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拍打著落地玻璃，呼嘯著，似乎找到縫隙就可以掀翻眼前的一切。不光風(fēng)，風(fēng)中還夾雜著豆大的雨粒，吹著，冷著，吵鬧著，寒氣逼人，拍在玻璃上瞬間綻出水花，又借力順勢流下，最終成滿屏的水幕，頓時也溫柔很多。
自然，桀驁不馴，風(fēng)雨，有時無常。
大佬站在窗前若有所思，抖了抖煙灰，嘴角微微一動，似乎說了什么，又似乎是沉思，威嚴(yán)依舊?？諝饫餄M是不安的煙圈，不知道要跑到那里去，混著，動著，不安分，不寧靜。煙絲蛻變成煙圈倒是一把火就好了，燒的干脆，燒的干凈，燒的干冷。為官呢，上任三把火方才顯得隆重，顯得有儀式感，燒那把火好呢，燒那把火都不好，不燒那把也不好。很多時候為官到這個位置，就不是簡單去燒火的事啦，而是怎么滅火的問題。格局，往往跳出問題之外，問題，往往悶在框架之內(nèi)。想到這里，他使勁踩了下腳底的煙蒂，又彎腰撿起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箱，大步流星的離開了露臺。
昨天和一個地方財經(jīng)大學(xué)的教授吃了一頓便餐，這大概是食過的最索然無味的飯啦，又可能是少有的那么幾頓有意義的餐。飯桌上說的都是對他管理工作的看法，問題也都很尖銳。那一幕幕依然在眼前浮現(xiàn)，從引薦，入座到聊天再到散開，記憶也蠻怪的，老往那個頻道跑。旁人不知權(quán)勢浮華若夢，倒只會振筆疾書朱門酒肉臭。最后呢，回頭看那人不還是拋下一番頂天立地的豪氣，為權(quán)勢而變得狡黠貪婪，趨之如騖。豪強一落又是新人風(fēng)云再起，只不過是豪強變了門頭罷啊，以前無聲處高音繞耳，正當(dāng)時已是車水馬龍。罷了，只不過是一個門可羅雀的書生多了些談資而已。
換誰都是，江湖，名人，對，還有網(wǎng)紅，這大概是這個時代最有意思的一點社會人物構(gòu)造的架構(gòu)。望京有個段子，上帝有個鉤子，沒事要抓人到天上去聊下民間事解解悶。以前一把一把的都是處長，有段時間一把一把的都是大學(xué)生，這段時間一把一把的都是網(wǎng)紅。地方大了，人的團聚也就一簇一簇的。
教授伸出雙手接住了大佬的手，兩只手緊握在一起，頓了幾下分開了。大佬手很大，握力也很強，稍微攥了下就讓教授有點小不適應(yīng)。頭遭這算敗下陣來。大佬手輕微一指，給了一個請教授主賓位的眼神，然后又示意大家入座。教授推辭了下，就被那雙有力的大手推了回來，客隨主便就坐下了，隨之大佬也坐在他的身旁。
“很高興見到各位領(lǐng)導(dǎo)，謝謝你們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聽我這個老書生的一些嘮叨和建議，很感謝”。教授誠懇說道。
“今天和教授見面我也很高興，感謝教授不辭辛苦的過來，私下呢，我也認(rèn)真讀了教授對一些管理問題的看法和建議，受益很大?！贝罄忻蛄丝诓?，放下茶杯又不緊不慢的說道，“今天利用這頓午餐時間，要多聽聽教授寶貴的意見，歡迎對我們工作提出批評建議，我和在座的兩位同仁會洗耳恭聽，認(rèn)真研究，找出問題本源，找到平衡點，把握用力點，共同建設(shè)，管理，發(fā)展好我們的產(chǎn)業(yè)資本。大家要暢所欲言，把真實的聲音發(fā)出來，重點的地方要記下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回頭好做梳理......”
“這樣吧，我們邊吃邊聊”，一個秘書模樣的青年跟了一句。
“嗯，邊吃邊聊，幾道家常菜，希望順教授的口味”。大佬表示了贊同。
茶飯本無味，書生念功名。開胃菜是兩道特色京味小吃，節(jié)儉不失特質(zhì)，教授不禁被吸引了過去。第一道點心叫春秋糕，通體大部淡白糕色，旁中又點綴著琉璃黃，白的典雅，黃的雍貴。方塊和圓塊擺在瓷盤中塑成方圓一線，配經(jīng)過修飾的荷葉淡香托底，瓷盤上好一派方圓景象，足見主人的用心，亦是大地方的自信從容。教授夾起一塊春秋糕，瞬間味蕾被引爆了，天下竟有如此美妙的東西。帝都味濃，咬一口那個點心，入口即化，口留余香，仿佛一口吃下了整個春秋。秦皇漢武，宋元明清，都在這點心的一板一眼之間，既是方的正派，又是圓的潤滑。教授嘗完一個點心，頓了頓，一時竟語塞。治大國如烹小鮮，這點心的奇妙處怎不令人回味。味蕾還在使勁回味剛才的那種味道，香，甜，咸，淡，苦，辣.......每種都恰到好處，竟是百味交匯。
第二道太極糕更是有如神助，通體亮白，晶瑩剔透。置身在木制的鏤空八卦盒子上，似天降瑞物。這鏤空八卦盒很有韻味，原木紋理自然流淌，微涂一層植物萃取的烤漆，紋理處漆色自然滲入，入木三分。拼盤亦是很考究，黑色和白色蘸料凝成陰陽圖，黑的透徹，白的見底，產(chǎn)自江西潘陽的黑芝麻磨成糊，來自廣西的桂花白糖滴水成汁，兩者一黑一白，一陰一陽，安靜的凝結(jié)在盤中，似冰似湖。太極糕的吃法即為講究，夾起糕點先要空中微晃下，之后把它放在太極蘸料中間上下翻動，萃取黑芝麻和白糖的滋味，然后才能入口品嘗，這還不算，先得是小咬，后才是大咬。方才說這蘸料的美好，卻不知這太極糕內(nèi)也自有乾坤，咬一口清爽自在，小咬之后太極糕的內(nèi)部就一覽無遺了，原來這小咬是為了讓食者透析這糕點的內(nèi)在，內(nèi)也是雙層物料，一層山東黑花生泥，一層河南白山藥沙，黑白相交，陰陽又現(xiàn)。一個糕點都能做到如此，見微知著，雍容華貴自然不在話下。這太極糕品質(zhì)里外呼應(yīng)，追求至鮮。小咬為大咬，大咬為小咬，如此吃法，真乃神奇。用料考究，制法精致，能嘗此品，非常人所及。至于傳聞這太極糕是八旗子弟紀(jì)念清太宗皇太極的功名而做，那就不好考究了，歷史嘛，隨它去了，活在當(dāng)下才是。換言之，彎弓射大雕的八旗勇士們怎么能對著太極陰陽有興趣呢，中原千年的農(nóng)耕文明才能培植出這樣的歷史厚重感。野史功名，誰會介意多杜撰個一二呢。世上的事本來就是非黑即白，陰陽相生?；蛟S，在創(chuàng)造太極糕的師傅看來，眼睛所能看到的世界不一定是全部，內(nèi)在的世界才足夠真實。是啊，沒有看外部環(huán)境的基礎(chǔ)就拿來找內(nèi)生，那能摸到那一層真諦呢。相由心生，心由相生，善哉，樂哉。大千世界，蕓蕓眾生，本就是表與里的兩面，既相互對立斗爭，又相互滋生依存。一生為太極，終生為太極。
美哉，教授此刻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旁邊大佬微微一笑，手指輕輕扣了扣飯桌，拿起茶杯又抿起茶來。
今天真正的目的不是來吃飯的，而是找人聊事，或著說被人找著來聊事。有些人認(rèn)為教授是被挑到的，也有人覺得教授是自己來找的，兩派各有觀點，唯一有共識的地方是教授會和大佬談些什么，談的怎么樣罷了。
吃瓜群眾，驚鴻一瞥，或是，人潮擁擠，歸來也急，散來也快。
教授微微吸了口氣，說道：“帝都小吃很有滋味，味入心扉。感謝各位領(lǐng)導(dǎo)的招待，吃了這塊春秋糕，我好像變得很有力氣啦，也不知是不是春秋的洪荒之力呢？”大伙一起笑了笑，教授蠻幽默的，知識分子嘛，喝酒以前還吟詩作對呢，總不能上來就對領(lǐng)導(dǎo)批評建議的，大伙都不好受，也沒個體面.......教授續(xù)道：“那我就把內(nèi)心的世界敞開啦，敞亮了。若是有不當(dāng)之言還希望不要得罪諸位，有些東西一時半會存在著疏漏，也有個適應(yīng)性需要過繼，提出來各位領(lǐng)導(dǎo)煩請斟酌下?！?/p>
大佬正了正身子，說道：“教授但說無妨，我們已經(jīng)做好準(zhǔn)備了?！?/p>
教授喝了口面前的茶水，頓了頓，開始圍繞著監(jiān)管亂象、市場實情、歐美歷史、自身見解等談起了自己對目前情形的解決之道。教授一口氣連貫講了很多，期間偶爾停下來，撓下頭，喝點水，續(xù)而又講啦起來。大佬保持著微笑，認(rèn)真聽教授講，旁邊那個像秘書的青年不時用筆在紙上記點什么，抬起頭看看教授，似乎有問題要請教，又看了看大佬，仿佛話在嘴邊吞了回去。大佬也看出了小弟的不尋常，不過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不要打斷教授思路，眼里則滿是對少年察言觀色的贊許。誰沒個年輕的時候呢？那會他也年輕，剛畢業(yè)就分給領(lǐng)導(dǎo)做秘書。這行當(dāng)智商決定起點，情商決定提升。他用了很多年，做了很多事，受了很多點撥才懂得。面前的少年似乎有些少年老成，或背后有高人指點，在他看來成長得比他那時候快。他很喜歡這個小伙子，組織給他派來做秘書讓他滿意。
教授終于講完了，大佬隨即站起來帶領(lǐng)大家為他鼓掌?！爸x謝教授，你的批評建議讓人耳目一新，我們認(rèn)真接受，回去一定好好研究。如果有什么問題，我還會再向您討教，希望不吝賜教。在坐的同仁要有什么問題也可以向您請教，還希望入木三分啊?！贝罄凶聛碚f道。
教授內(nèi)心有些激動，因為就在剛剛大佬用的是您，而不是你，這一字之差就讓初見時候的生疏和對立煙消云散，換而是輕松愉悅的贊許和認(rèn)同。教授朝大佬那邊移了下身子，嘴里忙說：“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謝謝大家給我這個機會。”那個青年似乎是有問題要和教授交流，不過剛才大佬沒有開口問詢，他此刻怎么能說呢。他和教授不一樣，他既回味了那個你到您的轉(zhuǎn)變，又縷了下大佬不問詢的原因。所謂，千軍萬千于陣前不亂，人潮擁擠處不雀躍歡騰，一人一槍獨處時不孤不傲，無名及及處更求清心寡欲，大佬果真就是大佬.....
兩道家常菜來了，一道清炒老北京豆腐，一道宮保雞丁，服務(wù)員隨即端來了米飯。大佬端起身前的茶杯，正言說道：“工作時間不能飲酒，還請教授海涵。今天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謝謝教授對我工作的支持。批評使人進步，謝謝您咧?！苯淌谝财鹕砘鼐?，身子不由微顫了下。這天，這杯清茶，這是教授平生喝過的最甜美的茶，許多年后他依然念念不忘。飯桌上的菜品一會就完了，兩道開胃糕點，兩道家常菜，一壺鳳凰單叢，足矣。青年剛才起身去外面結(jié)了賬，回來湊在教授耳邊小聲說道：“今天是我們領(lǐng)導(dǎo)私人宴請您咧，我們也跟著沾光啦，平時大伙可沒這福氣，領(lǐng)導(dǎo)不讓說，您可得給我守著秘密”。教授此時更感動了，他又重新打量了下身旁的這位領(lǐng)導(dǎo)，他比以前更高大了。
“招待不周，還望見諒。下次來望京再提前告我了?！币魂囉H切的聲音把教授從方才的沉思中拉了回來。他也忙都囔著，不知應(yīng)了什么。此行收獲頗豐，此行又無所成，領(lǐng)導(dǎo)也很忙啊，領(lǐng)導(dǎo)也有難堪啊，剛才看到領(lǐng)導(dǎo)鬢角的白發(fā)他就頓時沒了底氣，四十多歲正是人生年富力強的時候啊，他怎么會這樣子呢......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是該走了。
大伙兒起身正準(zhǔn)備離開，突然酒店經(jīng)理迎面走了進來，簡單介紹了下自己，忙說道：“小店不知各位領(lǐng)導(dǎo)和教授前來，招待不周還望見諒。為表歉意，特別給各位尊貴的來賓準(zhǔn)備了一道飯后甜點。希望各位能開尊口嘗一嘗，謝謝”。隨即，經(jīng)理身后一位穿著正裝的服務(wù)員把甜點端上了桌，整個過程搭配的行云流水，一點容不得人拒絕，似乎也沒個拒絕的理由?！靶⊥醢。氵@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肯定是知道教授愛吃甜點吧。今天我就破例好了，來，大伙一起嘗嘗吧，我們也當(dāng)回小白鼠?！贝罄羞@么說，大家都樂呵呵的笑了，旋即再次入座。
這甜點叫草莓慕斯月球，擺樣考究，香味撲鼻。嬰兒拳頭大小般，上面是白色的半圈，下面則是黑色的，置于一半圓鏤空球上，深口盤旁邊點綴著一兩片薄荷葉。服務(wù)員端來一個燃燒的小酒精燈臺架，上面有個玻璃小壺，不一會兒就聞到了龍井的清香味道。只見他順手拿起玻璃小壺，朝那黑白巧克力球上方微舉起停下貫連著滴下茶水，一滴兩滴三滴直到第九滴才作罷。茶水滴在上面，熱氣微浮，慢慢巧克力球起了變化。上方白色的巧克蓋開始融化，順勢就落在下方黑色的巧克力半球體上，正中間塌下去的部分也不擋視線，順著廚師設(shè)計好的縫隙繼續(xù)往下流淌。這才看到巧克力球內(nèi)紅色草莓輕輕立在白色慕斯蛋糕上，白巧克力沿著某個特定的軌道擴張在黑巧克力的邊界上，不一會兒就形成了如星球般的樣子。問起奧妙，才知道這黑巧克力圈是先置了一層蛋卷，蛋卷上廚師微刀雕刻，續(xù)而再用容器輕上一層黑巧克液，至于刀工所到處則是用黑巧克力粉微噴，不至于毀了美觀，或是不能塑成形態(tài)。廚師的用心立馬躍然盤中，再輔之西湖龍井，淡香國粹，中西合璧。嘗之，美味，不可多描述。宇宙浩淼，月球到底什么樣呢，還是現(xiàn)世比較好，瀟灑走一回。
“這道甜點用的巧克力是我們省順風(fēng)食品精研的，他們的制造工藝很棒，推陳出新，不斷改革推新產(chǎn)品。雖然目前還只是扎根本省，不久就是上市公司啦。這離不開領(lǐng)導(dǎo)的大力支持，用心指導(dǎo)，才能讓更多的人嘗到如此美味。我就不打擾各位了，大家開心用餐?！蓖踅?jīng)理說完不失時機的退出了房間。
如果說吃完那會的兩道京味糕點和簡單的家常菜，教授感受的是主人的盛情的話，那么這道甜點突然讓人難以下肚。他喝了口茶，靜靜的等候著宴席的結(jié)束.......
后來身邊的人問他那天都聊了什么，具體什么的怎么樣，教授全都笑而不語。不久后，老教授打了離職報告，大伙們怎么挽留都留不住，以前那個總有干不完活的老教授突然累了，以前那個總是搶著攬活干的老教授突然倒了，以前那個說要工作犧牲奉獻如蠟的老人變了。
他辭了工作，鄉(xiāng)下買了個民居住了下來。據(jù)說他門前有條小河，河上有一大片蘆葦，蓋住了他的房子，掩住了他的生活。一切歸于平靜，赤裸來，赤裸走，功名利祿，那有那么多呢，平淡知足點就好。
直到有天新聞上說，大佬因為觸犯法律被雙規(guī)了，人們才如夢初醒，原來那個睿智的老教授有所覺察。其實他不是覺察，是失望，是非常大的失望，那天回來他再沒有吃過他愛吃的甜點，他再沒有喝起龍井茶，他也沒有向誰談起那天的事。他這個知天命養(yǎng)怡情的年齡啦，竟然遇人不淑，這才是他精神跌落下來的本源。
所謂傳言，無風(fēng)不起浪，也罷，浮生如夢亦如煙，走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也都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