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羅輯思維在優(yōu)酷發(fā)布了最后一期公開的節(jié)目《我們這一代人的學習》（今后的節(jié)目將只在得到APP中發(fā)布）。
這期節(jié)目，羅振宇主要是在探討在全民患有學習焦慮的碎片化、終身化、跨界化時代、到底應該怎樣學習。羅振宇對此提出了人格、概念、縫合、碎片和目標這樣五個關鍵詞，分別對應著五種學習建議。
不過我印象比較深刻的卻是羅振宇在講第三個關鍵詞“縫合”時引用的一句愛因斯坦的名言：
什么是教育？把在學校里學到的所有東西全部忘光了之后留下來的東西才叫教育。
不得不說，我在節(jié)目里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被觸動了。愛因斯坦就是愛因斯坦啊，論述教育都這么深刻。
不過緊接著我就對這句話產生了懷疑——這句話乍一聽很有道理，但是好像實際上什么也沒有說啊。考慮到愛因斯坦經常被借用為很多杜撰的名言的主人，我決定自己來查一查愛因斯坦到底有沒有說過這樣一句話。
我首先查到了這句話的英文原文：Education is what remains after one has forgotten everything he learned in school，甚至還發(fā)現(xiàn)有很多對應的
圖片
按理說到此為止，應該能夠證明這句話是愛因斯坦所說。不過我仍有疑問——這是愛因斯坦在什么情況下說的話呢，原文出處在哪里，這些網站都沒有標明。于是我繼續(xù)搜索，果然發(fā)現(xiàn)了這句英文并不是愛因斯坦的原話，而是愛因斯坦引用的別人的話。這句話的出處源自愛因斯坦1931年在紐約州立大學的講演《論教育》（On Education: Einstein, 1931 -- an address at the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
我把有關這句話的上下文截取了下來：
…Should language predominate or the technical education in science?
To this I answer: in my opinion all this is of secondary importance. If a young man has trained his muscles and physical endurance by gymnastics and walking, he will later be fitted for every physical work. This is also analogous to the training of the mind and of the mental and manual skill. Thus, the wit was not wrong who defined education in this way: "Education is that which remains, if one has forgotten everything he learned in school."
For this reason I am not at all anxious to take sides in the struggle between the followers of the classical philologic-historical education and the education more devoted to natural science.…
由此我們可以看到，這句話在英文世界的傳播中就已經發(fā)生了至少兩個變化：
第一，這句話不是愛因斯坦說的，而是愛因斯坦為了表達自己的觀點時引用的某個智者的話（the wit）可見這句話所表達的觀點在愛因斯坦的那個時代就已經很流行了，并且作者已經不太容易考證，否則愛因斯坦必定會提到這句話的所作者。根據外國網友的考證，這句話所表達的觀點至少在1892年就有人提出來了，具體可參見專門做名言調查的網站中的文章Quote Investigator
第二，愛因斯坦引用的原文中，說的是假設條件，強調的是if，在流行的版本中已經把if改成了after，從假設變成了理所當然。
只有聯(lián)系了上下文，我們才能真正理解愛因斯坦引用這句話的真實意思。愛因斯坦是在強調，教育的核心價值并不在于學科本身傳遞的各種知識，而在于心理技巧的學習，即獲得更好的思維能力。
事實上愛因斯坦在這篇演講的最后是這樣說的：
I want to oppose the idea that the school has to teach directly that special knowledge and those accomplishments which one has to use later directly in life. The demands of life are much too manifold to let such a specialized training in school appear possible. Apart from that, it seems to me, moreover, objectionable to treat the individual like a dead tool. The school should always have as its aim that the young man leave it as a harmonious personality, not as a specialist. This in my opinion is true in a certain sense even for technical schools, whose students will devote themselves to a quite definite profession. The development of general ability for independent thinking and judgement should always be placed foremost, not the acquisition of special knowledge. If a person masters the fundamentals of his subject and has learned to think and work independently, he will surely find his way and besides will better be able to adapt himself to progress and changes than the person whose training principally consists in the acquiring the detailed knowledge.
我試著翻譯一下：
我想反對這樣的想法——學校必須直接教那些專業(yè)知識和那些在今后的人生中能夠直接使用的技能。生活的需求是如此多樣，以至于要在學校進行這樣的專業(yè)訓練似乎是不可能的。除此之外，在我看來，令人反感的是，（這樣的教育）像一個死工具一樣對待人。學校應該始終把學生培養(yǎng)為一具備和諧人格的人作為目標，而不是培養(yǎng)專家。在我看來，即使對于那些為某個特定職業(yè)培養(yǎng)學生的技術學校，我的這一點觀點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正確的。應該始終把獨立思考和判斷的一般性能力的培養(yǎng)放在首位，而不是獲取專業(yè)知識。如果一個人掌握了某個學科的基礎，并且學會了獨立思考和工作，他就一定能夠找到屬于自己的方式；另外，相對那些主要的訓練都集中在獲得某種具體知識的人們，他也能讓自己更好地適應各種發(fā)展和變化。
總結一下，羅胖引用的那段所謂愛因斯坦的名言，其實并非愛因斯坦原創(chuàng)，那只是愛因斯坦借別人的話來表達自己的觀點，并且原文也不是那么說的，后人在引用的時候做了細小但卻影響不小的改動。
你可能會問，你為什么花這么多時間來澄清這件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事？
答案很簡單，因為我一直對中文世界里的以訛傳訛不滿。中文世界里有太多的據說、有研究表明，據有關調查顯示，哈佛大學研究表明……這些短語后面的話往往都不靠譜，即使靠譜，也會讓有心進一步澄清的人非常抓狂——我到哪里去查這個據說呢？
隨便在列幾個中文世界里典型的以訛傳訛，這還是很多中國大學的教材里經常出現(xiàn)的例子哦：
- 比爾拉福的故事
- 一個蒼蠅毀了一個臺球冠軍的故事
- 美國生理學家愛爾馬的生氣水實驗
- 美國緬因州國家訓練實驗室研究成果——學習金字塔
如果各位想聽，以后可以慢慢給大家一一澄清。
事實上，和我一樣對愛因斯坦的那句話有疑問的人還不少。Quaro上有就這樣的問題
這說明英文世界里也有以訛傳訛，只不過，我們比較容易找到網友的考據與查證。對比一下，知乎上同樣問題的回答，我就更能理解為什么李笑來說英語是獲得人生更多自由的重要工具了。
其實這是一篇告訴你為什么要學英語的文章o(∩_∩)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