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窮人家的孩子,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沒有骨頭,沒有羞恥心,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是那樣的人,一些人眼里的窮親戚。
和我一樣大的孩子們,會驕傲的對同伴們說“我有城里的親戚,他們家有各式各樣的好吃的,好玩的。那什么,他們的地板上睡覺也不會臟了衣服,他們家洗澡用自動燒熱的水,他們…”,是的,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不免也這么恬不知恥過。
我們熱愛駛往城市跌跌撞撞的汽車,可以去城里的親戚家,蹭吃蹭喝,可以如預期中那樣無法抑制的興奮,興奮得出發(fā)前夜,整個晚上會睡不著覺。
打我記事起,可以說是一路蹭過來的,蹭城里親戚的兒子不再穿的衣服,親戚說衣服還很新,扔了可惜,晨晨(學名)要不你拿去穿吧!從長褲到秋褲,從T恤到毛衣,我也不記得到底撿過多少漏了。是的,窮人家的孩子沒有骨頭,骨氣也早在寒風瑟瑟中蜷縮成了一團,又不經(jīng)意間抖落了一地,也沒有人給我上過一堂叫骨氣的課。
我聽他們說,我的大舅舅有錢了,發(fā)達了,在城里,他買了大房子,漂亮潔白的小汽車。所以那時候,我喜歡往大舅舅家蹭,他們家有大彩電,可以收看好多動畫片,他們家有自動燒熱水的噴頭,1000w的暖燈浴霸,一張讓我滾來滾去不掉地上睡覺的席夢思… 總之我感覺爽極了。
在鄉(xiāng)下,我整天灰塵撲撲,一雙赤腳跑遍了田野溪流,裸著上身被太陽曬得黝黑,我的業(yè)余活動無非是掏個鳥窩,釣釣龍蝦,再不去抓幾只甲蟲知鳥玩兒,我對學習壓根不會有什么興趣。
我不知道什么是規(guī)矩,自由得不行,因為沒人管,父母南下務工去了,爺爺奶奶農(nóng)活孫兒,讓他們忙得不可開交,我是個恨不得攪爛天地的猴子。
進了城里親戚的家,有時候也覺得挺煩惱,還伴隨著無比的自卑,因為他們習以為常的日常,對我這個窮人家的孩子來說,都是一條條讓我受盡鄙夷的規(guī)矩律例。
我老是一不小心觸犯了這些規(guī)矩,我忘了洗手,我把地板弄得到處是灰,我吃飯的時候弄得一身油漬,我忘了每天洗澡,我竟然又拿錯了毛巾擦腳,我發(fā)現(xiàn)我總也做不對,我發(fā)現(xiàn)我開始小心翼翼起來,可就是會做錯,他們經(jīng)常被我整得一臉茫然。
在距離他們房子兩條街的地方,路與路之間,天橋的隱秘處,有一處空曠草地。我喜歡那兒,我在那里撒野,我隱藏在周身汽車的躁動里不知疲倦的打滾,攀爬樹枝,在那個幾十平米的角落里,我感覺又找到了自由。我可以裝模作樣的學他們怎么像個城里人一樣生活,可我天性里,還是熱愛泥土草地,熱愛癲狂的自娛自樂,我的童年,就是在規(guī)訓和野蠻的雙重身份里野蠻生長。
多年后的今天,我再也不會以我個很有錢的親戚,我有個很牛逼的朋友,而感到驕傲了。
因為我自己的骨頭,越來越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