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qū)東門的修車攤,是塊巴掌大的三角地。老陳把他的家伙什往法國梧桐底下一擺,就算支起了營生。打氣筒斜插在墻縫里,車胎堆成小山,補胎用的膠水味混著梧桐葉的腥氣,在晚風(fēng)里能飄出半條街。
我認識老陳那年剛上初二,自行車鏈條卡在飛輪里,急得蹲在路邊哭。他叼著煙走過來,煙卷在嘴角上下顛:“丫頭片子,哭啥?鏈條又不是金條,掉了還能裝回去?!彼植诘哪粗覆溥^我手背的灰,帶著機油味的暖意,比我爸的手掌還糙。
老陳修自行車有股子犟勁。補胎必得用銼刀把內(nèi)胎磨出白茬,膠水涂三遍,晾到半干才肯貼補丁?!斑@跟人看病似的,得去根。”他邊說邊用牙齒咬斷線頭,口水混著黑油星子濺在藍布圍裙上。有回隔壁樓的小伙子嫌他慢,嘟囔著要去對面的修車鋪,老陳把扳手往地上一摔:“去!那地兒給你用膠水粘粘就完事兒,仨月保準再破!”
攤子上總擺著個搪瓷缸,泡著濃茶,茶垢厚得能當(dāng)硯臺。夏天他用缸子冰酸梅湯,冬天就焐著熱水。放學(xué)路過的學(xué)生常來蹭水喝,他從不惱,還會從鐵盒子里摸出顆水果糖。我同桌小雅總說,老陳的水果糖是橘子味的,比小賣部的甜。后來才知道,他總把別人給他的喜糖攢著,專門留給我們這些半大孩子。
最熱鬧是傍晚。下班的人推著吱呀作響的自行車排隊,老陳的錘子敲在車架上,“叮當(dāng)叮當(dāng)”像在打更。張大爺?shù)摹坝谰谩背蒜忚K不響哪兒都響,李阿姨的“飛鴿”總掉鏈子,還有穿校服的學(xué)生騎著山地車來調(diào)變速,車座子比他們的人還高。老陳左手攥著扳手,右手擰著螺絲,嘴里還能應(yīng)付:“張大爺您那車鈴鐺早該換了,我這兒有個銅的,聲兒脆!”“丫頭你這剎車片磨沒了,再騎要出事兒!”
前年冬天,老陳在攤子上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他兒子來收拾東西,把那些銹跡斑斑的工具往蛇皮袋里塞。我路過時正撞見,那把用了十幾年的黃油槍,槍頭還掛著半凝固的油膏,像塊化了一半的麥芽糖。“叔,這些還留著嗎?”我指著那堆車胎。他兒子嘆口氣:“我爸說,等他好了還來擺攤?!?/p>
可老陳再沒來過。三角地先是堆了幾天建筑垃圾,后來劃成了共享單車停放區(qū)。橘黃色、青藍色的車子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把法國梧桐的影子都遮住了。有次我路過,看見個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樹下哭,她的共享單車鏈條掉了,手里攥著手機,不知道該掃哪個碼報修。
上周去超市,在路口遇見老陳。他拄著拐杖,背比以前駝了半截,看見我就笑,牙床漏著風(fēng):“丫頭,你那輛‘捷安特’還騎呢?”我說早換成電動車了。他點點頭,眼睛往東門方向瞟:“還是自行車好,掉了鏈子自己能修,不像這些鐵家伙,壞了只能扔?!?/p>
晚風(fēng)卷著梧桐葉擦過路面,沙沙響,像老陳當(dāng)年用砂紙磨內(nèi)胎的聲音。我忽然想起他補好的車胎,補丁邊緣總用銼刀修得整整齊齊,像給傷口貼了塊熨帖的創(chuàng)可貼。那些被他修好的自行車,載著我們穿過了多少個夏天啊——車筐里的西瓜晃悠悠,后座的書包拍打著腰,鈴鐺聲驚飛了樹椏上的麻雀。
回家時特意繞到東門,共享單車還在,只是多了輛歪倒的老式二八大杠。車把上纏著褪色的紅布條,車座裂了道縫,像誰咧著嘴在笑。我蹲下去摸了摸車架,鐵管上的漆皮剝落處,還留著淡淡的機油味,和老陳圍裙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夜色漫上來,路燈亮了。那些新嶄嶄的共享單車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只有那輛二八大杠,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像個不肯走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