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林庭芳說說朱宣，他必定要認(rèn)為眼下的散漫是不合時宜的。
若要說朱宣，需要一壺白墮春醪，說者飲得微醺，才可勉強(qiáng)比擬面對朱宣時，觀者那陶陶然的心境。
朱宣行止雍容、氣品高華，但她并非如正廳高堂一般氣派卻死板。她有那一轉(zhuǎn)眼間的嬌媚，像堂上座后的屏風(fēng)腳邊拽出的一尾紅羅裙擺，嫵麗卻不顯山露水。
要說風(fēng)致，朱宣一雙橫波眼便是最有風(fēng)致的。尋常的美人眼，以形歸類，或杏眼、或鳳眼、或魚尾眼，必是雅致細(xì)膩，一如工筆。朱宣雙目輪廓論細(xì)致只在前一半，至眼尾處，混混沌沌，似有未盡之意；也因此，瀲滟水波未被鎖死在一方池潢中，那載著深春落花的風(fēng)韻搖搖晃晃地從眼角漫出，觀者沉醉，風(fēng)月無邊。
然則，觀者并不多。朱宣所住的廂房輕易不啟門窗，且她還以最厚的墨黑油紙糊上木欞，將朗朗天光無情隔絕在外，不屑受它半點(diǎn)眷顧。在室內(nèi)，朱宣點(diǎn)了無數(shù)盞燈，高低錯落，布置極為巧妙，人在其中任何位置，身周皆有燈光籠罩，絕不見半點(diǎn)陰影。
在如此晝夜不息的燈火輝映下，林庭芳卻時常覺得朱宣的美是恍惚且不可捉摸的幻象。譬如某回，朱宣身著華服見他，可他目光數(shù)次注視，仍不能分辨她上身通臂襕紋樣；那云氣海獸仿若活物，隨著主人抬肩揚(yáng)臂而游動，尋找最舒服的棲身之地。
林庭芳最慶幸的是他與朱宣那極深的緣分。朱父年輕時被點(diǎn)為探花郎，按例頭幾年外放揚(yáng)州任官。林家那時是揚(yáng)州有名的豪室巨富，兩家常常來往，交情頗深，因此林庭芳與朱宣可謂青梅竹馬。那時節(jié)朝堂上黨派相爭，朱父對于調(diào)回京師不抱期望，便定了留守?fù)P州的心。消了這層顧慮后，林父朱父暗察兩個孩子性情相合，曾在口頭許下婚約。
但世情難料，朱父后來意外被今上劃為新派調(diào)回朝廷，以制衡朝中勢力。兩家分離后的頭幾年，尚有書信往來以維持這蛛絲般的聯(lián)系；可分離帶來的猜忌與疏遠(yuǎn)遠(yuǎn)非區(qū)區(qū)幾頁黃紙所能抵消，兩家交情最終不了了之。
那年林庭芳十歲。林庭芳十歲后的人生可謂坎坷。林父犯了命案，起先林家財大氣粗，滿心不在乎，以為不過是樁用錢搪塞過去即可的小事；哪知死者妻子鐵了心伸冤，熬過了十災(zāi)九劫，千辛萬苦，一層層告了上去。她運(yùn)氣極好，遇上一位剛正得討人嫌的官兒，兩人屢戰(zhàn)屢敗，屢敗屢戰(zhàn)，結(jié)果終于把林父拿下問斬了。此番浩劫，種種巧合堪如話本，簡直百年難得一遇。這一場人生大戲中，林家淪為了丑角，耗盡家資，人財兩空，唯余幾畝薄田，和那沒來得及動的大宅。
林家那座有數(shù)百間廂房的豪宅從此空空如也，因財富聚起的世交一哄而散。事變之后，林母每日的工作便是一遍遍點(diǎn)數(shù)房間；她極有耐性地點(diǎn)了半年，神智日日受這落差摧殘，終于不支病倒，不久便郁郁而終。
在浩劫最初，林家曾尋求過朱父的幫助，但得到的消息是朱父去年已因言官彈劾外調(diào)了，并無力量提供幫助。林家人不由感慨龍廷鸞殿上的波云詭譎原比世情更難料。
林母的遺命是不許賣掉大宅。這是她東山再起的妄想，但林庭芳還是謹(jǐn)遵母命，一個人守著這偌大空宅度過了少年時代。并非沒有覬覦之人，但空屋久無人居，難免滋生異類。許許多多的鄉(xiāng)野傳說附加在這片屋子上，將其變?yōu)橐蛔斯ぶǖ墓砹帧?/p>
林庭芳決定無視這些傳言，遵從圣訓(xùn)“子不語”。他立志考取功名，讀書甚是用功。因他相貌生得好，同窗好友常拿他取樂，笑他一人住那么大房子，恐怕女鬼狐仙上門勾引。未得志的學(xué)子于這類書生美女的故事甚是上心，一談起來就沒玩沒了，杜撰了十七八樣版本。林庭芳不堪其擾，早早回家了。
當(dāng)夜，林庭芳點(diǎn)了一盞孤燈在書房中讀書，正值他讀得入港，門外忽而緩緩響起叩門聲。
當(dāng)時是，那如豆的燈焰不具備刺破這無數(shù)重黑暗的實(shí)力，只將將照亮了林庭芳身周一尺，如一座孤塋；而這幾重進(jìn)出的書房因夜深黮暗，愈發(fā)空曠幽深。叩門聲在此境中無情無性，如同地獄傳來。
林庭芳憶起日間的玩笑，呆坐許久不敢動彈。然而門外之人耐心十足，是難得的佳客，三聲一輪，堅持不懈地扣著。林庭芳只好舉著燈盞去開門。他穿過廳堂，這黑暗空曠卻也逼仄，目之所及黑潮宛如冥河濤頭擁舉，其下有無數(shù)不可名狀之物在身周悠游，發(fā)出人耳難察的嘯叫；然而再開門那一瞬，萬籟俱靜——門外一個戴觀音兜的女子悄然而立，手中擎著一盞燈。
即使隔了十幾年的光陰，其間人禍天災(zāi)、煩苦困頓無數(shù)，風(fēng)刀霜劍戮力劈伐，林庭芳還是一眼便認(rèn)出了朱宣。
朱宣垂著眼，腮邊綻開優(yōu)曇花般的笑靨：“庭芳，好久不見了，別來無恙？”
林庭芳激動非常，簡直快忘了如何說話。他立刻請她進(jìn)屋，將桌上一干圣賢書統(tǒng)統(tǒng)掃至桌尾。兩人用分開前的回憶、分離后的相思，衷腸、貞心、牽肚之痛，不厭瑣碎，一一訴說，努力要填平這許多年的溝壑。
原來朱父早已故去，他在西犁的滿目蒼痍中耗盡抱負(fù)之心，生命亦隨之而去。朱母不愿改適，卻不堪舅兄催迫，投井身亡。朱宣在各家親戚間輾轉(zhuǎn)流浪了多年，在叔伯要像婢女一般將她草草嫁于某個販夫走卒前，自稱已有婚約，要到揚(yáng)州去投奔夫家。叔伯無奈，只好放她離去。末了，朱宣眼神游離兩叢燈焰之間，輕聲道：“我所說的并非緩兵之計，只是不知夫家如今是否愿意接納我？”
林庭芳喜不自勝，傻得只知道拿眼睛死盯著朱宣臉看，朱宣被他看得兩頰通紅，忍不住舉起扇子對這石頭腦袋敲了一記。林庭芳尷尬一笑，將自己十年來的人生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說與朱宣聽，但朱宣卻似對自己的過往細(xì)節(jié)諱莫如深。她的苦衷是：“樁樁件件都要叫我去想起父母雙亡，回憶一遭就如熬過地獄油鍋一遍，我實(shí)在經(jīng)受不住。”
暝色將盡，天光破曉。林庭芳看了眼白茫茫的窗戶，回頭瞥見朱宣眼中一瞬即逝的痛苦迷惘。他不知她又想起了哪一件往事，抑或是對前途感到渺茫。曙光漸盛，浸透窗紙，在人臉上暈染出乳白之色，林庭芳嘆息一聲，俯首吹滅案前燈火，然而朱宣卻舉著自己帶來燈盞不著痕跡地退入書架之后的陰影中，并無滅燈的打算。林庭芳這才去注意她手中的燈，那是盞精致宮燈，帶有半片燈罩，用以聚光，此類燈罩上通常畫有些香草美人，以為雅趣；朱宣始終置燈罩于前方，將四下散射的燈芒收攏起，全數(shù)投在自己身上。
林庭芳忍不住提醒道：“天亮了。”
朱宣往后再退一步：“徹夜敘話，實(shí)在疲憊，我想先去休息了?！?/p>
林庭芳只好問：“可有行李寄放驛站？”
朱宣答：“唯有一口箱子。”
那口箱子上了五把鎖，較一般箱子輕得多，也不知裝了什么?；丶液螅滞シ己鋈幌肫鹨皇?，他頗為艱難地告訴朱宣，自己需要去外鄉(xiāng)拜訪一位新夫子：“剛來便要你一個人守在家，實(shí)在對不住。”朱宣問清出門時間后，不以為意，說自己寄人籬下多年，很懂得照顧自己，不必掛心。林庭芳一去五日，待他匆匆趕回家后，分明感到家中氣息與往日大大不同。
從前，林家舊宅總似陽光照不見的林蔭，纏繞滌不盡的凄清陰森之意，如今仿佛惠風(fēng)降臨，抽去了那滋生腐敗的陰濕水汽，一時廓清無比。他繞過主屋，往朱宣住的廂房而去，只見那屋子門窗緊閉，糊窗格的陳舊白紗都換上了黑油紙，暗黲黲的，直叫人心里不舒服。
他推開門，卻大吃一驚，門后的景象如同地獄蓮火生發(fā)的幻象，閃耀著不屬人間的絕美——八十一盞座高不同的宮燈驅(qū)散了室中一切陰影，東面墻前擺一張沉香木鑲框的十六扇圍屏，屏上是金藍(lán)彩綠、連綿不絕的千里江山圖卷；屏前家具，案椅座榻幾一應(yīng)俱全，尤其那張?zhí)珟熞危瑺钏乒艠?，?shí)則奢侈，做工用料俱是上層。朱宣閑立案前添香，爐瓶三事皆為玉質(zhì)，執(zhí)火箸的手膚色與白玉絕似，一時看去，竟不知何處是箸何處是手。
朱宣轉(zhuǎn)身對他一福，頂上金梁冠浮著一層暖光，與她眼中水波相映成輝。
林庭芳目瞪口呆，此等富贍氣象，他已有十年未見了。
朱宣道：“庭芳不必驚訝，這些是我家的舊物。那年上京無法全數(shù)帶走，又不舍得賣掉，便都鎖在一處僻靜別院里。不成想前日去看時，當(dāng)年鎖藏的家俬一件也沒少?！?/p>
林庭芳微喘著氣，瞪大了眼睛四處看，怎么也看不盡這屋中陳設(shè)。良久，他終于想起一事：“為何窗上要糊黑紙？”
朱宣猶豫數(shù)次方答：“在西犁，物資匱乏，夜里家中就只有一盞燈可點(diǎn)。父母愛護(hù)我，前半夜讓燈火伴我入睡，后半夜照著父親處理公文。后來父親生病，母親需時時照料他，從此我便無燈可點(diǎn)。那些日子，我總在黑魆魆的屋子里聽父親的咳嗽聲、呻吟聲，心中如受千刀萬剮。某一夜，我徹夜難眠，隔壁的聲響卻逐漸沉寂，我心中大感不安；果然，待到天光大盛，聲音完全歇止——父、父親去了……”
她哽咽難言，好久才緩過來：“我因此落下了心病，怕見天光，又不能處無光暗室。唯有燃著溫暖燈火的夜里，我才似回到記憶里平安喜樂的歸宿。黑窗紙，不過只是我用來自欺欺人的蠢物罷了?！?/p>
今年秋試，林庭芳中了舉人。這可算是林家十多年來最大的一件喜事。一時林家來往客人增多，家中不再沉寂。林庭芳雇了幾個傭人，在朱宣廂房旁收拾出幾間屋子，作起居待客之用。朱宣說，林庭芳如今中舉，正該一鼓作氣，上京科考，只是女色妨人，兩人應(yīng)待林庭芳金榜題名后方可成婚。但為了杜絕流言，林庭芳與朱宣已以夫妻相稱。只是，他連朱宣的手也只碰過一次。
那是一次不愉快的經(jīng)歷。得知中舉那夜，同窗們拉著林庭芳要飲至天明，林庭芳三更時方才脫身。歸家后，朱宣傾力照料他，為他熬姜湯，林庭芳突然用力握住朱宣手腕。朱宣何等聰明，立刻從他炙熱眼神中明了了他的企圖。然而她并不回應(yīng)，她以冷漠如磐石的眼神與他對視，手腕用力抽出，緩慢卻不容拒絕。林庭芳當(dāng)時只覺得手中皓腕一如朱宣眼神般冷硬無情，頓時心灰意懶，任她抽去。
除卻那一回尷尬事，朱宣待人總是溫婉可親；但這其中還有個例外，和尚之于朱宣可謂是深惡痛絕。
那時正值佛誕日，林庭芳讓侍女芙香請一位法師往家中祈福，不料兩人經(jīng)過朱宣門外時，朱宣隔著門高聲喝問：“外間何人？”
芙香回答，是祈福的法師。
朱宣冷冰冰地道：“趕出去，家中不許來和尚。”
林庭芳問及原因，朱宣憤然道：“從前便是無遮寺的賊和尚陰謀誣告我父親與外戚結(jié)交，因而慘遭彈劾。我朱家的一切不幸，皆是這些賊和尚惹來的！”
林庭芳苦口婆心地勸說，和尚本性也并非只有一樣，如此因蛇噬而怕草繩，實(shí)為不妥。朱宣充耳不聞，她在此事上表現(xiàn)出十足的乖戾，這乖戾于她素日溫婉和睦的襯托下，愈發(fā)顯得不可理喻。
最后，林庭芳終究是從了朱宣。但那侍女芙香卻極為不忿。她是虔誠的信徒。她如此虔誠乃因本家住在僧寺旁，自小受寺院庇佑，躲過了幾次破亡之災(zāi)。也因此，她極不滿主母朱宣的對僧人的態(tài)度，私底下幾次出言不遜。
朱宣自然不會錯過這些忤逆之語，但她從未在任何事上刁難過芙香。半個月后的某日清晨，朱宣叫住院中澆花的芙香，說屋里燈滅了，讓她進(jìn)來重新點(diǎn)上。
主母日夜燃燈的怪癖是街頭巷尾流傳的一件奇談。酸腐秀才們認(rèn)為“浴后看美人，燈下觀嬌娘”是世間一樁美事，朱娘子深諳此理，故而日夜點(diǎn)燈。而為三餐精打細(xì)算的市井之民并無這些旖旎心思，他們算著日夜點(diǎn)燈的開銷，且朱娘子一次便要點(diǎn)上九九八十一盞，一天耗費(fèi)下的燈油量令人咂舌，叫他們幾乎不敢把算量說出口，也不知林舉人哪來這么多銀兩供養(yǎng)她。
芙香雖對朱宣不滿，但她的吩咐卻不敢不從。她依著這屋子的規(guī)矩，一入門就迅速將門重新合上。室內(nèi)黑沉沉不見一絲光，只聽朱宣道：“左手邊的花幾上有火折子?！避较闾绞秩∵^，摸到一盞燈前，揭開燈罩點(diǎn)上，燈火頓時找出珠簾一隅。
芙香點(diǎn)下一盞燈前問：“不知燈油用完了沒？只怕還需添些。”
朱宣身在黑暗之中，遠(yuǎn)遠(yuǎn)答道：“燈油是夠的，你只管點(diǎn)罷。”
芙香依言又點(diǎn)了一盞。
這次點(diǎn)燈的經(jīng)歷是芙香從未有過的，當(dāng)燈火漸次亮起，巨大的屏風(fēng)從暗夜沼澤中緩緩現(xiàn)身，屋中的富麗若虛若幻，似非人間所有，乃是這些燈火創(chuàng)造的蜃樓海市。但這其中并無說不通的理，這世間萬物的色相豈非皆由朱明太陰星辰火焰之光照出？
點(diǎn)燈后的第三日，芙香臥床不起，體虛高熱，郎中使盡全力也只叫她多受了三日的苦，跟著便撒手人寰了。郎中說這種怪病他這兩年已診過多起，費(fèi)盡藥石之力仍毫無起色。林庭芳無法從朱宣無懈可擊的戚容和笑靨中尋出一絲破綻，證明她與此事的聯(lián)系，然而心中的疑慮卻從來不曾消減。
林庭芳結(jié)識了新夫子門下的另一名學(xué)生蘇泰，此生來歷無人知曉，但其人相貌出眾，巧舌如簧，在眾學(xué)生中甚是受青睞。林庭芳與他一見如故，常常對飲而醉。有回醉后，林庭芳忍不住向他訴說妻子朱宣的種種詭異之處；林庭芳一壁說，一壁飲，最終不省人事，蘇泰聽他所言卻一分分清醒過來。翌日酒醒，蘇泰想林庭芳詢問細(xì)節(jié)，林庭芳原先頗為尷尬，沒想到自己在醉后竟說了這些話，但架不住蘇泰纏問，只好一一說了。蘇泰聽罷，提議林庭芳回去與朱宣商量，改動改動屋內(nèi)陳設(shè)。
林庭芳在朱宣房中假意瀏覽一圈，道：“這屋里布置已有兩年未動過了，如今府上有了進(jìn)賬，不如添置一二吧?！?/p>
朱宣道：“相公說得是，但添置一事還是交給為妻吧?！彼抗庠谑覂?nèi)梭巡，“請相公先去買一些湖筆熟宣顏料規(guī)矩?！?/p>
林庭芳不解：“買這些何用？”
朱宣笑答：“我須先畫出添置之物，看看與這屋內(nèi)擺設(shè)是否相稱，以免買了不合意的東西，屆時擺出來眼里看著不是，棄置了又為那銀錢可惜?！?/p>
朱宣畫功極好，她從各個視角方位畫出室內(nèi)景象，惟妙惟肖，幾可亂真。最后她決定在西墻角添置一套博古架。
數(shù)日后，蘇泰向林庭芳詢問結(jié)果，林庭芳巨細(xì)靡遺地將朱宣做法告知與他。蘇泰聽后瞇起眼，道：“兄長有所不知，兄弟我天生異稟，從娘胎里帶出一對陰陽眼，專門看破鬼怪真相。如若兄長心頭懷疑難消，不妨讓我前去看上一看?！?/p>
當(dāng)夜，朱宣與林庭芳促膝漫談。林庭芳心不在焉，不時從眼角余光偷覷那扇他適才悄悄開了一隙的窗戶。朱宣說起明年上京趕考之事，趁著林庭芳稍稍回神突然奪手拿過桌上燈盞，快步走到那扇窗前，猛地打開。
林庭芳唬了一跳，待他過去想要解釋，朱宣卻已將窗戶合上，手中燈盞業(yè)已熄滅。朱宣道：“方才我見窗縫上有一只眼睛，還道進(jìn)了蟊賊。結(jié)果窗外并無人影，大概是畜生吧?！?/p>
她說話時不看林庭芳，但后者委實(shí)流了滿手的汗。
次日清晨，巡夜的更夫來找林庭芳，說自己昨夜走到林宅一帶，遙遙看見一個人影翻墻而出，以為是個毛賊，便悄悄跟上去。不料那毛賊似乎先前受了傷，走到橋邊便不支倒地，竟而變成一只畜生。林庭芳依言尋到橋邊，果見草叢中臥著一只死狐貍，額前黃毛燎焦一塊。
林庭芳分明感到朱宣起了戒心，她不再陪他會客，交談也日漸減少，看他的目光也多了些不明意味。
某日朱宣說他讀書辛苦，要給他做翡翠雞羹滋補(bǔ)。朱宣包辦了所有的工序，連雞也是親手殺的。殺雞的時候，林庭芳在簾后觀望。殺雞的過程是他從未經(jīng)歷過的，即使家破人亡的十年他也未曾親自動過手。然而朱宣做起來這事來極為嫻熟，取血、拔毛、過水、開膛破肚，一氣呵成。若是想起她平日的姱容修態(tài)，必定要為朱宣此刻的利落無情感到驚訝。最難得的是，她還能盡量不使雞血污濺衣物，沒避開的只是唇上一抹鮮紅，宛若嗜血修羅。
林庭芳有了個奇異的想法，他覺得這樣的朱宣才是她的本性，即使平日再淑女也不及此刻真實(shí)。
他慢慢地回溯，發(fā)覺自己忽略太多朱宣身上的不合理。他對她永遠(yuǎn)唯命是從，而她似乎也永遠(yuǎn)為他著想，提出的要求、讓他辦的事從來都是以他為重，然而事情的結(jié)果總是有偏差，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利于她。他像是隔著一層薄紙與她親近，看似無法再進(jìn)一分，實(shí)則從未真正觸摸到。他似乎在過著一種虛假的、被暗中操縱了的人生。
上元節(jié)將至，林庭芳對朱宣道：“還記得幼時，我們年年上元節(jié)都要一起去觀燈，如今相聚三年，竟一次也未去過。上元之后，我須上京趕考，一別又是半年多，不如今夜娘子與我一同到市集上觀燈吧！”
朱宣緩緩交睫，似在忍住眼中酸澀。她以身體不適推拒了。
然而到了夜間，朱宣提著燈，盛裝出現(xiàn)在他門前：“相公，我們一起去觀燈吧?！?/p>
朱宣身著吳藍(lán)短襖銀紅裙子，裙子是時下流行的發(fā)裙，內(nèi)置馬尾編織的裙襯，撐開裙擺兩側(cè)，觀之若傘。這篷開的裙子稍稍隔遠(yuǎn)了并肩而行的夫婦。
林庭芳側(cè)首半分，以眼角顧朱宣。朱宣手中提燈，曖曖燈芒照在身上，仿佛又被彈起，激散成一片光霧，映得她恍若天人。
他們走在林家西邊宅子圍成的暗巷中。這片宅子并未收拾，闃寂如荒陬。林庭芳仰首望了眼被云頭遮住的明月，目光閃爍道：“記得你來之前，林家這邊總傳說棲居有野鬼狐仙，從無人敢在夜里路過。你來了之后，這類傳言便漸漸少了?！?/p>
朱宣淡淡道：“相公是讀書人，應(yīng)切記‘子不語怪力亂神’，何必理會這等村言?！?/p>
林庭芳道：“空穴來風(fēng)，再荒誕的謠言也有其根據(jù)吧?！?/p>
朱宣道：“相公所言極是，子雖不語，但這世間妖邪鬼魅還是有的?！?/p>
林庭芳揚(yáng)眉道：“哦？”
朱宣道：“昔年，我有一位同歲金蘭，生得秀美可愛。她的父親與家父一般也是遭彈劾被貶西犁。西疆的荒涼并未折損她的美貌，待到了破瓜之齡，愈發(fā)亭亭玉立，不可逼視。那會兒求親的人極多，黃楊木的門檻都磨下去了三寸。這其中有個出類拔萃者，他是個駐守邊防的將軍，生得身姿魁梧、相貌堂堂，不知有多少懷春少女傾心不已。我這位金蘭的父母極為滿意，沒多久，雙方便簽下婚契了。”
說到此處，朱宣眼波在林庭芳身上一轉(zhuǎn)，“原來也算是樁好姻緣，可惜事與愿違。有一位昔日的朝中舊友承蒙天恩調(diào)回京師赴職，這位即將飛黃騰達(dá)的好友聽金蘭父親提起準(zhǔn)女婿的名字，大吃一驚，說此人幾年前已戰(zhàn)死沙場，這女婿恐怕是冒名頂替。
“金蘭父親不信，女婿那氣度風(fēng)采非尋常人能有。他請來女婿，這好友便躲在簾后觀看。待送走女婿，簾后的好友早已軟成一灘泥，說相貌一模一樣，但只怕非我族類。
“金蘭父親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找那將軍退婚，他實(shí)在怕得過分，支吾半天說不出個理由，將軍見他兩腿抖如篩糠，立時心下了然，道‘想必泰山已知曉小婿身世，我數(shù)年前身亡，如今已非凡人。但因我生前殺敵無數(shù)，勾魂無常，無人敢收，從此樂得做一逍遙鬼雄。在下乃真心欽慕你家小姐，成婚后必然誠心相待，絕不虧欠她半分。’
“金蘭父親聽他說得如此坦蕩，又如此堅決，駭?shù)萌耆グ胛迤秋w光。可憐我那金蘭，一捧春心化作了噬腸鳩毒，竟被妖物纏身，日日以淚洗面?！?/p>
林庭芳問：“后來如何？”
朱宣詭異一笑：“后來啊，后來來了個和尚。”
林庭芳道：“和尚？”
朱宣道：“那是打長安名寺來的高僧，云游至此貧瘠之地。他聽聞金蘭之事，向金蘭父親毛遂自薦，說自己有一計對付此怪，只是小姐恐怕要?dú)萘?。我那金蘭父親自詡清流，是個剛正不阿的榆木腦袋，寧愿逼女兒自盡也決不愿妖邪玷污名聲，何況只是區(qū)區(qū)毀容？
“大和尚吩咐金蘭剃去全身毛發(fā)，再以散發(fā)奇香的古墨于她肌膚之上書寫大悲咒。果然是毀容，他筆鋒至處，有若針氈，流轉(zhuǎn)佛光的墨字一上身便再也清洗不掉。大悲咒布滿她渾身上下，密密麻麻，連眼瞼亦不曾遺漏。
“當(dāng)夜，鬼將軍前來造訪，卻為那屋中佛光所斥，入屋不得。他大怒不已，說自己真心相待，竟受金蘭一家如此報復(fù)。這鬼將軍固執(zhí)無比，雖近不得身，卻仍不放棄，夜夜前來騷擾。
“金蘭苦不堪言，那時她連話也說不得，三餐只能進(jìn)流食，因?yàn)橐粡埧诒銜尮韺④娪袡C(jī)可乘。然而某夜，當(dāng)她小心翼翼抿著唇吸下一碗清水后，忽而腹中劇痛，渾身發(fā)冷，肚中竟發(fā)出鬼將軍的桀桀笑聲。折騰至天明后，她體內(nèi)精氣盡失，枯瘦如鬼，叫人觸目驚心。金蘭父親請來和尚視看，那和尚拊掌大嘆，稱自己沒料到鬼將軍如斯暴烈，竟化作清水進(jìn)入金蘭腹中作祟。金蘭經(jīng)他做法，非但邪鬼莫近，體內(nèi)更是一座煉爐，一切妖魔入體后只需一夜便會化作炁氣。那鬼將軍明知如此，居然還做下這同歸于盡之舉。”
林庭芳以手掩口，喃喃道：“你這位金蘭她死了嗎？”
朱宣道：“她沒死，但她父母死了。原來那大和尚是有私心的，他為了修行，需以活人肉身造一座煉爐，將妖邪魔怪元丹煉出，以增自己修為，金蘭一事正好成就他的妖法。當(dāng)時他夜?jié)撊霊?，殺死金蘭父母，擄走金蘭?？蓱z我這姐妹時運(yùn)不濟(jì)，先遇惡鬼，再逢妖僧，被這賊和尚奴役，生不如死?！?/p>
朱宣不著痕跡地看了林庭芳一眼，目含輕蔑。她走得儀態(tài)萬方，氣定神閑地繼續(xù)道：“相公知道活吞鬼怪的滋味么？冷絲絲、滑塔塔的，像是拔了毛再抹上油的活老鼠；說活的是因?yàn)樗鼈儠?，要掙扎，一吞下去簡直叫人恨不能把腸子拉出來切掉。那時候真可謂度日如年，然而她竟也想出了誅殺妖僧的辦法來。原來那鬼將軍生性豪放，如此一位美嬌娘，如何能忍耐？婚前就同房了。良家女子何人愿受此侮辱，少不得要鬧。為了哄她，鬼將軍教了她一樣法術(shù)——先畫一樣物事或一處景致，作畫時口中念咒輔之；畫成后蒙在竹篾上做燈罩，當(dāng)燈火點(diǎn)燃，燈罩上的景物便能幻化為實(shí)景，無人能辨?！?/p>
林庭芳臉色煞白，一轉(zhuǎn)頭，驟然發(fā)現(xiàn)自己與朱宣不知何時竟走入一片陌生林子，木葉蓁蓁，已失歸路。
朱宣無視他的慌張，繼續(xù)道：“但這法術(shù)是有弊端的，怕見天光只是小巫，要命的是燈所點(diǎn)的不是燈油，乃是人的精氣壽命，燈燃得愈久，點(diǎn)燈之人死得也愈快。那會兒，金蘭別無選擇，她勾結(jié)一個想要和尚性命的蛇妖，燈火幻化的假象其實(shí)無法永遠(yuǎn)瞞住和尚，但只需一瞬，一瞬就夠蛇妖殺他了?！?/p>
林庭芳不想再走了，但他無法從這錯綜復(fù)雜的林子里脫身。他不敢再跟著朱宣，可又不敢不跟。于是故意落后，勉勉強(qiáng)強(qiáng)拉開一丈距離。
“我這金蘭呵，從此逃出生天。她從西疆徒步回?fù)P州，白天蟄伏荒寺古廟中，扮成一尊肉身菩薩，到了晚上，摸著僻靜山路前行。餓的時候吃些山果，可山果有毒，痛了幾次肚子便不敢再吃，于是就到農(nóng)舍里偷雞吃。先一刀斬斷雞頭讓它叫不出聲，然后再一塊塊生吞；一點(diǎn)不敢浪費(fèi)，毛也要吃下去。這算是好的時節(jié)，不好時，數(shù)里無人煙，即便是自己的糞便，也是要用來充饑的。
“無人敢來騷擾她，連山間肆虐的妖怪亦避她如瘟疫。如此神憎鬼厭，終于讓她熬到了揚(yáng)州。她要來找個良人啊，她想過回平靜日子；這良人最好能是舊相識，這樣他們可以聊聊往日時光——那時，一切都沒有這么糟，日子細(xì)水長流，雖然總是缺少驚喜，可每一日都有最難得的喜樂?！?/p>
朱宣停下腳步，回身叫道：“相公?！?/p>
遠(yuǎn)遠(yuǎn)的林庭芳不敢正面對她，只側(cè)過半邊臉去，兩排牙齒不停打戰(zhàn)。
朱宣對他現(xiàn)出詭秘笑容，一手緩緩提起燈，一手揭開燈罩，引至唇邊，“呼”地一聲，吹熄了燈焰。
[完]
