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蒼天變了心 第二章01

第二章

【壹】紅袖添香 禍患忽微

出交州向北的官道上,一架翠幄青綢馬車緩緩行來。

趕車的小廝御術了得,車駕平穩(wěn),鮮見顛簸,車輿上掛著的八角黃銅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在密林中更顯悠揚。

小廝正輕哼著長安時興的小曲,一雙素手輕輕撥開他身后的竹簾,那小廝聞聲忙停下車來,“主子可醒了?”

車內的翠衣少女搖了搖頭,將竹簾卷起一些,道,“六郎如今高熱不止,我恐他今夜傷勢惡化?!?/p>

那小廝忙道,“娘子是杏林高手,當日情形何等兇險,都能救得了我家大王,如今怎的……”

那翠衣少女抬手止了他的話,又轉頭看了眼車輿內只著單衣,面色潮紅,正昏迷不醒的人,鉆出車廂放下竹簾,問那小廝,“我們還有多久能到一個大些的鎮(zhèn)店?”

“行前督軍叮囑過,我們一路北上不得耽擱,娘子是要作甚?”

“六郎的傷勢經不得長路顛簸,我們今夜要找個鎮(zhèn)店歇歇腳。”那翠衣少女與小廝并排坐在馬車前室,抬手拍了一下那小廝,笑道,“另外,你家督軍也是傻的,只顧著讓你悄悄帶著六郎出逃,卻不記得讓你改口。一會兒遇到官軍查驗,你一句‘大王’就要將我們幾人統(tǒng)統(tǒng)害死了!”

那小廝如醍醐灌頂,慌忙捂住嘴,惹得那翠衣少女一陣輕笑。

許是外間吵鬧,只聽車輿內傳來兩聲輕咳,繼而一個嘶啞的聲音笑問道,“何事惹寄芙如此歡顏?”

那翠衣少女忙轉身掀開竹簾,就見車內那人正艱難起身,忙喚上小廝一并將他扶起,靠坐在錦繡芙蓉軟枕上。

竹林間幽暗的輝光透過車輿前斜拉的竹簾照在那人身上,赫然是先前意氣風發(fā)出長安的漳王李湊。

那小廝喜極而泣,“殿下,不不,阿郎可算是醒了!”

李湊面色不佳,但眉目間總算有了些神采,被喚作寄芙的翠衣少女搭著他的手腕診脈,點點頭道,“六郎果真有先帝庇佑,如今傷勢不似前日那般兇險?!?/p>

李湊見她診完脈依舊握著自己的手,有些赧然,寄芙卻渾然不覺,伸手便要扯開他的前襟。

李湊大窘,雖知有病者不可忌醫(yī),可此時卻做小女兒形態(tài)。本想拉住身上單薄的衣裳,卻一個失力搭在寄芙去解他衣襟的手。

那小廝不明就里,還道是李湊怕自己傷口猙獰嚇到寄芙,便道,“阿郎不必擔心,整個安南誰人不知郭十四娘是妙手回春的圣手?便說阿郎如此兇險的傷勢,娘子也是手到病除的?!?/p>

李湊先前遇伏受傷,整個人如墮混沌,并不知曉治傷的情形,只道是醫(yī)女郭寄芙在采藥時偶然救下自己,幾次從昏迷中醒來又頗得她照顧,便待她格外親厚。此時得知是郭寄芙為自己治傷換藥,心中又是竊喜又是羞澀。好在他高熱未退,因而面頰的紅暈并不可疑。

郭寄芙并不知他少年心事,點點頭順著那小廝的話說道:“六郎快些放手,讓我看看你的傷?!?/p>

李湊撇過頭去,緊繃著身體,由著郭寄芙替他重新?lián)Q了藥。

待到重新包扎好傷口,三人才繼續(xù)上路,向北行進。

·

“什么?六皇弟失蹤了?”李涵接到奏報時,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嶺南道及劍南道節(jié)度使遵照陛下旨意,在沿途布下重兵,準備迎接和護送漳王。然而漳王儀仗出交州后便失去了蹤跡,兩位節(jié)度使大人遍尋不得,甚是惶恐,上書請罪。”花無歡下獄后,李玉溪便在樞密院領了職,此時呈報完畢,正在立在階下準備聆聽圣諭。

李涵嘆道,“五皇弟領兵北伐,六皇弟生死未卜,無歡又因故入獄,朕當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李玉溪也不知是否聽懂他弦外之音,只垂眸不語。

李涵搖搖頭,苦笑道,“罷了,你回去吧。”

李玉溪行禮告退,正要踏出殿門,就聽身后皇帝對王福荃凄然道,“無歡背部有舊疾,也不知他如今可好?!?/p>

李涵遠遠地瞧見李玉溪腳步一頓,便知他聽到自己的話,轉頭叮囑王福荃,“秋妃在三清殿為先皇祈福,你要多照拂一二。承香殿若是有人要出入宮門,也莫要攔著?!?/p>

王福荃低頭稱是,心下卻對皇帝待花無歡的態(tài)度有些焦慮——帝王若被某個臣子左右,與敬宗皇帝和劉克明又有何異?

卻說李玉溪,還未出大明宮便遇上了散步的胡婕妤與黃才人。

黃輕風天真爛漫,兩廂見禮后,笑著對李玉溪道:“李大人當真一表人才,比起花少監(jiān)也毫不遜色?!?/p>

若換了旁人,將自己與宦官相較,多少會有些慍怒,李玉溪卻面色如常,溫和的笑容一直掛在臉上。

胡飛鸞心中贊嘆他的氣度,輕輕拉了一下黃輕風的衣袖,朝她搖搖頭,又看向李玉溪,溫言道,“安平郡王出身高貴又生得俊美,從前本宮與他時時相見,亦覺自慚形穢。且郡王殿下文武雙全,將來若有機會,定能與李大人成為莫逆?!?/p>

李玉溪笑容和煦,“臣確與安平郡王交情尚淺,今日承殿下吉言,他日若能與郡王殿下把酒言歡,定記得娘娘今日提點。”

送走了霓裳華服、前呼后擁的美人,李玉溪松了一口氣,輕晃著腰間系著的玉佩,沿著繁花錦簇的道路往宮外走。

通往大理寺的路上罕見行人,李玉溪在一僻靜街巷停下腳步,放下一直在手中把玩的玉佩,歪頭道,“你從宮中一路尾隨某至此,可也是為了安平郡王之事?”

“難怪從前他告訴我不止要提防王守澄,還要小心他的左膀右臂?!?/p>

李玉溪挑眉,轉身看向方才自轉角閃身而出的女子,笑著行禮,“原來是尚宮娘娘?!?/p>

翠凰攏了攏方才疾步行走時有些松散的披帛,上前幾步,問道,“李大人如今可是要去審理郡王參與秋妃殿下私藏龍袍一案?”

李玉溪點頭,“正是?!?/p>

翠凰點點頭,自袖袋中取出一個群青色錦囊拋給李玉溪,見他皺眉不解,便道,“這錦囊中有一顆寶石,名曰金剛,其狀如珠,尖利無匹,可做利刃,可以飾環(huán),服之能辟惡毒?!?/p>

李玉溪聞言,看也未看便立刻將錦囊遞還給翠凰,“尚宮娘娘有事吩咐便是,這樣貴重的東西,玉溪受不得?!?/p>

翠凰不接,垂眸道,“李大人,圣上器重你,王守澄又是你恩師,翠凰并不求你徇私。”

李玉溪本以為翠凰是替秋妃傳話,此時雖見不到她的表情,只聽她語氣哽咽便知此事另有隱情。

翠凰嘆了口氣平復心情,繼續(xù)道:“郡王殿下雖不似尋常文士體弱,但他早年多舛,落下寒癥,四肢體脈若有損傷,好得總比尋常人慢些?!?/p>

花無歡的過往,李玉溪也曾聽旁人提起,此時不免唏噓,“郡王殿下滿門忠義,我也十分欽佩。尚宮放心,玉溪自有分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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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近長安,有關安平郡王的消息便愈發(fā)多了起來。

“私藏龍袍,意圖謀反?”李湊聽那小廝回報,一時心頭火起,接連咳嗽了幾聲。

“六郎何必動氣?不過是坊間傳言,做不得數(shù)。”郭寄芙端了一碗湯藥進來,勸道。

李湊搖了搖頭,“寄芙有所不知,皇兄自小對無歡最為重視,斷不可能任由市井流言毀他清譽。如今流言紛起,卻不見皇兄有何動作,只能說明兩點。”

見兩人一副樂知好知的模樣,李湊輕輕搖了搖頭,“要么是無歡忽然瘋癲了,當真意圖謀反,要么便是朝中出了大事,讓皇兄連無歡都無暇顧及?!?/p>

他轉眼看向窗外,夏日灼烈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眼,啞聲道,“寄芙,我聽聞杏林有不傳之秘方,可以迅速止血生肌。”

郭寄芙仿佛意識到他要說什么,忙搖搖頭。

李湊卻視若未見,“請你為我用藥,我要速速趕回長安?!?/p>

“六郎!我不知你從何知曉這種藥物,只是這藥藥性極烈,雖能治好外傷,卻后患無窮?。 ?/p>

“我早一日回長安,皇兄和無歡便少一分兇險。且無論陷害無歡的是誰,他必定還有后招?!崩顪惸柯逗?,他當然不會告訴郭寄芙,私藏龍袍的,本應是他的養(yǎng)母,承歡殿的秋太妃!

放下李湊帶傷趕路不提,且說大理寺牢中的花無歡,每日聽大理寺諸官“好言相勸”,卻一言不發(fā)。

大理寺少卿正急得滿頭冒汗,聽見衙役引著李玉溪進來,忙上前應接。

他動靜不小,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花無歡難得抬眼,正巧對上李玉溪審視的目光。

“少卿大人辛苦,余下的事便交給李某。”

那少卿一聽他要獨攬這燙手山芋,還道是王守澄要趁機暗下殺手,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玉溪也不趕他,只往花無歡面前一站,行禮道,“見過郡王殿下?!?/p>

“戴罪之身,不便行禮,李大人見諒?!被o歡面帶笑容,只是言語卻并不真誠。大理寺卿怕得罪李涵,甚至沒有為他帶枷上鎖,如今受了李玉溪一禮卻不還禮,便是對他極大的蔑視。

大理寺少卿在一旁暗自抹汗,一是為已為魚肉的安平郡王,一是為方才沒有趁早離開的自己——若這兩人真起了沖突,自己便是城門失火時的池魚。

李玉溪從一旁桌案上拿起幾頁紙,掃了兩眼便輕笑著搖了搖頭,“少卿大人,這樣的口供可翻不了私藏龍袍這樣的大案?!?/p>

那少卿的頭低得更甚,只恨不得立刻消失,所幸李玉溪轉了話頭,“郡王殿下始終不開尊口,難道這案子便要一直拖下去?”

“李大人可有高見?”花無歡促狹望著他。

大理寺少卿見李玉溪瞧他,忙不迭帶人離開牢房,偌大的刑房只剩李玉溪與花無歡相對而視。

李玉溪忽然垮了臉,朝花無歡悶悶道,“私藏龍袍是大案,如今滿朝文武皆聚焦于此,下官作為主審,更是為難?!币娀o歡不接話,他聳了聳肩,繼續(xù)道,“陛下不準我碰你背上舊傷,宮里的翠凰尚宮不許我傷你四肢筋骨,胡婕妤和黃才人又傳出信兒來不讓打你的臉??ね醯钕氯羰呛眯?,也該教教我如何做?!?/p>

花無歡挑眉,他在獄中能安然度日,想來除了李涵開恩,也少不了這位主審留情。他今日主動提起,是要向自己,不,是要向圣上示好?

思緒在腦中翻滾幾番,花無歡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刑部和大理寺的牢獄刑罰,狠厲有余而功用不足,且難免棍棒下出冤案?!?/p>

見李玉溪點頭認同,花無歡繼續(xù)道,“我在宮中日久,曾目睹先敬宗皇帝懲戒宮人?!?/p>

花無歡目光深邃,像是在認真回憶過往,“用浸水的宣紙蒙在面上,一層疊一層,初時還能勉強呼吸,可胸腹間卻愈發(fā)燒灼……”

“郡王殿下可曾想過,你將這種刑罰告訴我,少頃便會施在你身上?”

花無歡到一旁胡床坐下,冷聲道,“我受過比這惡毒十倍的酷刑,還有什么受不得的?!?/p>

李玉溪愣了片刻才意識到他指的是什么,心下不忍,卻聽花無歡道,“李大人若不想王大人怪罪,還是早些將那些衙役喚回,替我行刑吧?!?/p>

·

馬車自官道馳過,幸而近來下過雨,不然定是微塵四散。

郭寄芙放下竹簾,替李湊整了整腰間軟枕,有些不忍道,“這里離長安不過一日路程,不如先在驛館休息一夜?!?/p>

自離開安南不過月余,李湊已是柴毀骨立,蒼白的面色襯著深陷的眼窩,不像生人,倒有幾分似鬼。

李湊輕輕搖了搖頭,“這一路都熬過來了,總不差這一日之功。我心中掛念皇兄他們的安危,早些回到長安,也可放心一二?!?/p>

勸慰的話,這一路上郭寄芙也不知說了多少遍,此時只得嘆道,“依你便是?!?/p>

車駕近延平門時被一行巡邏校尉攔住,那小廝跳下車輿,遞上李湊的印信與通關文牒。城門口的門官領了命,忙縱馬往宮城疾馳而去。

不多時,長安縣令領著一隊人馬帶來一乘鹵簿,郭寄芙被人群遠遠隔開,看著李湊被人群簇擁著迎下他們共行一路的小馬車,轉而上了那頂掛著紅羅繡五龍幔帳的車輿。

那小廝費力穿過人群,朝郭寄芙道,“娘子且跟緊我?!?/p>

郭寄芙返回馬車上拿回自己的行囊,朝那小廝一笑,“六郎如今已平安抵京,我便可放心返鄉(xiāng)了?!?/p>

那小廝見狀,驚奇道,“娘子一路車馬勞頓,便是要走,也不急在這一時!”

不待郭寄芙答話,一個巡城校尉走來對兩人道,“漳王殿下請郭大娘到近前去?!?/p>

那小廝眼明手快地接過郭寄芙手中包裹,郭寄芙只好挪到那明晃晃的車駕前。

“寄芙先前還說從未到過長安,如今到了,怎能不盡覽城中景致,也好讓我一盡地主之誼?”李湊掀開幔帳,朝她招了招手。

他氣色不佳,目光倒是明亮。郭寄芙與他對視片刻,見他指尖顫抖卻并沒收回伸出的手,只得勉力無視掉周圍人審視探究的目光,搭著李湊的手縱身躍上車輿,隨他一同去往明德門。

長安城最南端的安義坊忽然多了許多巡城官兵,閉市的鼓聲提早傳來,不少人張望議論,不知發(fā)生何事。而此時城中最靠近宮城的善和、興道兩坊已經全部戒嚴,巍巍的朱雀門緩緩打開,皇帝的儀仗鹵簿魚貫而出。

此時既不是年節(jié)又不逢祀時,又遠未到皇帝去離宮避暑的時候,待那明黃儀仗自行禮的人群中穿行而過,不少人偷偷投去疑惑的目光。

“臣弟擅離封地,請皇兄降罪?!崩顪悓嵨聪氲嚼詈瓡H自出宮相迎,但他到底沒有病糊涂,在隨李涵出宮迎他的官員及長安百姓面前做足了戲。

李涵見他形容憔悴,心中不忍,忙抬手攬住他,“皇弟有傷在身,不必行禮。朕已經為你安排了太醫(yī)署最好的韓、張兩位博士,這便送你回府?!?/p>

李湊實在提不起精神,縱然有千言萬語想說與兄長,此時也只得被眾人重新送上車駕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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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進入炎夏時節(jié),每日升起的金烏將白日拉長,好似要將墜落的九個兄弟的光和熱一并發(fā)散給大地。

李湊傷勢時時反復,好在此時不似途中缺醫(yī)少藥,在郭寄芙和兩位太醫(yī)悉心調養(yǎng)下,漸漸有了轉好的跡象。李涵雖想出宮探望,但朝中有關漳王擅離封地的彈劾不斷,為不多生事端,只好作罷。

這日,李湊正斜倚在榻上看一本策論,郭寄芙從外間進來,賭氣似的將幾包草藥扔在桌上。

李湊放下手中書卷,抬眼看她,“這倒稀奇,寄芙素來平和大度,今日如何生氣了?”

郭寄芙面頰飛紅,也不知是熱的還是惱的,只垂頭盯著腳尖,也不說話。

李湊朝她伸出手,柔聲道,“想來長安夏日酷熱,你必不習慣。明日我便遣人去求皇兄早些去九成宮避暑,也好帶上我二人去避一避暑熱。”

郭寄芙猛然抬頭,“殿下如今病著,可知圣上已經下令將這王府上下圍了個水泄不通?便是今日我要出門買藥,也要經過幾番盤問審核,最后還是翠凰尚宮幫忙在外置備?!?/p>

李湊坐起身子便要下榻,郭寄芙忙上前扶住他,卻被輕輕推開,“我要去問個究竟?!?/p>

漳王府大門緊閉,李湊乘肩輿穿過府中庭院,只見一隊神策軍衛(wèi)在府門前守衛(wèi),而原先府中的家臣不知所蹤。

見李湊來了,守門的校尉面面相覷,陸陸續(xù)續(xù)朝他行禮。李湊也不下轎,只斜斜靠在憑幾上,指著一個首領問道,“神策衛(wèi),怎么跑到本王府中來了?”

那校尉上前一步,答道,“回殿下,臣等奉陛下之命,護衛(wèi)殿下安危?!?/p>

李湊挑眉,未置可否,心下卻道定然不是李涵的主意。

只聽府門外有嘈雜聲,細聽之下竟是女子聲音,“……求見漳王殿下,請代為通傳。”

此時李湊就在門前,見那校尉面露異色,便下令開門,“本王的府第在長安城中,得天子庇護,常年夜不閉戶,怎得青天白日卻閉門謝客?開門!”

那校尉只得命人打開府門,卻將門外女子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頭。

翠凰前幾日時常往來于宮中和王府間,今日神策衛(wèi)將漳王府團團圍住,她已在府外周旋半日,雖幫了意圖外出采買藥物的郭寄芙解了燃眉之急,卻沒能見到李湊。此時遠遠瞧見他的肩輿,不由長舒一口氣。

李湊命人宣翠凰進來,卻被那校尉阻止,“漳王殿下安危要緊,恕臣不能將閑雜人等放進府來。”

一旁的郭寄芙怒道,“閑雜人等?那是宮中的翠凰尚宮,是秋太妃殿下跟前的人,如何成了你口中的宵小之輩?”幾日相處,她與翠凰已成推心置腹的姊妹,如今自然不能聽憑旁人毀她清譽。

翠凰見院中形勢便知今日,乃至往后數(shù)日,都不得與漳王互通消息,只好遠遠的細細的將他如今的模樣記下,好在一會兒轉達給秋妃殿下。

那校尉也不與郭寄芙爭執(zhí),便要下令關閉府門。翠凰在緩緩關閉的朱漆大門間,看到李湊望向西南的方向——大理寺的方向。

一路無話,待回到房中,郭寄芙皺眉問李湊,“陛下何故要禁足六郎?可是信了坊間傳聞的鬼話?”

有關秋妃私藏龍袍的傳言在一月間如烈火烹油,愈演愈烈。如今里坊外城的人們都說,秋妃無子,倒有六皇子自小養(yǎng)在身邊,說不準這龍袍便是為漳王備下的。

李湊接過郭寄芙為他斟好的酪漿飲下,輕輕將伎樂八棱紋銀杯擱下,一時沒有言語。

郭寄芙見他面露難色,當是他默認了,又道,“陛下既不信你,又何必遣你去安南平定軍亂?如今你有功回朝,卻被禁足府中,當真是‘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難怪恩師曾言,‘堯幽囚,舜野死’,誠不我欺!”

李湊聞言,身體猛地一震,口中噴出一口血來。

·

翠凰從未到過大理寺,上回與李玉溪求情也不過是遠遠看了一眼,如今穿過威嚴的大堂站在這監(jiān)牢門口,不由感到一絲寒意。

“尚宮娘娘,這邊請?!甭牭窖靡鄢雎曁嵝?,翠凰回過神來點了點頭,抬步走進光線昏暗的牢房。

花無歡穿著粗麻制的監(jiān)服,正靠在磚墻邊望著氣窗發(fā)呆,聽到腳步聲才僵硬地回過頭來。

翠凰見他鬢發(fā)散亂,雙目無神,頓時眼圈一紅便要哭出來,只聽他開口道,“傻姑娘,你怎么來了?”聲音嘶啞如杜鵑啼血,眼淚便立刻落了下來。

帶路的獄卒早就遠遠地躲開了,翠凰便倚著堅固的牢門跪坐下來,泣道,“殿下受苦了?!?/p>

花無歡笑了起來,疑道,“我從前受的苦比如今更甚,怎么多了一個郡王身份便嬌貴了起來?”

翠凰哭了一陣,見他身上沒有外傷,還有氣力取笑于她,這才放下心來,轉身去取了獄卒的水囊遞給他。

花無歡受刑時嗆了不少水,故而聲音沙啞,卻不是口渴的緣故。他接了水囊放在一旁,慢慢起身靠到牢門邊,輕聲問道,“你此時來探望我,可是有要事?”

翠凰一時不知如何答話。今日事出突然,她與漳王沒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僅憑一個眼神便來見花無歡;如今見到了人,卻想起他此時亦是自身難保,如何救人?

見她為難,花無歡皺眉,“可是王守澄借我之事為難陛下?”

翠凰搖搖頭,將漳王回朝、王府被圍之事和盤托出。

花無歡入獄前便知漳王遇險,此時方知他已平安抵京,一直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便又提起。

“出動神策軍,可是陛下的旨意?”

“那校尉稱有軍令在身,我雖未曾回宮面見圣上,不過想來他們不敢假傳皇命?!?/p>

翠凰走后,花無歡又恢復到方才呆愣的狀態(tài),微微仰著頭盯著氣窗前飛舞的微塵發(fā)呆,實際上卻是心緒萬千。

前有太宗皇帝玄武門之變,后有李涵勤王自立,他一時也拿不準帝王究竟只是應付王守澄時的權宜之策,還是當真要對同胞手足痛下殺手。

入夜后忽降大雨,只著單衣的花無歡在本就濕冷的牢中更是陣陣發(fā)寒,只得蜷起身子護住胸腹間那點微末的溫暖。

他意識昏沉間輕輕念道,“……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反是不思,亦已焉哉?!?/p>

大理寺卿一手拿著斗笠一手提著蓑衣,流下的水無聲的在他腳邊匯集。他剛走近花無歡的牢房,便聽到他反復喃喃吟誦的詩句,不由一怔,下意識回頭望向身后那片陰影。

一個披著寬大斗篷的人自黑暗中現(xiàn)身,墻上明滅的火光照見巨大的兜帽,下面赫然是當今天子李涵的容顏。

大理寺卿正要上前打開牢門,李涵卻緩緩搖了搖頭,深深望了一眼花無歡單薄的蜷縮在石床上的背影,轉身離開了。

·

太和四年的夏日在初秋接連幾場大雨中慘淡收場,天氣驟然轉涼。

李涵那日冒雨探望花無歡,回宮后便染上風寒,整個八月里又拖著病體操勞,以致酬農神、祭地母的祈祀慶典后便一病不起。

賢妃臨盆在即,太醫(yī)署的醫(yī)官們一面要照料天子龍體,一面要顧著賢妃及龍子安康,還要時時分派人手出宮照顧漳王殿下,著實忙碌緊張。

李涵即位四年并未立后,從前宮中典儀皆有花無歡主理,他倉促入獄,許多事宜還未來得及交待妥當。如今中秋將至,協(xié)理宮中事務的賢妃又即將臨盆,難免有些忙亂。

遷去拾翠殿那位姓王的昭儀偏在此時去求見賢妃,導致賢妃早產,幸而太醫(yī)署準備充足,才保住賢妃母子平安。李涵下旨將王昭儀貶為寶林,而黃輕風病愈后常與胡飛鸞一起伴駕,擢升為四品美人。

王守澄無法奈何李涵,于是便將矛頭轉向身陷囹圄的花無歡,竟不顧身份親自到大理寺獄中,對花無歡嚴刑拷打。

李玉溪礙于與王守澄的師生名分,幾番周旋無法阻止,只得向李涵獻計,借皇子誕生之機赦免秋妃及花無歡“莫須有”之罪。

李涵知曉花無歡受刑后,破天荒沒有動怒,只在聽了他的計策后輕輕點了點頭。李玉溪心中疑惑,卻并未對帝王之事置喙。

隔日朝會,李涵不等朝臣奏本便揮揮手,令王福荃念一份早就擬好的圣旨。

王福荃展開那卷繡著金龍祥云紋樣的圣旨,揚聲道,“朕恭得寶位,兢業(yè)戒懷。今皇嗣誕秀,福泰安康,此乃天賜之恩。為謝天恩,大赦天下?!?/p>

王守澄一聽便道“不好”,忙要出班與李涵討價還價。李涵卻早就料到如此,起身道,“朕乏了,散朝吧?!?/p>

王守澄碰了不大不小一個軟釘子,正氣惱,剛出大殿又被工部尚書攔住,臉色有些不善。李玉溪上前幾步,朝那老尚書行禮寒暄,只聽那尚書道,“江南秋雨連綿,恐毀壞農田,論理當修葺水渠。只是何時修、如何修,老臣愚鈍,幸得圣上指點,聽聞王大人于此頗有見解,特來討教?!?/p>

說是討教,實是讓王守澄可以在興修江南水利時分上一杯羹。若不是時機場合不對,李玉溪簡直想大笑兩聲——李涵這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功力著實見長。

果然,就見王守澄面上一掃方才的陰霾,和顏悅色的拉著老尚書開始述說自己輔佐兩任先帝,主持興修水利無數(shù)的“功績”。李玉溪綴后兩步,看王守澄一副兩袖清風為朝廷的模樣,唇邊劃過一絲冷笑。

秋收之后,照例是秋獵。李涵不似敬宗一般殘忍嗜殺,對圍獵之類的活動意興闌珊,只當做與朝臣共樂的休憩。

花無歡出獄后,李涵復了他少監(jiān)之職,卻沒有讓他重任樞密使,并以養(yǎng)傷為名,免了他到紫宸殿侍奉帝王起居。而今年驪山秋獵,花無歡作為本朝的異姓王,甚至沒有在隨行之列。

于是有關安平郡王御前失寵的傳聞自后宮波及前朝。有心人甚至發(fā)現(xiàn),新帝登基前的“江王黨”中,軍功卓著的潁王被派去戍邊,頗得人心的漳王李湊傷重難愈,而一直最受皇帝倚重的安平郡王,在“莫須有”的罪名之下,枉受一場牢獄之災,如今更是被王守澄的門生李玉溪頂替了朝中地位。

外間風言風語不斷,花無歡卻安然在內侍省的小院中偷得浮生半日閑,養(yǎng)傷之余便侍弄花草,急得文德直跳腳。

直到天子離宮赴驪山圍獵當日,花無歡時隔多日再次出現(xiàn)在眾人視線中。無視那些探究的目光和低聲竊語,他面無波瀾地站在一眾朝臣中,目送李涵乘鑾駕出大明宮丹鳳門。

長安的秋風并不凜冽,但大明宮中的風已經開始涌動。

·

李涵自驪山秋獵歸來后,下旨令花無歡復樞密使職,并賜了他一張親獵的白虎皮,于是有關安平郡王失了圣心的流言便不攻自破。

官復原職的安平郡王同先前一樣,每日按時去樞密院上職,并未對先前代職的副使李玉溪表現(xiàn)出明顯的好惡。

花無歡白日在樞密院處理政務,晚間回了內侍省又要安排宮中事務,甚是忙碌。

這日花無歡趕在宮門落鎖前回到內侍省,遠遠瞧見院中燈火通明,院外停著一金頂肩輿,腳步一頓。

文德抱著一疊文書埋頭走在他身后,一個沒留神撞在他身上,揉著額頭問道,“殿下怎么不走了?”

花無歡望著熟悉的院門卻無法邁步,手指不自覺摩挲兩下懷里抱著的一沓卷宗。他自出獄后再沒同李涵私下會面,或許是李涵對李湊的軟禁讓他后怕,抑或是李涵的恩威兼施讓他感受到帝王的雷霆雨露。種種莫名的情緒雜陳,他如今對李涵隱隱產生了敬畏與抗拒。

在門外徘徊片刻,花無歡抬步進了院中,就見李涵站在那株已經結果的枇杷樹下,正含笑望著他。

花無歡上前幾步行禮道,“圣上?!?/p>

李涵抬手托住他端正行禮的手臂,笑道,“多日未見,無歡忘記我說過的話嗎?”

花無歡當然記得他曾許他御前不必多禮的權力,卻無法道出心中一絲飄忽的忐忑。

幸而李涵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引著花無歡進屋落座,倒似這院落的主人——他坐擁天下,何況一處宅院呢?花無歡心想。

文德替花無歡收好文書卷宗,朝二人行過禮便退了出去,花無歡只好起身替李涵斟茶。

李涵與他對面而坐,接過越窯青瓷盞擱到案上,道,“賢妃誕子后身體羸弱,皇長子剛滿月她便一病不起,我如今能指望的,只有無歡你了?!?/p>

見花無歡神色茫然,李涵又道,“如今前朝后宮局勢不穩(wěn),賢妃無力保護皇兒,我思來想去,能信任托付的也只有你一人?!?/p>

“可我從沒照料過嬰孩,何況皇子身份高貴……”花無歡難得出言反駁李涵,皺眉辯解道,“圣上若是不放心,我便在賢妃處多布幾層護衛(wèi)便是?!?/p>

“護衛(wèi)再多,也防不住有人暗害。宮中害人的伎倆你我見過多少?當初我與炎弟湊弟若不是少小離宮,我們根本沒有機會長大成人?!?/p>

花無歡沉默片刻,應道,“既然陛下信任無歡,無歡必定拼盡全力保護小皇子。”

李涵點點頭,起身朝外走去,經過花無歡身邊時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明日便搬回紫宸殿來吧。”

·

或許是小皇子當真如眾人所期冀那般福澤深厚,太和四年在一派祥和安定中落下帷幕。

年關將至,李涵給官員放了旬假,一并將元旦假日算上,足足有八九日不必上朝。

李涵早在借皇子誕生之機大赦天下時便一并解了李湊和秋妃的禁足令,只是李湊傷病反復,從炎夏拖到年節(jié)前,仍未能痊愈,遑論回朝議政。李涵與花無歡曾便裝出宮去探望過他兩次,均被一個女子擋了回來。

“圣上令臣查的人,已經查明身份了?!崩钣裣煌醺\跻M了御書房,就見花無歡正單手抱著小皇子,一手托著一本奏章坐在殿內明窗下,而李涵正在書案前批閱奏折。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地行了禮,垂手立在階下。

花無歡頭也未抬,邊輕輕搖晃小皇子,邊細讀那本奏章。李涵將筆擱在遠峰狀玉質筆格上,稱贊他,“玉溪辦事愈發(fā)效率了?!?/p>

李玉溪忙回了幾句諸如“替君分憂”“皇上圣明”之類的好話,方正色道,“那女子姓郭,名喚寄芙,乃‘尚父’忠武太師郭子儀的重孫,因八字不詳,幼時便被送往蜀中。師從高人修習杏林之術,在民間頗有聲望。”

花無歡終于放下手中的奏章,抬眼看向李涵,正對上他投來的不安的視線。

只聽李玉溪繼續(xù)道,“這位郭大娘原是太皇太后的嫡親侄女,只是在代國公府不甚得寵,因而在京城名門貴女中未見其名?!?/p>

郭氏女接近漳王,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令人愉悅的消息。只是郭家擁立李涵有功,此時又遠未到與太皇太后決裂之時,李涵只得隱忍不發(fā)。

轉年春,潁王在北境大破敵軍,奚部歸降。夏初,李炎卸任朔方節(jié)度使,班師回朝。李涵大悅,令其統(tǒng)領金吾衛(wèi)及羽林軍,兼任兵部侍郎。

又半月,一直以養(yǎng)傷為名閉門謝客的漳王李湊上書請旨回洛陽封地。

李涵本欲攜李炎李湊兄弟二人同去九成宮避暑,此時體諒他傷病初愈,不愿違了他心意,只得準了他回封地的請求。

李涵站在闕樓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李炎送李湊的車馬出了城門,正在一樹蔭處話別?;o歡望著那攙扶李湊的碧衣女子,深深皺起眉頭。

太和五年的炎夏,烈日炙烤著長安城,也將兄弟間的情誼置于烈焰之下。

漳王離京之后三日,天子攜親眷及近臣出長安,往九成宮避暑。

·

唐太和五年,公元831年,東都洛陽與西京長安。

大唐四通八達的馳道聯(lián)結著兩座城池,她們在千年歲月中遙遙相望。

而背向而馳的青年們正形成巨大的拉力,似要將唐王朝這座危在旦夕的玉宇瓊樓扯得分崩離析。

【未完待續(xù)】

寫李湊與郭寄芙時一直代入茅子俊和焦俊艷的顏,大約仍處在《青云志》中毒中吧。

李玉溪在監(jiān)牢中同花無歡的對白化用張勇老師《一觸即發(fā)》中劉副官的臺詞:“親大哥,我也很難做呀!你說,處座不讓動你的腿,余曉江不讓動你的胳膊,李沁紅又不讓打你的臉。你說,大哥,我該怎么做,我該怎么做嘛!”趁機安利一波這部劇,私以為劇本比張勇老師大火的《偽裝者》還要好看。

“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太白詩?!皥蛴那簦匆八馈?,傳說中虞舜到南方巡視,死在蒼梧(交州),正是李湊遇襲的安南都護府所在,暗指帝王失權后只能任人魚肉。筆力不足注釋來湊。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出自《詩經·衛(wèi)風·氓》,王秀梅譯注的白話版本非常有意思:“回想少時多歡樂,談笑之間露溫柔。海誓山盟猶在耳,哪料反目競成仇。莫再回想背盟事,既已終結便罷休!”李涵漏夜冒雨探望花無歡,卻聽到他念這個詩,沒有當場分手已經是極大的溫柔了lol

順便一提,太皇太后,也即懿安皇后,是郭子儀的后人,史書記載她“不愿預政,懲武韋之覆轍,守祖考之遺規(guī)”。本文中沿用并改動劇中反派設定,皆是戲言。

正文和碎碎念都是越——寫——越——長——

承蒙不棄,下回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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