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美麗，她美不美麗我不知道，
只知道她一直是特立獨(dú)行的存在。
01
再次見到張美麗是多年后，在這個小鎮(zhèn)的廣場上。
她依舊濃妝艷抹，只是在歲月侵蝕下有了雙下巴，厚厚的粉脂也掩飾不住在臉上肆意攀爬的皺紋。只見張美麗正在屏幕前搖晃著已經(jīng)發(fā)福的身體，跟著節(jié)奏搖擺著、歌唱著……音樂隨著音響震動傳遍了廣場的各個角落，圍觀的人駐足觀看，有的竊竊私語，有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而她卻仿佛一切跟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似得，仍舊賣力做著直播。
突然想起前陣子母親提起：那個攪得村里不安生的張美麗，成了網(wǎng)紅。
張美麗的確是村子里特立獨(dú)行的存在，在那個喧囂的時代，村莊里一切還都是頹廢模樣，就在這一片灰土的顏色中，突兀的混進(jìn)一抹亮麗色彩，每個人都討論她的突兀，似乎每個人都有關(guān)于她的故事。
沒人知道她的來歷，只知道她嫁給了村口的王瘸子。結(jié)婚后，去鎮(zhèn)上工作了幾年，聽說賺了不少的錢。
回來后的張美麗在村口開了一個小賣部，每天笑盈盈地站在門口，穿著開叉到大腿的小旗袍，化著精致的濃妝，燙著最時興的大波浪，滿身珠光寶氣，像極了家里墻上掛著的海報上摩托女郎。
村子里都在傳，張美麗早前在酒吧里賣身，被王瘸子救了，但他被人打瘸了腿，所以張美麗才嫁給了他。
村子里都在傳，她出去這兩年做了皮肉生意，還有人說她出去給人做小三，東窗事發(fā)了才卷了點(diǎn)錢回來。
02
張美麗回來后，把村口家里的房子蓋了起來，蓋了足足三層，這在當(dāng)時村子里是絕無僅有的，剛建好的那幾天，王瘸子每天杵著拐杖在門口對和著路過的村民炫耀：
“看，俺們家婆娘有能耐！”
可不知聽了多少閑言碎語，沒幾天就聽見王瘸子在門口對著人說：
“我家那婆娘是個賠錢貨，有了錢也不知道給我看?。 ?/p>
流言依舊瘋傳著，張美麗仍舊忙進(jìn)忙出的伺候著，有時聽到屋里傳出摔東西的聲音，等再次看到張美麗，臉上就會多了幾道紅印子。
村民們看熱鬧的說，張美麗偷漢子被發(fā)現(xiàn)了。還說的真真的，那些細(xì)節(jié)，那些過程，那樣的勁頭，仿佛自己鉆進(jìn)了張美麗的家親看看到了似得。
還有人說，張美麗天天帶不同的男人回家，賺賣身子錢，他男人忍無可忍了才動手打她。
村里人都唏噓著王瘸子的綠帽子有多高了多高了，而張美麗也一下子成了村里的負(fù)面典型，家里有女孩的都告誡著“不許燙頭染頭。”“要不然就變成張美麗那樣的妖精。”村里人也都不去她的小賣部，就連我們這些刺頭搗蛋鬼也被家人逼著繞道走，不許我們?nèi)ス忸櫋?/p>
03
而正值年少叛逆的我，是不肯乖乖聽話的，越是家里不讓做的事情，我偏偏想去嘗試。
于是，探險選擇在一個午后。太陽曬懶了整座村子，每家每戶都閉門午休的時刻，正是我們打破規(guī)矩的時刻。于是，我拉著我的發(fā)小阿源，亦步亦趨的向村口小賣部走去。
一路上，熱氣蒸著土地，氤氳了我們的眼睛，阿源有些害怕，不停地說：
“慶生……俺娘說了，張美麗是狐貍精變得，吃人不吐骨頭的?！?/p>
我握緊了手里的五毛錢，嫌棄的看了阿源一眼：
“老師不是說過嗎？新時代要摒棄封建迷信！”
其實(shí)我的心里也發(fā)怵，不知道這個傳奇女子會不會像大人們說的那樣釋放迷魂術(shù)，可轉(zhuǎn)眼一想，我渾身上下就這五毛錢，也沒什么能失去的。
來到小賣部的門口，我和阿源左右張望著，確定四下無人便迅速鉆進(jìn)了那個探險地。
張美麗正托著腮百無聊賴的看著柜臺上的小電視，看到我們沖進(jìn)來愣了一下，隨即便笑了。
她笑起來特別好看，臉既瘦削又白皙，細(xì)心看的話確很像聊齋里的狐貍精，她懶洋洋的支起了身子，向我們走過來，問道：
“你是達(dá)叔家的慶生吧，我知道你。”
我咽了咽吐沫，點(diǎn)點(diǎn)頭。
“你的作文在縣里獲獎我也是知道的，真有出息?！?/p>
說著便摸了摸我的頭，淡淡的香味從她身上傳了過來，像是后院里青草混著各種花的幽香，讓我有些怔忡，一股不知名的熱流在身體里流動著，隨即她轉(zhuǎn)身走向柜臺，再回身手里拿了兩袋糖，塞在我們手里。
“來，嫂子獎勵你的，可要好好讀書，別跟嫂子似的不認(rèn)字?！?/p>
隨著她的動作，我又聞到了陣陣香氣，頓時覺得身體不可言說的部位有些躁動，我話都沒回，拽著阿源就向外跑。
等跑遠(yuǎn)了回過頭，仍看到張美麗笑盈盈的，正歪著頭看著我們。
而我手里的五毛錢早就被手心里的汗水浸濕。
04
打那以后，我開始有意無意的注意張美麗，她有時會在小賣部門口支一個躺椅，在上面懶懶的躺著；有時候會去村里的小學(xué)門口看著公告欄，依舊歪著腦袋笑盈盈；村里總是有她的信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封，人們說那是外面的男人給她寄錢了。
張美麗一直是村里人的談資，每個男人都小心翼翼又帶著興奮，暗地里討論張美麗的大白腿和豐滿的身軀。女人們則都用極其惡毒的字眼描述著他如何勾引自家里的漢子，討論著她的時髦燙發(fā)，討論著她的小旗袍。
過了幾年，村里的女人也漸漸有人買了旗袍，也燙了頭發(fā)，她們說，要不然怎么跟那個狐貍精比……
爆發(fā)的一天終于來了。
就好像對峙已久的勢力雙方，只需要一個導(dǎo)火索就能點(diǎn)燃戰(zhàn)場。
村東頭的李嬸打去了張美麗的小賣部，把她生生從里面拖了出來，張美麗仿佛小雞一般在李嬸面前毫無戰(zhàn)斗力，一路被被拎到了門口。
“你個不要臉的東西！出去偷男人也就算了，回來還打我們男人的注意！”
張美麗低著頭，平日好整以暇的頭發(fā)此刻屈辱的貼在臉上。
張美麗不說話，但她站起來，環(huán)顧著四周，有看熱鬧的，有事不關(guān)己的，還有的一副早就等著看笑話的樣子，她不禁自嘲的笑了笑，但臉上卻有了從未有過的憤怒。
這一笑，讓李嬸更加生氣，把他家的沒用男人拽了過來，問道：
“賣的糧食錢是不是給了這個狐貍精！”
李嬸家的男人心虛的望了一眼李艷芬，點(diǎn)了點(diǎn)頭。
張美麗怒極反笑：“李嬸家的，你咋不說你賭錢輸了呢？怎么著，跟我借錢沒給你，就咬我一口嗎？”
沒想到李嬸家的男人一掃剛才的怯懦，飛也似的過來給了李艷芬一個巴掌。
“你個賤貨！敢說老子，不干凈的東西！”
李嬸見狀也不由分說就向著張美麗打來，此時仿佛她已經(jīng)不在乎真相，她只想發(fā)泄在這個美麗的女人身上。二對一，張美麗再能干終究是個女人，被他們按著打在地上。
而周圍的老少爺們也跟著起勁的喊著“不要臉”“狐貍精”“傷風(fēng)敗俗的東西……”尖叫聲，吶喊聲，此起彼伏，其中幾個女人的高喊聲，仿佛是雞籠瘋狂叫蛋的母雞。
就在此時，大門砰的一聲被撞開，王瘸子就站在門口，逆著光，大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見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來，低喝道：“都他媽給老子滾！”
李嬸是出了名潑辣，看王瘸子這樣也不懼怕，不屑的回了一句：
“窩囊東西，婊子都把男人帶你床上去了，你還能忍呢？”
王瘸子身型動了動，剛要舉起拐杖朝著李嬸打去，張美麗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死死抱住她的男人，低著頭，一直喃喃的說著：
“我沒有，沒有……”
男人慢慢放下手，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隨后，忍不住啜泣起來。
“你個賠錢貨，嫌我不夠活的是不是……”
隨即便雙腿一抽，暈死過去。
05
張美麗的男人走了，原來王瘸子的腿是因?yàn)橹酗L(fēng)留下的偏癱，他的病是治不好的。誰也不知道張美麗以后該如何，她給王瘸子料理了后事，辦了隆重的葬禮，盡管沒有人去也咿咿呀呀吹打了好幾天。
隨后村莊又歸于平靜，一切仿佛沒有變，唯一變了的就是村頭墳地里多了一個長棲的人。
后來，張美麗關(guān)了小賣部，賣了店和地離開了村子。沒人知道張美麗去了哪兒，再漸漸地她在人們的討論中也慢慢沒了聲響。多少年過去，就好像村莊里從沒有過這個人一樣。
回憶半晌，再抬氣頭，此時的張美麗收了設(shè)備，正準(zhǔn)備離開。
我心一動忍不住喚了一聲：
“張家嫂子！”
她起初愣了愣，隨即抬起頭看見我，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恍然大悟似得笑了出來。
“哎呦！慶生嘛這不是?！?/p>
“成家了吧，嫂子聽說你成了大作家?！?/p>
“咱村里你第一個上了大學(xué)，真有出息！”
隨后，她有點(diǎn)局促的搓了搓手：“哎，老了沒事干，出來樂呵樂呵，還能掙個錢?！?/p>
我不置可否，想起以前村口的小賣部里經(jīng)常傳來她的歌聲，村里說那是勾魂的聲音，誰去必然會被勾了魂的。
“慶生，你正好在，幫嫂子看看這封信。嫂子不認(rèn)字，每次麻煩鄰居怪不好意思了。今兒你在，給嫂子念念唄?！?/p>
說著便拿出一個小小的信封，打開后是一張薄薄的信紙，我接過信紙，慢慢打開，看后卻覺得心里發(fā)酸。
大娘您好：
這次考試我又得了一百分，您的錢和文具我收到了！謝謝您，我一定好好讀書，不辜負(fù)您的希望。
落款是某某希望小學(xué)，我看著這歪歪扭扭的字體，一切了然于心，但又一時不知怎么對著她念出來，那些小小團(tuán)團(tuán)的字兒跟鉆進(jìn)我心里似得梗著，竟讓我有點(diǎn)喘不過氣。
我強(qiáng)忍著不適，慢慢地給她念完。她聽后開心的笑了笑，那個笑又讓我想起以前每次去她的小賣部，她對著我們路過的孩子笑瞇瞇招手的樣子。
張美麗，其實(shí)很美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