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畢業(yè),我已經(jīng)34歲

現(xiàn)在想來,我真正的長大成人,就是在穿著博士學位服,抱著女兒,和妻子一起照相的那個上午。

《編舟記》劇照

編者按

在這些美麗的漫長的夏日的黃昏;?

但我知道,奇跡不再降臨,?

我也不再是那個手持鮮花?

在機場出口迎候的人。?

——王家新《來臨》

畢業(yè)季,常逢夏日。從某一年的此刻,陽光融化了我們“學生”的身份,然后,被一份份表格重鑄成各種身份,走向真正屬于我們自己的人生。

重鑄的過程,或電光石火,或緩慢綿長,也許有驚喜和意外,也許還會有疼痛與煎熬。而重鑄后的模樣,只有我們自己才知道。

是日,「人間」推出畢業(yè)季稿件連載,那是我們每個人都不得不面對的“來臨”。


北京的22路或47路公交車,有一站叫鐵獅子墳,它剛好在北京師范大學的東門。2005年5月,我坐著47路,從北京西站到鐵獅子墳下車,來迎接自己的第一個畢業(yè)季。

我是從江西景德鎮(zhèn)回來的。一個月前,我偶然接了一份活兒,跟著一個劇組去景德鎮(zhèn),每天給劇組寫新聞稿,后來也幫導演改改劇本,或者寫幾場新加的戲。但是我還有最后兩門考試,不得不中途回到北京。匆匆走進考場,胡亂地答完了題,我又到景德鎮(zhèn)待了一個月,才回到北京正式開始了本科畢業(yè)季。

就在離校前幾天,我在學校的公共浴池被傳染上水痘,隔離在校醫(yī)院里。各種畢業(yè)手續(xù)都是女朋友幫我辦理的,等我從校醫(yī)院出來回到宿舍,已經(jīng)一片狼藉,大學生活就這么匆忙散場。

好在本科畢業(yè)季的主題還不是“離開”——因為之前已經(jīng)考上了研究生,我還要在師大繼續(xù)讀三年書,我還可以期待碩士畢業(yè),期待一個真正的畢業(yè)季——它來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我像是一滴水,對即將回到的那個茫茫人海,既期待又恐懼:我會遇見什么,我會實現(xiàn)什么,我會成為什么?

鐵獅子墳不再是我的終點站,而成了我的起始站。從這里出發(fā),下一站是哪里?北官廳?農(nóng)科院?小莊路口北?它們都提供了車次和線路,但我下車后才發(fā)現(xiàn),新一站叫海淀黃莊,一個名字里有水的地方。


我等的那趟車何時到來

2008年,中國發(fā)生了許多大事,人們似乎不斷地在狂喜和悲痛的曲線上顛簸,一會兒波峰,一會深谷。那一年我28歲,碩士畢業(yè),進入出版社工作。我已不再年輕,為了一個留京指標,為了一份薪酬,為了守住愛情,正經(jīng)歷著找工作的煩惱。

當時我和妻子還沒結(jié)婚,兩個人篤定要留在北京,她的理想就是做老師,因此只給學校投簡歷。接連被幾所學校拒了之后,她十分難過,甚至哭過一回,后來終于拿到了一所很不錯的中學的應聘書,而且有戶口,算是穩(wěn)定下來。而我,面臨的機會似乎要多一些,但也更糾結(jié)。

春天的時候,我去過兩份報紙實習。一份是某文化報,活兒很輕松,可以自己去跑采訪、寫稿子,也可以把郵箱里收到的不錯的投稿整理發(fā)排。我這里待了三天,主要工作是給作者寄樣刊,一個信封一個信封裝報紙,然后在外面貼上郵寄地址。

第四天,我接到了另一個大報副刊的電話,開始轉(zhuǎn)到那兒去實習。第一天去報道的時候,天下起了雨夾雪,道路泥濘。那時候,北京的地鐵還不像現(xiàn)在這么發(fā)達,我坐了近一個半小時的公交,倒了兩次車,才到達報社。我雖然略有遲到,但已經(jīng)是第二個趕到的人了。這家老牌大報的副刊剛換了負責人,一口氣招了四個實習生,準備大干一場。負責人給每個人分配了工位,工位上一臺嶄新的電腦。

坐在電腦前整理材料時,我有點激動——這么多年來,我用過的都是二手電腦,還從沒用過新電腦。新電腦的速度和網(wǎng)速都超級好,我幻想著自己能在這臺電腦上做出很多事情。

雨夾雪一天都沒有停,晚上回學校,路途更加難走。我到學校時已經(jīng)是快8點了,饑腸轆轆。漫長的通勤路途,讓我對這份工作的期待減弱了,更重要的是,那時候妻子已經(jīng)確定的工作在北京的西北方向,跟報社剛好在地圖上是對角線。就算我們在中間點租一個房子,兩個人的上班路途也還是非常折騰。

猶豫再三,我給報社的負責人發(fā)消息,說自己不能再繼續(xù)實習了,非常感謝她。負責人回的信息是:遺憾,希望以后還有機會合作。

停頓了幾天后,我又接到了鳳凰網(wǎng)的通知,也讓我過去一個文化訪談節(jié)目實習。那時鳳凰網(wǎng)的辦公地址還在農(nóng)科院里,從北師大騎自行車,經(jīng)過我們常去的金五星百貨市場,只要20分鐘就到了,在距離上比前兩個地方都要理想多了。




我在那兒實習了幾個月。節(jié)目負責人確定訪談的嘉賓,我根據(jù)嘉賓的情況幫主持人梳理問題;訪談之后,再根據(jù)速記整理成新聞稿,給每一段起一個略標題黨的小標題。網(wǎng)站的工作,經(jīng)常需要加班熬夜。常常是晚上10點多大家把事情做差不多了,就從吉野家叫幾盒快餐當作宵夜(那也是我第一次吃這家著名的快餐)。

主編說加班可以填寫加班條,拿一點加班費,一開始我很老實,每次都填。后來主編說,劉汀你不能每次加班都填加班條,領導不會簽字的。我才明白,很多政策和規(guī)定,你不能真的嚴格執(zhí)行。

有一天主編在MSN上問我(沒錯,那時候單位流行使用MSN,而不是QQ):“汀,你的理想薪水是多少?”我知道網(wǎng)站考慮留我,便根據(jù)自己當時的預想,還有從一些同學那里獲得的信息,給他回復了“5000”。他回復說,“4000我可以保證跟領導談下來,沒問題,5000很難”。

我心里有些失落——那時候的我,還帶著某些理想主義的情懷,而那幾年,也的確是互聯(lián)網(wǎng)文化的勃發(fā)之年,一大批傳統(tǒng)媒體的高層跳槽到網(wǎng)站,各種網(wǎng)絡文化節(jié)目層出不窮,而且社會反響不錯。

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接到了來自海淀黃莊的一個電話,是人民大學出版社,也叫我過去實習——這時距離我給他們投簡歷已經(jīng)半年多過去了。

人大出版社的上班地址離女朋友的上班地點更近,見面要方便些。做出版社編輯,也是我最初的職業(yè)規(guī)劃中的選項之一。決定好了之后,我就跟主編說了,和鳳凰網(wǎng)的幾個同事吃了頓散伙飯。

當時在人大出版社同一個部門實習的,還有我的一位本科同學,他學古代文學,我學文藝學。我一直好奇這些單位是通過什么標準判斷要聘用我的,在大家關系非常熟悉了之后,我問過出版社的領導,領導也沒有說清楚。

后來我從同事那里聽說,其實我并不是第一選擇,第一選擇是我的那位同學,他是北京人,但是他只待了不到一周,就找了個借口離開了,去了北京最有名的一所中學當老師了。

我覺得有些意思——鳳凰網(wǎng)招我過去實習的時候,我也不是他們的第一人選,只是當頻道主編把我的簡歷給鳳凰當時的總編輯過目時,總編輯大概說了句“這個也來看看”,我才到了那里。生活總會有這些陰差陽錯,我好像是足球運動員,總是以替補的身份登場,卻成了進球的那一個。

在確定去出版社之后,我跟朋友裴亮就開始到處找房子,我們倆在一個宿舍已經(jīng)住了7年,他一年后要去日本留學,正在新東方學日語。找房子的過程漫長而艱難,每天在網(wǎng)上搜信息,然后聯(lián)系房東或二房東,在三十多度高溫的北京騎著自行車,去敲開那些陌生的門。

我們倆差不多看了五六處,最后在三環(huán)的聯(lián)想橋附近找到了一間。這是很大的房子,我們租的是其中一小間,也就十平米,放不下兩張床。

這個房間有一個陽臺,里面放了一張巨大的桌子,幾乎占滿了空間。我們問其他租客,是誰放這里的?所有人都搖頭說不知道。而我們也無法把它搬出來,就只能留在那兒,做了一個別扭的餐桌。我睡床,裴亮只能睡在陽臺的桌子下面。后來我回老家落檔案的時候,裴亮在金五星定制了一張上下鋪的鐵床,兩個人才算安頓。


聯(lián)想橋下的群居生活

聯(lián)想橋離海淀黃莊不遠,我循著大學時的習慣,去缸瓦市買二手自行車。讀大學的時候,我們所有的自行車都是在那兒買的,而據(jù)說那兒的自行車絕大部分都是偷來的。但這一次,在多年的整治后,街上已經(jīng)沒有人賣黑車了。我下了狠心,在師大附近的車鋪里買了一輛新車,兩百多塊錢。

我經(jīng)常下班后騎自行車去女朋友的學校找她,在她學校的食堂買一份簡單的飯,兩個人頭挨著頭在一張小桌子上吃。吃完了,我們會到校園里去走一走。

那里應該是北京最美麗的中學校園之一,有一個池塘,池塘里能看見密密的荷葉,夏天的時候,荷花上蹲著青蛙,仰頭鳴叫。還有幾只貓,穿梭在教工宿舍外面,碰見人會喵喵叫,我們就買兩根火腿腸給它們。后來,那只母貓還生了小貓。

七八點的時候,天色暗了,也涼爽了,我再騎上自行車,沿著車流依然洶涌的中關村大街一路飛奔,回到聯(lián)想橋下的小房間。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宿舍,住在一個屬于自己的小空間里。

每天早晨,我跟裴亮差不多時間起床。整棟房子里住了近十個人,而只有一個衛(wèi)生間,洗漱時常需要排隊。我們住在23層,窗外就是三環(huán)路,日夜都有響亮的汽車聲傳來,真是滾滾紅塵的樣子。這樣的時刻,總覺得我們離所謂的社會,還隔著一步之遙。可這一步之遙,走起來卻很遠很遠。

住了一段時間后,跟同居一室的其他室友熟悉了些。旁邊一個房間,幾個月之內(nèi)就換了三撥租客,男男女女,來來去去;隔壁的另一個房間,住著一個姐姐和她男友,姐姐在對面的市場里開了一間花店,經(jīng)常帶回一些沒有賣掉的花,修剪好枝葉,送給我們;在客廳用隔斷隔出來的只有5平米的狹長空間里,住的是一個剛剛20歲的小女孩,每天嘴里都嘟嘟囔囔,后來才知道她是在學德語,她并不是去德國留學,而是半年后她要去那里嫁給一個年紀很大的德國人。

房東后來連廚房也隔出了一個房間,住的也是一個女孩,說話有濃重的南方口音,經(jīng)常在樓道里跟別人大聲聊天、打電話,說自己昨天去了哪個酒吧、說中秋節(jié)買的大閘蟹一點都不肥、說哪兒的衣服在打折。

有一次她出差,就在這幾天里,房租到期,中介跑來催交,找不見人,狂敲她房間的門,面目兇狠。等她回來后,中介又來,她說自己就再住兩天,因為很快要換工作了,何況還有一個月的押金在中介那里。但是中介不同意,讓她必須馬上交房租,否則就把她的行李扔出去。女孩跟他們爭執(zhí)了半天,中介打電話叫來了幾個人,都是兇狠狠的,我們都圍上去請中介寬限。最后女孩突然大喊:“我不租了,我一天也不租了,押金我也不要了?!比缓罂拗嶂约旱臇|西,連夜走了。

從此之后,我對中介沒有了好感,一年后退房的時候,中介找各種理由克扣押金。我始終忘不掉當時那些人的嘴臉。




這種群居生活,人際關系比在大學宿舍里要復雜多了,但是這些年輕的陌生人之間,也常常會生出彼此的同情和暖意:共用一個狹窄的廚房,大家做飯的時候會約定好錯開。

我們跟隔壁的賣花姐姐、德語小妹,后來還約著一起做飯,但是三個房間都太小了,無法同時坐下五個人。所以做完后飯菜仍然是分成三份,各自端回屋里吃,這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誼。

過完春節(jié),我們從老家回到北京,發(fā)現(xiàn)德語小妹的房間空了。賣花姐姐說,她已經(jīng)去德國了。她還說,德語小妹雖然嫁了一個年紀大的老外,但是那邊有一個大房子,有花園,而且她嫁過去不需要工作,做全職太太。我從她的語氣里,聽出了一些向往、一些同情,還有一些茫然。

好像也是在那段時間,她跟男朋友的感情出了問題,因為偶爾會聽到她的哭泣。她手里那些美麗嬌艷的花,能裝飾房間,卻無法裝飾她受傷的心。

第二年夏天,房子到期的前一個月,裴亮順利去了日本留學,我搬到了妻子的學校宿舍。離開那個小房間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生出許多不舍,這里收藏了我初入社會所經(jīng)歷的一切情緒,青春的尾巴所特有的憂傷,工作之后的勞作和疲憊,對前路的憧憬和迷惘,都發(fā)酵在這個小小的十平米的房間里。還有那些陌生人和他們的生活,給我了最初的有關自己社會身份的認知,幾年后,一本叫做《蟻族》的書突然火了,社會開始關注那些群居在城市地下室和隔斷里的年輕人們。

后來,我無數(shù)次乘車從三環(huán)路或輔路經(jīng)過聯(lián)想橋,總是本能地去抬頭看曾經(jīng)住過的那棟樓。我仍然能一眼認出那扇23層的窗子。我知道,那一年自己肯定趴在窗口,看著環(huán)路上的車來車往,生出無數(shù)的感慨。


海淀黃莊快把我掏空了

和聯(lián)想橋下23層的蝸居同時并行的,是我的第一份工作。

剛進出版社時,我沒有自己的工位,就坐在一位休產(chǎn)假的女同事的位子上,直到她回來上班。這里出版的主要是大學教材和學術書,出版社有一個規(guī)定,新進員工都要先做三年的文字編輯,才可能轉(zhuǎn)策劃編輯,據(jù)說在更早之前,工作第一年只能干校對。

我對規(guī)定并沒有太多抵觸。很快,我接手的第一個稿子,就直接給這份職業(yè)打了底兒:那是一部講述笛卡爾的翻譯稿,從法語翻譯過來的,譯者是一個女性,法語可能不錯,但漢語水平實在不敢恭維。對法語一竅不通的我瀏覽了一下書稿,幾乎沒法通順地讀懂一句話,而我的任務就是要把它編校到讀者可以看明白——不是看明白笛卡爾的學說,而是能看明白那些主謂賓、定狀補全部纏繞雜糅的句子——當時我有點后悔,我想我應該去那家報紙,至少應該留在網(wǎng)站。

大概有3個月的時間,我都在和這部20萬字左右的書稿較勁,部門每周一次的例會,報告自己上一周做了什么,這一周準備做什么,我說的永遠都是:上一周在看笛卡爾,這周還要看笛卡爾,下周應該還是看笛卡爾。

我每天整理的稿子,平均只有5頁。我產(chǎn)生了一種西西弗斯般的感覺,甚至一度懷疑自己的編輯生涯會在這部書上終結(jié)——不去想那些語病和句子的問題,僅僅是一個外國人名,譯者竟然能在同一頁里翻出四個中文譯名。

我根據(jù)慣例,列出了大概有五六十頁、近千條的疑問表,把那些實在無法看下去的句子提出來,請譯者重新翻譯。她態(tài)度很認真、謙虛,把這些都重新翻譯了一遍發(fā)過來,然而,重新翻完的句子還是無法讀懂。

最后,我放棄努力,只能靠各種其他方式去校改,以盡量保證語句通順。這部書稿的直接后果就是,徹底把我對書保有的“神圣感”擊碎——我當然知道還有很多好書,但再也不會天真地以為只要出版的都是有價值的東西。等這本書印出來,看著“責任編輯”后寫著自己的名字,我甚至有一種恥辱感,想把它摳掉。當時網(wǎng)上流行這一句編輯自嘲的話,十分形象:“我是編輯我可恥,我為國家浪費紙?!?/p>

笛卡爾這本書直接奠定了我編輯生涯的底線,我以為我再也不可能碰見這樣的書了,可初入社會的我還是太天真了,后面還是繼續(xù)遇到各種各樣的奇葩稿件:比如,我責編過幾本講寫作學的教材,但是從文字水平上,書的原稿可以說是“寫作”的反面例子;至于翻譯稿里蔣介石變成“常凱申”、《荒涼山莊》翻譯為《泥沼小屋》之類,就不勝枚舉了。

所以有時候我會想,原來編輯跟醫(yī)生和老師一樣,也完全是一個良心活。工作第一年年終總結(jié)時,我問所有的同事:看稿是看書嗎?

這個疑問的背后,是我的隱隱的焦慮——我雖然每天在跟文字、甚至跟學術文字打交道,但我既沒有閱讀,也沒有思考,我會變成一個只會校對異同的木頭人。這個焦慮促使我開始重新翻閱書架上那些小說、詩歌和學術著作,也開始閱讀最新出版的小說,并且嘗試著寫書評。那段時間是我寫書評最勤的時間。




在和這些稿子斗爭的時候,出版社想出版謝無量(中國近代著名學者、文藝理論家、詩人、書法家)文集,但既找不到他的后人,也沒有書和資料——這個活也落在我頭上。

我在網(wǎng)上狂搜,可是一無所獲,偶然間看到四川一位老師的一篇博客,提到他認識謝無量的孫女,我就趕緊在博客上留言。等了半個多月,這位老師終于給我回話,確認我不是騙子,才告知了我謝無量孫女的電話。我打電話給老太太,才知道老太太就住在北京。我客氣地說明意圖,她很高興。不久之后,我跟著社長和部門領導一起去拜訪她,敲定了這件事。

謝無量的書都出版很早,市面上很難找到。我在舊書網(wǎng)上查到了六七本小冊子,分布在不同的店里,花高價買來。剩下的《佛學大綱》、《中國婦女文學史》等幾部重要的著作,在國家圖書館找到了。

一個雨后的下午,我坐公交到國圖去取預約的幾本書。國圖的老館里昏暗安靜,空氣里蕩漾著一種舊書的氣息。工作人員把幾本書遞給我,告訴我只能在借閱室看,不能帶出去。我找地方翻了翻,確認沒錯,問她是否可復印。工作人員說這種版本的不能復印,但可以拍照。我只能請她給幾本書整本拍照——貴得要命,好在出版社決定要做這套書,這點錢還愿意花。另外幾部書,又請在北師大圖書館工作的朋友拍照了。

這樣把能找到的書都找到,湊成了十卷本,舊書都是繁體豎排版,出版社當時也準備做成繁體豎排,請了一個校對公司的人做了錄入,訛誤非常多。我又不得不發(fā)動同學做“外編”來審校,折騰了很久——這時候部門的出版任務很重,社領導對這套書的想法又有了變化,項目就停滯下來。

又過了一段時間,說考慮到讀者接受度等原因,又要把書做成簡體橫排了。那時我已經(jīng)轉(zhuǎn)正做正式文字編輯,就把相關工作轉(zhuǎn)給了另一個策劃編輯,她也折騰了很久,書又被轉(zhuǎn)到另一個編輯室,幾年后才面世,已然不是我當初設想的模樣了。




2010年,部門換了新領導。新上任的領導想做一些人文閱讀類的書籍,讓我來弄。這個當然對我的胃口,所以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我做了一個很龐大的選題計劃,包括了本版、引進版、學術圖書、散文隨筆等,大概上百種。

出版社里沒有師父,一切都是自己摸索。那時我對真正的圖書策劃還一竅不通,更不懂得營銷。之前在豆瓣上有個獨立做設計的哥們給我留言,問:劉老師,需要圖書設計嗎?我那時想起來了,就趕緊聯(lián)系他。

他是一個河北人,人很好,不厭其煩地幫我改版式、改封面。電話QQ總是講不清楚,我就跑到他租房子的天通苑去,跟他對著電腦一點一點地調(diào)。天通苑真是太大了,我從地鐵站出來,總是會失去方向感。這里的建筑一模一樣,道路也是,站牌的名字總是圍著天通苑東南西北,仿佛一個巨大的生活迷宮,又像海洋里一個小小的漩渦,讓那些弱小的魚蝦,身不由己地被裹挾著旋轉(zhuǎn)。

看了一上午電腦,設計兄弟帶我去吃肉夾饃,每人吃了三個,一碗酸辣湯,吃到汗流浹背。他跟我講他如何在西安讀美術專業(yè),如何跟同學一起跑到北京來當北漂,如何找房子,如何跟京城出版圈的編輯們打交道。

有時他到出版社這邊來領設計費或者樣書,我也請他吃飯,有時還會喝兩瓶啤酒,討論哪本書的封面牛X。他幫我設計了不少書,后來轉(zhuǎn)行去影視圈做影視道具設計了,現(xiàn)在經(jīng)常能從朋友圈里看到很多他設計的宣傳海報。

當時和他一起合租的,還有一個女孩,叫薇薇,是他的高中同學,也是學設計的。后來我又請薇薇幫我做了幾本書的設計,也把他們介紹給其他做出版的朋友。2013年薇薇懷孕,當時妻子也懷孕,她還特意買了一本孕期食譜寄給我。

可我那個的龐大的出版計劃,很快就擱淺了,這類書不如教材賺錢,出版社不會愿意把太多的人力物力投入到這方面,所以自始至終也只有我一個人在做。策劃是我,大部分書稿的編校是我,營銷也是我,我所感到的不是疲憊或分身乏術,而是僅有的那點激情已經(jīng)被消耗殆盡。


那滴水又落回了起點

2011年的某一天,我忽然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此下去一輩子也就是編輯,沒有任何其他可能性,工資不夠買房,寫作也越發(fā)困難。

我想應該有點變化了,于是報考了博士。這其實也不是心血來潮,在我碩士畢業(yè)的時候,我就知道博士總要讀的,只是時間的問題。不是沒想過碩士后直接讀博,但那時候本科時的助學貸款還沒有還完,自己二十大幾還不工作,很說不過去,就只好上班。

再說,我們本科宿舍8個人,6個人已經(jīng)博士畢業(yè)或即將畢業(yè),只有我和一個身在海南島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哥們沒讀了,我們怎么也得湊夠7個博士才行。

我開始了三十多年來最為忙碌而充實的一段生活,中午的時候,出版社的同事大都支好了簡易床或躺椅開始午休,我則坐在工位上做英語考博真題。我考的方向是現(xiàn)當代文學,所幸這些年一直沒有斷了讀這方面的作品和學術著作,專業(yè)課不會有問題,英語是關鍵。我買了單詞本,在上下班的地鐵上背單詞,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記憶力的確不如從前,很難再快速地記住單詞。

我自問盡了努力,老天爺確實眷顧,2012年,我回到母校讀博,鐵獅子墳再一次成了我的終點站??忌喜┦恐?,我找分社的領導和分管的社領導說了自己的想法,大意是如果社里覺得可以,我愿意一邊讀書一邊工作,繼續(xù)負責原來的那些書,如果社里覺得這樣不好,那就算正式辭職。

對我來說,這種選擇毫不艱難,我很清楚自己要走怎么樣的路。領導們出于各種考慮,同意我一邊讀書一邊繼續(xù)原來的工作。從此之后,在出版社做書和去學校上課成了我生活的主要內(nèi)容。

2014年,出版社工作任務繁重,而學校這邊則是最重要和關鍵的畢業(yè)論文。為生活所迫,我還接了一部電視劇的工作,而我的女兒也是在這一年出生,家里也要照顧。

可在這段最忙的時間里,我的創(chuàng)作感覺又特別好,寫了不少小說和散文。

大概有大半年的時間,我沒有休過一個周末,常常早晨6點半就到出版社,在樓下買一個麥當勞的6元早餐,帶到辦公室吃完。到8點半正式上班前,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完成那部電視劇的當日工作量。

8點半到12點半,同樣得以高效率處理出書的事情,復雜的云因系統(tǒng)(出版行業(yè)的一套管理軟件)、申請書號、盯封面設計、看校樣……簡單的午飯之后,同事開始午休,我則噼啪打字,寫點小說或散文,調(diào)節(jié)神經(jīng)。下午2點左右,我開始寫博士論文。為了節(jié)省時間,我把需要的參考書幾乎全部買來放在案頭,隨時翻看,想起什么也隨時記下來。周末的時候,就一整天坐在辦公桌前寫論文,最終30萬字的博士論文順利答辯通過。

我在讀博的第一天就給自己下了決心:絕不延期。這段歲月,我像一臺超負荷運轉(zhuǎn)的機器,心無旁騖,把全部的自己都投入到這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中去。當然,這樣做的代價后來才會顯示出來——畢業(yè)后,我體重達到了史上最高,而且是虛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經(jīng)過一場艱難的苦役。隨后的幾年,我身體開始出現(xiàn)一些小問題,偶爾要跑醫(yī)院。

但是我依然感激這段歲月,感激我自己挺過了這個難關,感激家人和朋友的存在所給予的無形的力量。現(xiàn)在想來,我真正的長大成人,就是在穿著博士學位服,抱著女兒,和妻子一起照相的那個上午。

那已經(jīng)是2015年6月份了,又是陰雨天氣,我們打車從上地到北師大,參加畢業(yè)典禮。照完集體照,天放了晴了,北京難得的好空氣。

7年前,我仿佛一滴水,經(jīng)過艱難跋涉,隨著波濤巨浪,穿過無數(shù)峽谷,見過激流險灘,回到了人潮洶涌的海洋。我從鯊魚嘴邊溜走,跟海豚一起跳躍,然后被灼熱的陽光升騰為水汽,藏身于云朵之中,在地球上空飄蕩。這朵云來到北京的上空,來到北師大京師廣場,這時候,作為我的那滴水,悄然落下,在廣場上的荷葉上激起小小的水花。我完成了一個小小的輪回,一滴水回到海洋,又從海洋歸來,回到出發(fā)的地方,是為了再一次出發(fā)。

下一站是哪里?

下一站同樣在地鐵10號線,叫團結(jié)湖,一個名字里同樣有水的地方。




作者 | 劉汀

編輯 | 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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