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太閉著眼睛，兩手揣在套袖里，穿著厚厚的大新棉襖，坐在院子里最暖和的南墻跟，一搖一晃地，富態(tài)的臉上滿是溫暖的陽光，寒冬里的西北風(fēng)在大中午的太陽下，絲毫影響不到陳老太悠長憋火的心情。

今年八十歲的陳老太在十年前老伴去世后，就跟著兒子過了。這個兒子??！陳老太一想起來就想流淚，為了這個兒子，陳老太是吃盡了苦受盡了罪。想當(dāng)初生他的時候，自己婆婆不管，差點把兒子生到尿盆里，臍帶一下子就崩斷了，陳老太抱著瘦弱的兒子，直掉眼淚，自己的兒子沒有回臍帶血，比別人少了一樣?xùn)|西，不知道將來能不能養(yǎng)大，所以對兒子是千般愛萬般慣。沒有想到兒子一下長了一米八的大個子，而且壯實能干，當(dāng)選了村干部，把家里料理的是紅紅火火，蓋了滿院子的新房，還專門給陳老太留了一個向陽的套間住。陳老太一走到大門口，總會有人對著陳老太大聲說:“有福啊！您老，兒子多孝順?！边@時陳老太心里有一絲美滋滋的。

隔壁的王老太一聽陳老太出來，就拿著布墊墊和陳老太坐在門墩上拉家常。王老太也有一個兒子，比陳老太兒子小十歲，娶了一個厲害媳婦。沒事就對著陳老太耳朵夸自己兒子，每次都讓陳老太覺得王老太兒子比自己兒子孝順。這次王老太用手抹抹嘴，說:“老姐姐，知道我兒子中午給我吃什么了？”陳老太半睜開微閉的眼睛，瞧著王老太滿臉的黑色褶子在白發(fā)里樂開了花，身上穿著一件補著大補丁的暗紅色大花棉襖，悶聲說:“吃啥？”王老太用手一遮帶著假牙的嘴，湊到陳老太耳邊，用含混不清的聲音悄聲說:“我兒子專門去鎮(zhèn)上給我買的油糕，老姐姐?！标惱咸宦?，心里酸溜溜的憂傷立馬就彌漫在心頭。

兒子孝順嗎？陳老太自己也糊涂了。近年來她總感覺兒子對自己不孝順了，變成一個應(yīng)該被好好教訓(xùn)一頓的不孝子?？墒谴謇锶艘灰娮约憾颊f自己好福氣，有個孝順兒子。陳老太自己也有些糊涂了，晚上總是夢到老伴，陳老太干癟的眼窩里就流淚落到媳婦剛給買的嶄新的被面上，大罵自己挨千刀的男人，把自己早早扔下，大罵自己的不孝兒子，把好吃的東西提到自個屋子，給自己留不好的。陳老太的套間和兒子的房子隔一個客廳，兒子回來手里提什么，八十歲的陳老太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的。早晨的時候明明看到兒子手里提著一個大紅色塑料袋，進了自個屋子，陳老太心里正琢磨，看到兒子手里拿著三根香蕉朝自己套間走過了，陳老太趕緊挪著小腳，坐到外間的床上，微閉著眼睛?！皨專o你三根香蕉，放爐子上烤烤，熱了您再吃。我中午有事就先走了?！眱鹤诱f著把一根香蕉擺在爐子上，然后去墻角把尿盆拿出去倒了，騎著電摩就出去了。媳婦去了娘家還沒有回來。家里就陳老太一個人，陳老太心里嘀咕:紅色塑料袋里就香蕉嗎？，就拄著拐棍，挪著小腳，穿過客廳，打開兒子房間的門，看到茶幾上那個紅色塑料袋，陳老太用長滿老年斑的手，顫顫巍巍扒拉開塑料袋，看到了里面一大把香蕉，還有一些橘子。陳老太心里一陣憂傷，真是娶了媳婦忘記娘哦！啥好吃的都提到自個屋，就給自己三根香蕉。這時院子里有自行車的聲音，陳老太趕緊出了兒子屋，回到自個套間。是媳婦回來了，去廚房準(zhǔn)備午飯了。

陳老太心里憋屈的，自己為了兒子，從來不管女兒們，自己受罪把兒子養(yǎng)大，可現(xiàn)在兒子不孝順吶！嫌自己老了沒有用了！陳老太就走到自己每天曬太陽的南墻跟坐下，微閉著眼睛，想自己的委屈。這時，兒子騎著電摩回來了，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直接走到廚房里，低聲對媳婦說:“這是剛炸的油糕，不要讓媽多吃，醫(yī)生說媽胃不行了，等會把胃藥摻到面湯里，讓媽喝了。媽心小，不要讓媽知道了，不然媽又犯心病了。我給媽買了一個新電視，等會你就說是你弟不要的，別讓媽心疼錢?！眱鹤映鰜斫辛艘宦晪?，就又走了。陳老太趕緊又閉緊微睜的眼，心里越發(fā)難過了，那塑料袋里不知道裝的什么，就只知道疼自己媳婦。

“媽！吃個油糕。”這時兒媳婦端著一個盤子，里面放著一個油糕，還有一碗面湯出來了。陳老太半睜開緊閉的眼睛，嘴巴里“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