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山海關，大地上的褶皺像是突然被熨開，植被也更顯郁郁蔥蔥。列車剛啟動，車廂內便開始熱鬧起來。老人們紛紛取下行李。年輕人把耳機塞進了背包。小孩子恢復了精力，在車廂里又蹦又跳。一位中年女士如夢初醒，一邊整理頭發(fā)一邊叫醒旁邊熟睡的男人，老公，醒醒，下一站就是秦皇島了。

與對面那對小情侶道別后，男人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旅程過半，接下來的時間，他準備把腿伸直放到旁邊的坐位，好好放松一下。

“你這個人，說話總不過腦子，那個妹妹都要生氣了?！迸耸掌鹦θ菡f。

“是嗎，我怎么沒看出來?！?br>

“他們才多大，你還總開那種玩笑。你真的是......”女人低頭，欲言又止。

“師父，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戀愛的。”

“上大學，大一?！?br>

“我不信。”

“這種事騙你干嘛。”說完，女人接著問他。“你餓不餓？”她脫下外套，把手指放到礦泉水瓶在桌上投射出的斑斕光影里。

“一會我們去餐廳吃點東西吧?！蹦腥苏f。

女人看了一眼男人，“先吃個泡面吧，我包里有。到了北京你再請我吃頓好的。”

“起得太早，咖啡也不管用?！蹦腥巳嗔巳嗄?。

女人將背包取下來，在翻找食物的過程中，男人發(fā)現包里的一個塑料袋，如果沒看錯的話，里面應該是件泳衣。

“費事就別找了，我去買?！蹦腥苏f。

女人攔住男人，從包底掏出裝食品的袋子。

不一會兒，男人將泡面放在桌子上，坐下來，同女人一起望向窗外。

“秦皇島有意思嗎？”女人問男人。

“海邊小城。比不上大連?！?br>

“大連我也沒去過?！?br>

“那你應該去看看。也不算遠，從沈陽開車四個多小時?！?br>

男人說完，掏出手機，翻到去大連時在海邊的照片，遞給她。

女人翻看著。邊看邊稱贊到，景色還挺不錯。當她翻到一張男人與妻子的合照后，又迅速劃到上一張，并把手機還給了男人。

男人有些發(fā)窘，連忙說，“其實也沒什么好玩的。去海邊，就是洗個海澡。不過，我基本上每年最少看一次大海，吹吹海風，心情會好很多。”

“沒想到你還挺多愁善感的?！?br>

“我也曾是文藝青年好不好，如今還不是為生活所迫?！?br>

女人笑了，也拿出手機，翻出照片遞給男人。

“這是去年在三亞照的。這是在泰國。這是馬代，我在那里度蜜月。”

照片上，女人明眸皓齒，穿著黑色比基尼，面前是一桌豐盛又精致的海鮮大餐，一只貓頭鷹就站在她身后的窗臺上，窗外是近乎透明的青蘋果味果凍似的大海。

男人對照片上的風景感到驚訝。

女人似乎覺察到了什么，突然漲紅了臉，搶回手機。

“是七年前拍的，當時我還不到一百斤?！?br>

男人匆匆掃了一眼女人下身，說，“現在也還好，沒什么變化?！?br>

女人低頭不語，擰開礦泉水瓶，抿了一小口水。

“不過，說真的，我真挺想去看看你手機上的那種海?！?br>

男人想了想說，“你是說，又有山，又有海？”

女人點了點頭。

男人摘下眼鏡，埋著頭吃了一大口泡面。

“其實，我更喜歡沙灘，小島，椰子樹。那才是真正的大海，像那種有礁石的海邊，我不喜歡，太蕭瑟了?！蹦腥苏f完，又吃了一大口。

女人沉吟不語。

秦皇島站到了。出乎意料的是，車廂里的乘客竟比之前還要多。男人靠著車窗閉目養(yǎng)神。女人正在整理手機里的舊照片。這些照片占據很多內存，盡管有些舍不得，可她明白，人不能永遠停留在過去。

“一會到了酒店，別忘了把產品充上電?！迸苏f。

男人點了點頭。依舊閉著眼。

女人卻突然笑了。

“怎么了？”男人問。

“我在想，你長這么大個子，怎么想起來干這個的?！?br>

“女人的錢好賺唄?！?br>

女人白了男人一眼，說，“是好騙吧?！?br>

“還不都一樣。”

女人假裝不高興，說，“那你媳婦也是你騙過來的吧?！?br>

“她？你可是說錯了，我是被她騙了。”

女人挑起眉，用她的那雙媚眼看他。

“就說做家務吧，結婚前勤快得很，每天恨不得拖十遍地，現在，一個禮拜都想不起來拖一次。衣服就堆在沙發(fā)上，一件T恤被塞在沙發(fā)縫隙里，從夏天一直到冬天?！?br>

女人露出饒有興致的樣子。

“你也別嘲笑我。像你這種事業(yè)型的女人，說不定比我家還要慘。姐夫一定很苦惱吧。”男人又說，“慧姐，這次出差按幾天算，回去的車票訂了嗎？”

女人沒有說話。

車子駛過唐山北，行程便接近了尾聲。女人正低頭規(guī)劃著路線。明天跑寫字樓，后天跑美容院，大后天應該可以返程。女人自顧自地說著。

“姐，回去時，要不要一起去躺秦皇島？”男人說。

女人感到心跳加速，放下平板電腦，凝視著男人。

“秦皇島，是不是就是那種山海？”

“當然了，既有山，又有海?！?br>

女人的目光從男人身上移開，窗外是零星散落的民居，有人在附近的田野里勞作。不知怎地，她突然想起了她的父母。

她突然搖了搖頭，說，“你說，結婚時為什么非要弄得山盟海誓的?！?br>

男人有些困惑，反問到，“為什么？”

見女人沒說話，男人又說，“好不容易趕上我倆出差，一起去北戴河待一晚吧?！?br>

女人沉默片刻，說，“等著吧。現在還不是時候?！?br>

“要等到什么時候?！?br>

女人冷冷地說，“海枯石爛。”

說完，女人關掉手機，就在剛剛，她早已買完了返程的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