下,想停止回憶似的說了一句“哎呀,這字真是越來越丑了啊,不知道活著的時間還夠不夠我練字的?!?/p>
有時候,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個人獨自生活,我為什么不去跪著請求妻子原諒我呢?
現(xiàn)在的我一個人住在郊區(qū)的一間破舊的公寓里。旁邊有一個小學(xué),這也是這里孩子很多的一個原因,我喜歡孩子,雖然不敢接近他們。妻子十年前就和我離婚了,帶著女兒在國外生活。我已經(jīng)三年沒見過她們兩個了。年輕的時候我愛喝酒,妻子受不了。如今我已經(jīng)六十歲,每一天都在孤獨和痛苦中度過。
六十歲的人生,我甚至不知道該怎么繼續(xù)下去,但是如果就這樣停止,又似乎有點可惜。雖然現(xiàn)在我沒有什么大病,但是真的好希望,能有子女或者親人在旁邊陪陪我,他們不需要說話,只要聽我說就可以了,我不會嫌累的,只要看到他們幸福年輕的臉,我就不會感覺到累。唉,真是沒用啊,這么老了還盡幻想這些不可能的事,年輕的時候不珍惜?
我回憶累了,我想睡了。
我挪回已經(jīng)被太樣曬得有些發(fā)熱的、摸上去暖暖的被褥上安靜地躺著,陽光撒在我的臉上真舒服,我衰老的皮膚慢慢發(fā)熱,手心漸漸出汗,這是一只曾經(jīng)牽過女兒去游樂園的手啊,我抬起來,試圖在上面尋找昔日女兒可愛的笑臉,但是什么也沒有,只有布滿的深深的,黑黑的溝壑、皺紋。
心臟有些疼,或許是看到許久未見的光明,激動地跳個不停,越跳越快,比我第一次遇到妻子的時候跳得還快,比在產(chǎn)房外面等著聽到“母子平安”的時候,跳得還快......我好像看見妻子第一次跟我約會,兩只小手碰到一起時觸電般的麻麻的感覺,好像看見女兒張著小嘴學(xué)叫“爸爸”的模樣,一下子年輕時候的美好都跑到了眼前。明明是閉著眼睛在曬太陽,看到的卻不是眼皮血管上的血紅,而是女兒在我身邊奔跑著把風(fēng)箏升起來時的笑臉,妻子在我的自行車后座的甜蜜笑容......
心臟不疼了。
三個星期后,居委會的負(fù)責(zé)人拿著裝著這個月救濟金信封來敲這棟公寓的一位獨居老人的房門。敲了好幾分鐘,里面都沒有動靜。
“大爺,你在家嗎?”小伙子有些不耐煩。
地址是這里,沒錯啊。難道不在家?
負(fù)責(zé)人繞道后面的窗戶邊,一邊嫌棄地跳過地上的水坑一邊朝著房間里面張望,卻被嚇得一下子跌坐在硌人的石塊上。
透過灰蒙蒙的窗戶玻璃,他看到幾只老鼠正在啃食著一個面帶微笑的老人的耳朵、手指。
其實是在看完孤獨死‖無緣社會這本書之后,內(nèi)心觸動很大,壓抑得每天想哭,一件小事都足以讓自己感到自卑,所以我根據(jù)書里的一些案例,想要嘗試著寫一篇小說,就是上面這篇,想盡自己的力量把獨居者臨死前的那種無助和孤獨描寫出來,但是我的能力還是有限,沒有辦法像書里一樣把壓抑和痛苦完整地傳達(dá)出來。希望有意見的朋友也可以多多指教。
我是丁目
在尋找自己的光的路上磕磕絆絆
也希望每個人都可以找到屬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