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崗了……
阿蓉帶著八歲的歡歡經(jīng)過吧臺,娃娃抬頭望著媽媽:“哪兒有攝像頭呵?”
媽媽說:“有呵,只是裝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的?!?/p>
“哇噻!”
我一絲不茍地穿上最樸實、也最舒服的 Skechers 運動鞋,里面藏著兩個指甲淤紫的腳趾頭,想快也跑不動了。但微信運動上,周末三天每天都有一萬步左右,是在這近千平米的大舞臺上旋轉、踢踏、拖移、滑行出來的。我甚至有點小得意——老子終于快趕上長年傲居榜首的拉面店老板娘了。
蔣勛說,疫情期間在池上,醫(yī)生要他每天至少有一萬步的運動量。我粉這位滿心悲憫、視覺獨特的藝術家,津津有味地聽他講《紅樓夢》、莊子、梵高(臺灣話他們叫“梵谷”),聊美學,說佛、說愛,讀他寫生活、品味、孤獨……甚至公眾號的開篇,直接引用了他的文字《孤獨是生命圓滿的開始》。因此也愛屋及烏,把“日行萬步”寫進了自己的健康守則。
手上總有此起彼伏的各種小傷口:
有強藥物導致的指頭脫皮,被磨得越來越薄的皮膚損傷;
有削皮刀不長眼,劃掉一點指甲,順便掠走一溜兒肉皮兒的;
也有因不了解飲料瓶蓋“習性”被誤扎誤傷的;
甚至洗冰激凌勺子的不銹鋼盆里,都暗藏“殺機”。
貼個創(chuàng)可貼吧,不一會兒就被油里來、水里去地泡掉了。
阿寬說,擦桌子的毛巾可以擰干點(這樣可以在更短時間內(nèi)補上新的餐巾和餐具)。我說手上有傷,使不大上勁兒,問他有手套嗎?他從廚房拎了一只藍色一次性手套給我,比我的大手還大一個尺寸,戴著松垮垮的,沒多久就進水了。
哎——“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么!”
不戴也罷。
晚上回家脫衣服時,發(fā)現(xiàn)豬肝色的純棉 Polo 衫背上,有一層薄薄的白色鹽霜——哈哈,體力勞動者的標配。遠離農(nóng)田多年后的全新體驗!我百感交集,哭笑不得。
咋咋呼呼地找到夢想成為川菜大廚的小 Yu,告訴她這座新大陸,還靈魂拷問人家:“你真想好了哈?以后就走這條路了?每天汗流浹背,衣服酸啾啾臭……”
她說:“誰不想優(yōu)雅地掙錢啦!”
我又不死心地告訴 Cami,她也說是啷個的,她留學時就生產(chǎn)過“鹽”。
睡眠紊亂成了新晉餐飲人的新困擾。累困交錯,也不能倒頭就睡。呃,脫下汗?jié)n漬的戰(zhàn)袍,渾身黏糊糊的,睡得著嗎?洗完澡頭發(fā)沒有完全吹干就“沒電”了,但過了午夜,仍在翻來覆去地數(shù)羊。
早上六點多醒來,感覺濕氣積在腦袋里了,懶到七點多,依然頭昏腦脹。小時候頭暈時,媽媽會用一種叫“暈藥”的野草煎雞蛋給我吃。我就去陽臺上掐了紫蘇葉,做了山寨版“暈藥”。
做文職工作時,偶爾頭痛腦熱,會耍賴告病不去?,F(xiàn)在干上體力活兒,為啥反倒不偷懶了呢?
洗杯機每天要放一塊清潔劑進去,杯子洗出來,有時還泡沫拉撒的,但是趁熱用干毛巾擦得锃兒亮,哪里看得出它們是怎么變漂亮的。
有個哥們兒想請我下館子。算老,吃球不下。
呃,想想以前那些看著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觥籌交錯,杯子里晃動的不僅是瓊漿玉液,還有杯壁殘留的肥皂水泡泡。
拜訪 Jeanine 奶奶,得益于距離不遠,而且周五只有晚上一餐工作。十九號星期六,在凌潔家的寫作愛好者聚會,也是前幾周就定好了,只能萬般遺憾地臨陣放棄,然后隔著屏幕垂涎她們發(fā)的美照。
唯感欣慰的是,為了趕交凌潔“布置”的聚會“作業(yè)”,十七號那天,把“衣緊還鄉(xiāng)”糊弄完了。
?
我真的有自己的午休房間了。
在我們進餐的角落推門進去,一條長長的烏漆麻黑的過道里,左邊第二道門就是。
一米五的床,很低,接地氣。老板娘給的單人小被子,套著干凈的淺色碎花被罩鋪在床上。枕芯可能很舊了,薄得聊勝于無。我從家里帶了一個羽絨枕頭和一張大毛巾來。
房間就一張床的長度。腳那頭床邊,放著一張棕紅色兩人位正方形餐桌,配了一把套著紅色尼龍雕花椅罩的餐椅,椅背上有蝴蝶結。桌邊緊挨的柜子上,高高地碼著封好的牛皮紙箱,寫著“201X 年 Resto Ticket(餐廳小票)”等字樣。
我探頭探腦地研究,看哪里可能藏著攝像頭。雖然極不放心,但還是把被汗水浸得濕乎乎的衣服脫下來,晾在椅背上,把自己裹在毛巾或被子里。只有墻紙上一墻的 New York Statue of Liberty(自由女神像)和我對望,或者窺視我熟睡時有沒有打呼嚕。
哇,兩個半小時的中場休息!
娃娃們在對面房間尖叫,或在過道上奔跑,也不會對我造成絲毫影響。半個小時午睡充電、更新腿腳血液,剩下的就是“躺賺”:刷微信、看視頻、家國天下、讀書、聽書。
魯豫在南方讀書節(jié)上的演說,提到張潔寫的《世界上最疼愛我的那個人去了》,就是在這間全程亮著日光燈的小黑屋里,戴著耳機聽完的。聽著她關于“母親”的掏心挖肺,淚珠靜靜地滾落在枕頭上……
轉發(fā)在微信里,還寫了一小段話:
生老病死自有定數(shù),與其瘋魔般矯枉過正,不如云淡風輕地直面。曾經(jīng)的(外)孫女、現(xiàn)在的女兒、母親……人生沒有任何角色是完美的。無論做什么、怎么做,都有不盡善盡美的可能。Anyway,感謝作者嘔心瀝血的陳述。
在小屋里,還應景地讀到了弗吉尼亞·伍爾夫的《一間自己的房間》。嘖嘖嘖,怎么能在一百年前,就有這么高超的思想意識?一本值得每個女孩至少閱讀三遍的書,因為看一遍,不一定能整明白。
……
曾經(jīng)的比國網(wǎng)友去美國后失聯(lián),以及網(wǎng)上盛傳的“緬北之災”,不僅嚇得人再不敢相信愛情,甚至午睡也不得安寧。
一個周六下午,老板家兩臺大馬都趁休息時間開出去了。一千平米,只有小房間里的我,和隔壁廚房里弄得哐當哐當、長得像斯大林的洗碗工。
娘哎,萬一我睡著了,被“同事”弄去賣掉就完蛋了。
火柴棍兒強撐著眼皮不敢睡,直到聽到娃兒們的吵鬧聲,才踏踏實實地昏睡過去。晚餐時跟他們說起,一個個笑得要死。老板娘說,這個洗碗工幫他們十幾年了,撿到三千銀子都會交還給他們,絕對安全可靠。
我沒敢告訴他們:除了毫無了解的洗碗工,我對“知根知底”的他們,也沒有百分百的放心。就像阿蓉用壓根不存在的攝像頭,提防著“外人”一樣。
朋友圈里,有人在看展,有人在旅行,有人看賽馬,有人秀恩愛。
我躺在四平米的小屋里琢磨著:孩子起床了沒?飯吃了嗎?在打游戲,還是畫畫?然后發(fā)個信息問:
?a va ?(你還好嗎?)
九月二日,餐館打工的第四個星期六了。午休“躺賺”期間,刷到凌潔轉發(fā)的邢教授那篇悲天憫人的《2022 年冬,我在臨沂城送外賣》。其實前一天高珊轉發(fā)截圖版時,就讀過一遍了。
星期天早上起來,頭腦發(fā)熱,極為不適,仍強撐著出門上工。突然就萌生了要記錄這場體驗的念頭。
但是,史鐵生說:
其實每時每刻,我們都是幸運的,因為任何災難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個“更”字。
最喜歡星期天下午。
因為做完晚上一餐,第二天就“解放”了。
2023.09.28 0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