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兩樣東西不可直視，一是太陽，而是人心。
1973年，正值日本泡沫經(jīng)濟最嚴重的時期，人性在金錢的追逐中迷失，個人本位主義，社會無罪感大行其道。在大阪的一座廢棄的筒子樓里發(fā)現(xiàn)了一具被謀殺的男尸，死者是當鋪老板，而當時有最大嫌疑的女人也死于瓦斯中毒，案件因此陷入謎團。19年后，一系列離奇的案件使得這樁陳年舊案的真相慢慢浮出水面。兩個看似毫無交集的人在19年里一直如同槍虎魚和槍蝦一般互相依存著生存在黑暗世界里。唐澤雪穗躋身于上流社會，桐原亮司游走于社會底層，為了隱瞞19年前的幾樁命案，他們互利共生，除掉了一個又一個前路上的障礙。
對于懸疑小說來講，案件這條線路的邏輯性十分嚴密，絲絲入扣，引人入勝。然而，這部小說最成功的地方在于它其實是一部愛情小說。19年前的那個事件，早已讓雪穗和亮司俘獲了彼此的靈魂，然而年少時被迫出賣肉體的經(jīng)歷對雪穗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她以幾乎毫無人性的方式追求她想擁有的一切。亮司也因為家庭的冷漠和對雪穗的愧疚而決定永遠守護她。因為冷漠和絕望，讓他們的感情在最終成為了悲劇。在案情最終即將大白的時刻，亮司毫不猶豫的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對雪穗最后的守候。而雪穗極致的冷漠和最后留下的蒼白的背影也讓讀者唏噓不已，雪穗對亮司的感情成了爭議最大的命題。所以，整部小說是在灰暗和絕望的人性陰暗面中，挖掘豐滿而極致的愛情。
百度一下白夜行的書評，發(fā)現(xiàn)僅豆瓣上就有150000+的評論，豆瓣評分9.1分。筆者看了熱度排在最前面的十幾篇長書評，大多數(shù)人都表示幾乎是一口氣看完了整本書。筆者也一樣，執(zhí)書時不忍一絲打擾，讀罷只慨嘆唏噓，似有千語卻難以言說。日本的小說向來都充滿了一種獨特的陰郁的氣質，日系作家都極擅長描寫和挖掘人性中的陰暗面。這本書邏輯嚴密，從頭到尾都是通過一個個碎片式的情節(jié)把男女主人公深藏在故事之下，直到最后才讓讀者看清，這兩個人之間有什么樣的糾葛，而回過頭來回想此前的情節(jié)，才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前面就說過，這本書其實是一部愛情小說，所以在讀完全書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來源于此，如果不仔細去思考，很難理解雪穗和亮司之間的那種不同尋常的感情。正因為和我們的生活相隔太遠，所以我們很難以常情常理去理解他們。
網(wǎng)絡上的書評幾乎可以分為這么幾類：一派認為雪穗愛著亮司，因為書中有些地方隱晦的描寫了兩人之間的小細節(jié)，例如雪穗給亮做的繡著RK的袋子，雪穗給她的店起名叫R&Y，亮司做的男孩女孩牽手的剪紙等等；另一派認為雪穗鐵石心腸，一直在利用亮司幫她奪取她想要的金錢，權利和地位，是一個完全沒有人性的女人；也有人懷疑此書價值導向的錯誤，認為犯罪就是犯罪，即使有讓人同情的悲慘經(jīng)歷，犯罪的人也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而不值得謳歌一個殺人狂為愛的獻身。
我們姑且先把結論給大家，接下來的內容將會涉及到大量的劇透，強烈建議讀完此書再看。
我們先看少數(shù)派的觀點，即認為此書的價值導向有問題。筆者認為但凡認真的讀完此書的人或者對日本小說稍有了解的人都不會從這個角度去理解這本書。人性的善是人性，而人性中的惡又何嘗不是人性呢。歐美作品喜歡謳歌民族英雄式的人物和事跡，將人性中的堅韌，善良，正值和寬容等正面的精神品質表達出來，這是與他們的宗教和歷史進程有關的。而日本小說尤其擅長挖掘人性中深邃和陰冷的一面，這不是為了為惡辯護，二是為了讓世人看清善和惡本質上并沒有差別。歐美文學和日本文學都在文壇上具有極重要的地位，我們沒辦法去評判他們的好壞，而是應該感謝這種差異性文學風格的存在，讓世人能夠一直在思辨中推動人類精神文明的進程。在本書中，女主雪穗年少的時候被親生母親逼迫出去賣淫，其對象都是一些有虐童癖的中年變態(tài)男人。其中一個人就是男主桐原亮司的父親，那時，亮司和雪穗之間朦朧的感情已經(jīng)浮現(xiàn)，但是亮司卻親眼目睹了父親對雪穗的暴行，于是他刺死了自己的親生父親。隨后，女主也間接的“殺死”了自己的母親，從此以后，兩個人的人生發(fā)生了巨大的改變。雪穗和亮司的行為是惡，可是逼迫自己親生女兒賣淫的母親呢，殘忍強暴幼女的亮司父親呢，以及那個讓無數(shù)人失業(yè)，讓兒童失去保護的社會呢，都是惡。這兩個“惡人”的心路歷程和在黑夜中取暖生存的過程中綻現(xiàn)的超越善于惡的靈魂之花才是值得討論的所在。
一派人認為亮司是犧牲品，雪穗是沒有人性的女人。在書中，亮司和雪穗一同出現(xiàn)的場景極少，亮司一直像幽靈一樣生活在底層的黑暗中，而雪穗?yún)s一直在上層的陽光中，高貴優(yōu)雅，楚楚動人，知書達理，善解人意。然而她光鮮的外表下是極為扭曲的內心，她追求金錢，地位，權勢和關愛，凡是阻攔她的人，都在她的示意下，讓亮司幫她除掉。她甚至冷血的殺害了一個對她無比真誠友善，毫無威脅的“好友”。在最后，亮司冒著被抓捕的危險，現(xiàn)身雪穗的新店開業(yè)典禮，只為了十幾年來只有兩人能懂得狂歡似的相見。當警察發(fā)現(xiàn)后，亮司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來完成對雪穗最后的守護，而雪穗?yún)s冰冷的只留下一個慘白的背影，什么都沒有說。最后的這個慘白的背影更像是一把刀，剮在讀者的心上，讓人無法不去懷疑她的心腸是否像鐵石般冷漠無情。亮司對雪穗的愛顯而易見，如果沒有這份深刻的愛作為支撐，他怎么可能十幾年如一日像幽靈一般，只為幫助雪穗在陽光下生活，甚至幫助她嫁入豪門，送她到別的男人的懷中。這份愛有可能是源自年少時初見的心動，也許是兩個人互相承受秘密之后的責任，不管怎樣，都能讓讀者感到心疼，感到這份愛得偉大。但是雪穗回應給亮司的是什么，只是一個慘白的背影嗎？
所以，在這里，就有一大批人提出了質疑，認為雪穗對亮司也愛的深沉。書中唯一一處表明二人心跡的是一段獨白。雪穗說“我的天空里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比不黑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雖然沒有太陽那么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jīng)足夠，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亮司說“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中行走”。聯(lián)系兩個人的內心世界，很容易能夠看出，雪穗心中的那個替代太陽的東西就是亮司，可見亮司在她的心中占據(jù)了多大的分量。然而在十幾年的時間里，他們用一個個犯罪掩蓋著最初的殺人事件，又在這個過程中形成了膨脹的欲望，雪穗想要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甚至包括別人無條件的關愛?？梢韵胂?，經(jīng)歷了這樣的童年，心智又無比成熟的一個女孩兒，就算心里有一份堅定的愛，也不會把愛作為人生的全部。她要攫取的是安全感，愛只是她心中最后一絲還沒有泯滅的善。有人認為他們一直想要走到陽光中來生活，像正常人一樣。但是筆者認為，對于雪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她對于亮司的感情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情感，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情愛。而亮司也一直默認這種狀態(tài)，他們之間更多的是一種相守的承諾和無法分開的依賴。而對于最后那個慘白的背影，也有另外一番解讀。試想一下，對于一個正常人而言，遇到一個人死在自己的新店的開業(yè)典禮上，應該是一種什么樣的反應，必然是恐懼，極力開脫，怎么可能沒有一絲表情。雪穗是一個很會演戲的女人，她知道所有的套路，但是在亮司死的時候，她沒有再演，筆者認為面無表情是她最真實的反應。因為她的心突然間就死了，甚至那個慘白的背影，正是內心死灰一般絕望的寫照。有人認為雪穗從此逃脫了制裁，她真的能逃脫制裁嗎？且不說書中兩個警察的能力，亮司死了，雪穗從此只能生活在沒有陽光的黑暗之中，她永遠無法救贖！
在這樣極致陰暗殘忍的兩個人身上暗藏的那種超越生死超越情愛的力量，在筆者看來，給讀者帶來了比世俗愛情更大的震撼力。就像書中提及幾次，極具象征意義的《飄》，斯嘉麗在亂世中爆發(fā)的那種堅韌，就像是雪穗受盡屈辱之后對體面和關愛巨大的欲望。這種力量就像是一道強光，沖擊著讀者的內心。我們暫且不去討論善惡，不去討論情愛，就剝開人性的外衣，看看其中的內核。有時候讓我們奔潰的一些事情，例如破產(chǎn)，親人離世，愛人的背叛等等，也許并不是世界有多殘酷，而是我們自己不夠堅強，還沒有發(fā)掘出靈魂深處最強大的那股力量。也許我們可以在罪惡之上，找到讓我們看清前路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